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銀先生《巴山紅葉》讀後敘言去年夏天，楊世銀先生對我說，他準備寫一本書，我很支持他的想法。先生當過農民，參過軍，在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實幹加巧幹，成為當時“農業學大寨”的典型，從大隊黨支部書記成長為縣委副書記，還當選為中共十大代表。這樣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將其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曆寫出來，一定十分精彩。

我和楊世銀先生十分熟悉，他是我父親的生前好友，也是我的洞河老鄉。20 世紀90 年代，我在原洞河區石壩鄉工作時，他是洞河區區委書記，因此他還是我的老領導。後來我在黨史研究室從事黨史研究，用了很長時間查閱過與他相關的檔案資料，寫出了《中共十大代表楊世銀》一文，他又成了我研究的對象和筆下的人物。然而，任何研究性、評價性的文章，都不如當事人自己寫的經曆更直觀、更親切、更生動，因此，我熱切地盼望他能夠早日完成寫書出書的心願。

不到半年，這部約十五萬字的《巴山紅葉》書稿就完成了。我有些意外，一是對他寫書的速度感到意外。半年寫十五萬字，對於很多職業作家來講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楊世銀先生已七十歲高齡，而且隻上過三年小學，又不會使用電腦。在今天這樣一個浮躁的年代，堅守一張方桌，手寫一部書稿，這需要多大的定力和毅力！意外之二，他不是寫自傳，而是用了大量篇幅講述自己人生道路上受人恩情的生動故事，連我在檔案局時送他幾本書也赫然記錄在其中，令人感歎。如今的機關單位，到處堆滿了書報，卻很少有人去讀，甚至望也沒有多少人望上一眼，很多書報都作廢品處理了。而先生卻四處找書來讀，我隨手送了他幾本書，他卻當作一種恩情用心記錄下來，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懷！

楊世銀先生自幼貧困，隻上了三年級小學，就輟學到農業社放牛，開始分擔家庭的重擔。然而，在繁重的勞動和後來繁忙的工作中，他始終堅持自學。他寫公文，也寫詩詞，他甚至嚐試過寫各種各樣的文章。

1995 年，我在石壩鄉長彎村搞基層組織整頓，在匯報會上我講了一件事：“我們下鄉清理和公示集體賬目，一位老婆婆感動地說‘毛主席的幹部回來了’。”當時隻是一般性的工作匯報，沒想到，第二天，楊世銀先生就以《毛主席的幹部回來了》為題寫了一篇新聞報道。這是我第一次看他寫的文章，字寫得漂亮，文章寫得生動，而且充滿了感情。當然，這篇報道沒能發表出來，因為題目容易引起爭議。其實，隻要將標題改成《好幹部回來了》，在當時的政治形勢下，恐怕連《人民日報》也會發表的。然而，他沒有改，因為他是老實人，做老實事才是他的風格。我也從這件事上深刻地體味出一位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領導幹部的那種真誠情懷。

我女兒曾問我：“什麽樣的文章才是好文章？什麽樣的書才稱得上好書？”我沉思良久告訴她：“隻要是我手寫我心，寫出了自己獨特的感受，語言生動流暢就是好文章；隻要一本書能夠讓我們增長見識，陶冶情操，能夠給我們有所啟迪和幫助就是好書。”那時候我女兒上初中，原來以為這隻是給一個中學生的參考答案，一個寫文章或讀好書的標準。幾年下來，我越來越感覺到這樣的標準適合於當代社會的所有寫作者，包括很多的作家。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麽作家這樣一個神聖的稱號越來越讓人反感？因為很多作家寫書，不是從生活出發，不是我手寫我心，沒有自己獨特的感受，他們的寫作是從觀念出發，從公共經驗出發，甚至用詞造句都懶得用功費神。作家們自己在砸作家這塊金字招牌。倒是不少業餘寫作者，始終堅持從生活出發，寫自己的生活感受，時不時讓我們看到一些好作品。楊世銀的這本《巴山紅葉》就是一部“我手寫我心”的好作品。

《巴山紅葉》一書，分為“記恩篇”“讀書篇”“洞河篇”“自我篇”“榮譽篇”五個部分，全書沒有華麗的語言，沒有驚險的情節，也沒有空洞的說教、乏味的議論。作者隻是平靜地講述自己人生的經曆，講述自己人生道路上遇到的一些人和事，一些對生活的感悟和看法，語言樸實，娓娓道來。使讀者能夠在分享他人生經驗的同時，自然而然地分享他對生活的理解和對人生的看法。整個書稿的架構方式和敘述方式都讓人感覺精致新穎，別出心裁，眼前為之一亮。

我原以為作者是要寫回憶錄或者自傳，原以為能看到一本精彩的故事書，後來才得知，作者的初衷是想用“記恩冊”來命名這本書，想通過寫作的方式記錄那些曾經培養過、教育過、幫助過他的人的恩情，並以寫作的方式來感激他們。這樣的寫作目的，恐怕是不多見的。一個曾經轟轟烈烈的人，寫自己的人生經曆，卻不是以自己為主角，而是以感恩生活的情懷，以謙卑的態度來寫，自然使這本書處處散發著感人的真善美。在“記恩篇”裏，他講述了自己一次下鄉檢查災情，因喝醉酒跌落河堤受傷被一名基層幹警營救的事，他是想記住恩情，卻毫不顧忌將自己的錯誤也抖出來。我本來想勸他隻寫自己跌落受傷而被救，隱去檢查災情和喝酒。但我最終忍住沒說出來，因為我知道他是不會同意的。

他是一個較真的人，他不會這樣投機取巧的。果然，在後麵的“自我篇”裏，他專門寫了自己喝酒一事，還再次提起這件事，並道出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比如地委書記聽說他因喝酒受傷沒有參加災情檢查而大發雷霆，要求縣委處分他。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不寫，又有幾個人知道呢？大凡寫自己經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粉飾自己的傾向，所謂的回憶也常常是選擇性的回憶，唯獨楊世銀就這麽實在，就這樣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在《恨鐵不成鋼》一文裏，他剖析自己當年非常討厭幹部請假，也不關心幹部生活，幹部說他是“隻讓馬兒跑，不給馬吃草”。他講述了原農工部部長紀於民的故事，說他與自己正好相反，隻要幹部不舒服，就立刻要求其回家休息；一到農忙，就催促家在農村的幹部回鄉幫忙，而這些幹部都能夠積極工作。最後，楊世銀悟出了一個道理：恨鐵打鐵都不能成鋼，愛鐵煉鐵才能成鋼。這些源自生活的感悟，才是最令人動容的。

經常寫文章的人都知道，驚險的故事好寫，重大題材也好寫，唯獨最平凡的小事不好寫。寫小事往往更需要耐心，更需要精雕細刻的功力，更需要有生活感悟的能力。楊世銀搞了幾十年黨政工作，照說寫文章不是他的強項，可正如作家向連才所說：“大凡叱吒風雲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個性特點和精神世界，總是以平凡創造出不平凡……”生活中的楊世銀是一個平凡的人，他從一個公社的放牛娃成長為中共十大代表，本身就創造了一個奇跡。在他七十歲高齡後，又用平實的語言創造出另一種不平凡來，因為在《巴山紅葉》一書裏，他所講述的人和事，都閃耀著人性的光芒。一個人的人品決定了文章的品格，一個人心靈的重量決定了一本書的分量。這部《巴山紅葉》所彰顯的，正如他的為人一樣正直、厚道、幹練，樸實中透露出人性的光芒和生活的智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經曆了計劃經濟和改革開放兩個階段，他既是那個時代的先進典型，又是改革開放中的實幹家。他有著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曆，曾從縣委副書記的職位上跌落至公社書記，而後又從交通局局長到區長、區委書記；他為人正派，也曾遭遇排擠；他兩袖清風，退居二線時竟然還買不起一套簡陋的住房。他的經曆是一種財富，使他的思想得到升華，內心更加豐富。一個人內心的格局越大，文章的分量越重。同時，他的經曆也自然而然地折射到他的作品中，他所寫的一些人和事帶著很深的時代印記，有一定的史料價值。比如在“記恩篇”

裏，他詳細講述了原紫陽縣委書記蔡俊卿能夠樂觀麵對人生，在農村馴服了發瘋的公牛，還學會了劁豬，成了遠近聞名的劁豬匠的逸事。更多的是講述了蔡書記對自己的幫助，比如批評自己工作不細致，幫自己改材料等，還解答自己之所以能夠成為模範，是因為學習和傳承了老書記的優良品德和作風的問題。我對他說，如果把這段寫蔡俊卿的文字單獨摘出來，加個《我所知道的蔡俊卿》的標題，就是一份很好的文史資料。作者稱蔡俊卿為恩師，將他寫出來，固然是為了記住恩情，但對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卻多了“資政”和“育人”的作用，也使這本書有了傳承曆史的作用。

曆史是需要被傳承的，今天是從昨天演變發展而來的；曆史不能被割斷，隻有了解過去，才能清醒地認識現在和科學地開創未來。楊世銀把自己耳聞目睹的一些事情記錄下來，供讀者了解過去，了解這片我們深愛的土地上曾經發生的事情，傳承艱苦奮鬥的精神和地方曆史。從這個意義上講，楊世銀和他的《巴山紅葉》終將成為不老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