張教誌先生的作品集《山城歲月》就要問世了,這是他幾十年生活和工作的一個回顧,也是他人生學思篤行的一大成果,可喜可賀。然而,隨著他的書即將麵世,我卻十分焦慮。先生在寫作本書時,曾囑我作序,我受寵若驚,未敢表態。我一直認為序這種文字應該是老師寫給學生、長者寫給晚輩的鼓勵性文字。我是他的學生,學生為老師作序好像有違常理。雖然先生一再說要創新,序言也可以寫成批評性或探討性文章,可我仍然躊躇難決。序是作品的廣告。名人作序,可以引發讀者競相閱讀,而我一個末學後進,普通草根,恐難擔此重任。明代的思想家顧炎武說:“人之患者好為人序。”我因此對寫序一事非常敬畏。何況先生尚在縣人大常委會主任任上,為他的作品作序,更有點攀龍附鳳的嫌疑。但我也無法拒絕,師恩難報、師命難違!況且先生曾為我的處女作《天外的村落》作序,投桃報李,也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
我與先生頗有淵源:我們的父親都是軍人,母親都是教師,有相同的家庭背景。我們住同一地方,是近鄰。20 世紀80 年代前後,他住在縣人武部院內,我住在縣政府院內,兩個大院並無嚴格的區分。不同的是他刻苦攻讀,考取本縣理科狀元,成為那個年代天之驕子的時候,我還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彈玻璃球呢!不過,我很早就知道他。那時,縣政府大院裏流傳著一個關於他的故事,說他為了考上大學,在閣樓上待了半年不下樓。我沒有考證過這個故事是否真實,但這個故事是我們院裏所有家長用於教育子女的經典教材。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年可能擔心幹部子女在社會上惹是生非,縣綜合治理辦公室把院裏所有幹部子弟召集在一起進行思想政治學習。時任綜合治理辦公室副主任的辛玉懷一再要求大家學習張教誌,學習他刻苦學習不出門的精神。當年那些受教育的“衙內”們雖然並沒有幾個人考上大學,但全部是遵紀守法的良民,參加工作後也都是各行業的骨幹,可見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後來他擔任一中的數學教師,而教的第一批學生就有我。不過他教的那一堆堆數學公式,我早已還給了他。隻是他在講一種函數圖象時,說這個函數圖象很像17 世紀德國人戴的帽子,並進一步說德國人設計這個帽子正是受了函數圖象的啟發。在數學課堂上,他語言生動,詼諧幽默,把枯燥的數學知識講得頗具文采,這些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不禁驚歎數學老師竟有如此想象力和豐富的文史知識!少壯功夫老始成,如今他寫書出書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因為住在同一個地方,他書中所寫的少年時代的環境,那迷宮一樣的老城,光滑的青石板小路,我再熟悉不過,是鄉愁的源頭,也是所有老紫陽人鄉愁的共同源頭。文中“東城門外,向左是一條叫‘橋溝’的路,先下後上,拐來拐去通向紫陽中學,這條路我走了幾十年。”這段文字中作者走過的橋溝,也正是我走了幾十年的路,讀著讀著,往事襲上心頭,一種共鳴感油然而生,許多感同身受的語言就噴薄而出,似乎不是為了完成作序的任務,而是有許多心裏話要說出來。
先生在寫作本書的過程中,曾向我讀過幾段,他謙虛地征求修改意見。那一刻我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筆則筆、刪則刪,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的典故,孔子謙虛,常向子夏這樣文字功夫好的弟子請教,但寫《春秋》這本史書時,是不允許他們刪改一句,也是不允許他們評論的。先生這本書,是回憶人生的,是我手寫我心,其他人實在無法加入意見。我想我除了能幫忙搞搞校對,跑跑路,餘下就隻能帶張嘴抽先生的煙、喝先生的酒了。可讀過他的書稿後,才發現我可能是他最忠實和最好的讀者。我是一字一句讀、一字一句品味、一字一句反複咀嚼的。不僅是他的自述、文學作品,還有他收集於本書中的一些講話和報告,如同他的自述和文學作品折射了歲月的更迭,他的講話和報告也總有時代變遷的影子,甚至可以用於解讀紫陽二十年來的社會變遷。
先生寫這本書的目的很單純,就是他自己詩中所寫的“不經意又走到了這條路上,停下來,尋找往昔的石板。歲月說:走過的路,還是要常回頭看看”。人近六十,再回首往事,雖然物是人非,在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中找不到記憶重疊的地方,然而一些事情總頑固地霸占他的記憶。拾炭也罷、撿柴也好,曾經困難的日子早已遠去。他所記錄的往事,不是注重事件本身,而是透過事件反映所曆經的磨煉;他描繪少年時代的刻苦攻讀,不是宣揚自己曾經的拚搏,而是弘揚青少年應努力學習的精神;他寫了自己的挫折、困惑,以及經曆挫折之後的思想變化;他寫了曾經遇到的困難,但沒有把困難寫得難以戰勝。無須諱言,現在有一些人,寫過去,總是寫得灰暗無比,好像不這麽寫,就不能證明自己曾經滄桑。殊不知否定曆史,其實也就從根本上否定了現在。先生出生於新中國成立之初,成長於改革開放年代,從他的自述裏,我們讀出了時代的巨變。一個人的命運總是和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命運息息相關。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有遊離於國家民族命運之外的命運。
在今天這樣一個繁華喧囂、生活富足,但精神和思想需要重新構建的年代,每個人都需要回顧人生,將視線投向過往蹤跡的叩問中。無論人生是波瀾壯闊,還是默默無聞,期望內心平靜、靈魂有所安放,期望宏大深邃的思想提升單薄貧弱的精神,這可能是我們走向現代化過程中遇到的公共難題。這是一個缺少思想家的年代,多少人因為失去精神的根基成為漂泊的浮萍,而他卻能夠在政務倥傯中,以探索者的姿態,打下生活和精神的堅實地基,這不能不令人讚歎。
書中收錄了他多年來發表的部分作品,無論他的職務如何變化,從教師到教務主任再從縣委辦副主任到縣委辦主任、縣委宣傳部部長、縣人大常委會主任,他都沒有停止過創作。他的大部分講話、報告都是親筆所寫。沒有人雲亦雲,沒有官氣十足,沒有那種拿到哪都能用的空話、套話和官話。先在宣傳部,後在縣人大常委會兩次和他共事的李謝軍告訴我,張主任講話形象生動,常常通過一些俗言俚語和記錄身邊的生活,揭示深刻的道理。這本書所收錄的講話、報告就有大量鮮活的例子。比如對於幹部的學習教育工作,他提出:作為承擔宣傳教育工作的職能部門,要主動組織幹部到鄉鎮、到部門進行宣講,不能等客上門,要下鄉送菜。(2010 年3 月18日在全縣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 講到文化傳承,他說:“為什麽我們不好好過一下自己的‘七夕節’,而要過西方的‘情人節’?花那麽多錢買玫瑰,發那麽多無聊的短信,傳播愛情,究竟意義何在?我們不是一概而論外國的東西都不好,文化大融合,需要吸收精華的內容,為我所用。”(2011 年2 月18 日在全縣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 在人大常委會主任的崗位上,針對監督實效,他提出:“行使人大監督權、重大事項決定權和任免權,在工作定位上應該做到‘不求說了算,隻講合力幹’,在工作推動中‘不下蹩腳棋,不設攔水壩’,力戒‘坐而論道、評頭論足、指手畫腳’,力行‘知行合一,和衷共濟,共同擔當’。”(2014 年1月24 日在紫陽縣第十七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所做的常委會工作報告) 這些形象生動的講話和報告,曾讓當時的幹部耳目一新。
遺憾的是,我在1996 年下海經商,沒有聽過他的講話和報告。雖然此後十多年與先生沒有交集,但是十分關注他的事;雖然他居廟堂之高,我處江湖之遠,這中間的距離讓我更能清楚地了解他的為人、為官和為文。因為我所聽到的對他的評價更多是來自民間的:他是一個喜歡幹事,能幹事的人;他擔任宣傳部部長時,正是文化旅遊剛剛興起時,他主持出版“紫陽文化”叢書,統一協調各方聯係出版社等相關事宜,為很多本土作者出書提供了機會;拍攝《郎在對門唱山歌》這部實名製電影,他更是整天泡在劇組,為劇本編創提出建設性意見,將自己家的和親友家的沙發、電視等搬給劇組做道具,並親力親為參與電影拍攝、扮演劇中角色,這部電影將紫陽推向世界,他功不可沒;他擔任兩屆人大常委會黨組書記、主任,任職期間實行副縣長在人代會上做表態發言,對常委會任命的領導幹部實行任前公開表態、滿意度測評,把人大監督的政策真正落到實處。這些創新做法經各級媒體宣傳,在民間廣為傳頌。可以說,他開創了紫陽縣人大工作的新局麵。他所做的事可以寫成厚厚的一本書。
他在從政期間所做出的努力和成績,其實都可以在本書中的一些講話、報告和作品中得到印證。我是一個搞史誌的人,習慣從這些講話和報告中梳理紫陽縣這二十多年來的發展曆程。我非常推崇先生所說的一句話:“不坐而論道,喜起而行之。”這是他從政的一個理念,也是他人生成功的密碼。讀回憶文章和讀這些講話、報告不同,回憶文章是一種追憶,是一種講述,是間接的;而這些講話和報告則是一種實證,是最直接的存照,如同一個人的足跡,屐履處處,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的腳印。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全書無論記述自己的成長經曆,還是從政曆程,都朝氣蓬勃,情真意切,傳遞著一種正能量。對黨和國家充滿熱愛,對幫助過自己的親朋好友充滿感激之情。一本書寫完了,他的思想更加升華,恰如他在《山》這首詩中寫道:“如今我已雙鬢斑白,眼中的山,是山又不是山,心與山相通,滿眼春色,生機盎然。”
帕斯卡說:“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先生即將離任、退休,他用筆來回憶、來書寫歲月和人生,其實就是用自己的經曆來充實自己的時光,而不是讓生命隨著時光而流逝。或許他出這本書,僅僅隻是為了留下一份念想,然而,他不經意間點燃了歲月的燈芯,照亮了他的過去與未來,也同樣照亮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過去與未來。
作為讀者,讀這本書,留住一份鄉愁,知道了同一片藍天下,自己腳下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事,會更加熱愛自己的故鄉。而作為他的學生,拉拉雜雜寫下這篇文字,我隻是講一些心裏話,如果可以稱得上序言,那就勉為序吧!
2021 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