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徐新人先生的文集《我在漢江當纖夫》就要完成校對了,看到目錄裏那一篇篇熟悉的文章,我感慨萬千。我是老師的鐵杆粉絲,近年來老師的一些作品,無論是他寫在QQ 空間裏的,還是發表在文學雜誌上的,我都一一認真閱讀過,很多文章不止讀了一遍,還寫了筆記。可是,真正坐下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難以下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徐新人老師一生從事教育工作,2014 年退休。他是退休以後開始文學創作的。他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頗不以為然,認為一個人教了一輩子書,當了多年安康中學校長,教書時大多教的是理科,當校長是搞教育管理,恐怕理科思維、管理思維成了他的思維慣性,如今從事形象思維的創作恐怕有些困難。再說,他吹拉彈唱樣樣精通,興趣愛好眾多,唱紫陽民歌並不輸於專業歌手,無論幹什麽都可以豐富退休生活,何必吃寫作的苦?!文學是以苦為樂、苦中作樂的事。辛苦一輩子了,應該找些輕鬆愉快的事做,唱唱歌、跳跳舞、遛遛鳥、旅旅遊,似乎才對得住他辛勞的一生。
然而,他本人似乎並不感覺寫作是多麽辛苦的事情,寫起來也絲毫不吃力,一篇接著一篇寫,高產而且一寫不可停止。比如他為我的散文集《歲月的回聲》作序,我本來是給他留了一個多月時間,結果不到兩天他就寫好而且修改完善,幾乎是一氣嗬成、倚馬可待。《序》寫得非常精彩,在網上火了一把。幾年過後,有人向我求書,還說一定要那本徐新人作序的書。可見他的文字之魅力了。
徐老師雖然是理科出身,但他青少年時代是喜歡文科的;即使當校長時政務繁忙,他也經常抽時間讀文學作品,甚至熬更守夜讀小說。大量的閱讀,造就了他詞匯的豐富和表達準確的能力。他曾謙虛地說:“我的文章沒有什麽文采。”實際上他的文章自有文采,流露的感情非常自然。他在《黨日活動去芭蕉口》一文裏寫道:“誰想曆史名校卻掩藏在大鍾林溝腹之中,由極窄的溝口公路擠進去,行駛大約千餘米,便見到錯落有致的校園,校舍依山跨河而建,青山緊抱,別有洞天。”一個“擠”字非常傳神地描繪了公路的窄,省掉了多少不必要的所謂有文采的描寫,這樣的文采才是有重量的文采。
寫出好文章與文學創作不同,老師的散文寫得好,這讓我多少有些意外,因為散文易寫難工,很多從事專業文學創作的人,寫過大量的散文,但是真正能夠稱得上好作品的並不多。但他似乎有這樣一種能力,一次旅行、一次活動、一件往事都能夠寫得非常精彩,給人以身臨其境的感覺。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他的散文往往出人意料,承載著更豐富的內容,令人深思。《再走深磨路》寫的是參加一次集體升學禮的見聞。
這在目前新民風建設中是一種司空見慣的活動,好像也沒有多少人寫出新意來,而他在描寫了升學禮的過程之後,筆鋒一轉,從參加出席升學禮大多是家長,而學生都外出打工這個現象說起,生發出“大山裏的農家,經濟來源十分有限;大山裏的孩子,上學讀書真是艱難!”的感悟。這種感悟裏有一種深厚的情感,或許隻有他這樣教書育人一輩子的人,才能夠自然地流露。《老表“如意”》一文,講述了老表的生活曆程,尋常之人,尋常之事,然而,他去老表家裏做客,卻發現了老表自編的幾副對聯,洞見了老表的心意,感悟“多年前讓生活困頓得可憐巴巴的農村漢子,如今已是快樂知足的幸福老人了”。烘托出了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和農民生活的變化。這比任何空洞的說教更有感染力。格非說過:“你的感悟、你的洞見,你對世界有沒有看法,是非常重要的。
一個對世界沒有看法的作家,怎麽訓練也沒有用。”而徐新人老師似乎天生就有這種感悟的能力、洞見的能力。他是一個喜歡思考並能正確思考的人,他的寫作似乎根本不需要訓練,平平淡淡地把自己的生活以及對生活的感悟寫出來,就是好作品、上好作品。
老師寫過一些往事,《我在漢江當纖夫》是其中最有名的一篇,寫得非常大氣、厚重,真實地再現了幾十年前漢江航運的艱險,特別是放灘和拉纖的艱辛,非常細膩。他以一個中學生的視角來寫,文章充滿了探索發現的味道。《難忘當年求學路》寫了他艱難的求學之路,折射出那個年代的印記,最重要的是文章充滿了思考,這種對曆史和人生的反思才能夠使文章更加深刻和厚重。謝有順講:“許多時候,散文的深來自體驗之深、思想之深。寫散文必須在最為習焉不察的地方,發現別人所不能發現的事實形態和意義形態。這或許正是散文的獨特之處:一些看似平常的文字,其實蘊含著深邃的精神秘密。”老師的散文就是這樣的,都是有感而發,絕不為作文而作文。正如他在《黨日活動去芭蕉口》一文裏所寫“身之所曆,心之所動”。現在一些人,特別是一些加入了這協會、那協會的人,今天這裏去筆會,明天那裏去采風,寫出來的東西大抵就是些“我愛你呀,你愛我”之類,用詞雖然華麗,卻輕飄飄沒有實在的東西。我常常想一個問題:有些人一輩子寫不出名堂,有些人一生隻偶爾寫一篇就是佳作名篇,就值得研究和學習,這是為什麽?我想這和一個人的悟性有關,更和閱曆、做人有關。很多時候,散文背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經曆豐富、談吐高雅、學識淵博,寫出來的文章就厚重、大氣,就非常有意義。一個人有真情和學識總是可以寫出好的散文。看過老師的一些文章,也讓我更深入地認識了老師,他經過很多事,特別是青少年時代經曆了艱苦磨難,現在卻能夠樂觀、豁達,這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境界。
《一九六八年暑期的旅行》我讀了很多遍,寫的是他有一次替父親探親,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一天走了一百八十裏山路,讓人驚歎,但更引起我關注的是:“ (外婆) 告誡我說:‘這個娃子小小年紀愛想事得很。
愛想事不好哇,命苦!’”原來他從小就愛想事情,喜歡思考。好像周國平說過,一個人一旦喜歡思考,那是沒有辦法停止下來的。小時候他可能是擔心這擔心那,長大以後,結合他的知識,他所擔心和思考的領域就更加寬泛了。老師當過十年市人大代表、六年市政協委員,思考的事遠遠超過了安康中學這樣一所學校,也超出了教育這個行業。他的這本集子是有大量工作思考,也有退休以來參加一些社會活動的思考,《深磨,深磨!》就是散文式的調研報告。他的散文不僅放得開,還表現出深厚的家國情懷。老師其實退而未休,他至今擔任安康市高新區的教育督學,為教育事業而奔忙;他還經常深入鄉村工廠,參與社會實踐,探索新知識,提出新見解,為新時代建設忙碌著。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他後來又說:“我苦,故我在。”老師其實是思考了一生,辛苦了一生,故他是我們心中的偶像。
我從他的文章裏,從他的身上,看到一種非常寶貴的品質,就是一種強烈的文化自覺。這是發自他內心深處的、根植於他骨血裏的一種精神品質。當然,這種文化自覺的品質不止他一個人身上有,他那一代人,那些上山下鄉當過知青,恢複高考後前幾批大學生,那些把一生奉獻給改革開放事業的人身上都有,隻是程度不同而已。但像他這樣奮筆疾書,著書立說,並力求廣泛傳播出去的,還真不多。
我想,這就可以解答他這幾年為什麽會不知疲倦地寫文章,又為什麽會專注地著書立說這一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