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後,我就去做手術了。
大概我為病患者成功地做過幾次高難度的手術,同仁們在背後不再叫我謝成,也不叫謝醫生,而是改口叫我謝一刀。我知道,這是他們對我的讚美,但我還是不習慣,似乎把我說成了古時玩刀的俠客,後來叫的人多了,許多病人家屬也跟著叫,而且叫時眼裏還充滿了敬意,於是,我也就慢慢接受這一稱呼了。
來到手術室,病人的身體出現了異樣,隻能等到次日再做,我也隻好靜下心來理一理我雜亂的思路。
警察說得沒錯,高中時我的確喜歡上了杜笑花。確切地說,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喜歡上了她。那時的杜笑花,真像一朵花,大大的眼睛,清澈幹淨,目不染塵。當我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她迅速垂下了長長的睫毛,而她的雙頰上,仿佛飛落了兩片桃花,如胭脂般沁出了醉人的紅暈。
我無法克製自己,就走到她旁邊輕聲問,這裏有人嗎。她說沒有。我的心一下舒展了,高興地坐在了她的身旁。就在那一刻,我感到我真幸運,能與她做同桌,真好!
然而,沒想到我的屁股還沒坐熱,從另一邊坐著的薛娜過來把杜笑花攆走了,她說那是她的位子。我當然知道薛娜把杜笑花攆走的真實目的。我不喜歡薛娜霸道的樣子,心裏就有了一種本能的排斥。
她坐下後,開始問東問西,我就越發地煩她,她真把自己當成《我的野蠻女友》中的女主全智賢了,以為誰都得讓著她,誰都得依著她。她要真有全智賢那麽漂亮,她就是再霸道我也認了,可她不是,我享受不起,隻能去她的。這樣想著我就起身離開了,想找杜笑花做同桌,然而,當我轉身過去後,杜笑花旁邊的空位子卻被另一位女生搶了先,我隻好坐在了杜笑花後麵的位子上。
我本以為,遠離了薛娜也就遠離了是非,其實不然,就在我離開薛娜的那一刻,是非就像惡魔一樣緊緊纏上了我,就在那一刻,仇恨的種子已經深埋在薛娜的心底,她把我的離開當成了是對她的極大蔑視和羞辱,她便把這一切歸罪到了比她漂亮的杜笑花身上,嫉妒的火焰從此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燒起來,後來竟被她釀造成了傷害他人的利器。
這些概括性的總結,是我後來漸漸熟悉和了解薛娜後才感受到的。最初,我隻是對她沒多少好感,還不至於這麽想她。主要原因是杜笑花後來不怎麽理睬我了,這讓我感到很奇怪,我根本就沒有得罪她,為什麽突然對我不理不睬?後來,我問了杜笑花的同桌張曉青,才知道是薛娜警告過杜笑花,說我是她喜歡的人,不許杜笑花跟我親近,否則她就找杜笑花的麻煩。
杜笑花本來就是個很膽小、很羞怯的女孩兒,經薛娜這麽威脅,也就不再理睬我了。當我得知原委後非常生氣,薛娜怎麽能這樣幹涉同學間的交往呢?怎麽能說她喜歡我了就不允許別的女生接觸我,這是哪門子邏輯,她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有一次在校園裏,我碰到了薛娜,她老遠就向我打著招呼走了過來。客觀地講,薛娜身材不錯,樣子也不醜,而且還有那麽一點點兒精明機智的樣子,問題是她的行為讓我十分反感,甚至有些憎惡。
薛娜熱情地說:“謝成,我有兩張今晚的電影票,請你看電影,好嗎?”
我果斷地拒絕:“不去,我沒有時間。”我不想給她留有繼續糾纏我的機會,就直截了當地質問,“薛娜,我警告你,以後不許再說喜歡我,更不許幹涉別的同學與我正常交往,要是你再那樣,別怪我不客氣。”
她笑著說:“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看,很冷峻,有成熟男人的樣子,有味道。”
“我剛才說的你聽到了沒有?”
她“嗯”了兩聲 ,“人家不就是喜歡你嘛,看把你緊張的?”
“喜歡也不行,我不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也不能喜歡杜笑花,她有啥好?她可是殺人犯的女兒,你有什麽好喜歡的?”
“誰是殺人犯的女兒?”
“杜笑花呀,她的親生父親是殺人犯,你還不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杜笑花的親生父親是個殺人犯。當時,我一定是被這個消息鎮住了,才沒有與薛娜繼續爭論下去。那時候的我,好奇心太強,遇事總想探個究竟,何況是杜笑花的父親,我肯定得搞清楚。
我要問問我的表弟。我的表弟叫陳少文,在二班,他過去在紅星廠小學上學,與杜笑花是年級同學,他應該知道一些情況。表弟是我二姨的孩子,從小就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我姨父大前年因盜竊罪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表弟就更成了悶葫蘆,有時候問他話,他都愛理不理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啞巴。
當我問到杜笑花爸爸的事後,表弟神秘兮兮地看著我,悶了半天才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放心,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他從我的表情中確信了我不會告訴別人後,才說:“杜笑花的親爸爸是個殺人犯,被判了刑,不過他已經死了。”
“怎麽死的?”
“聽說勞改時去開礦炸山,被炸死的。”表弟說完後,又叮囑我,“你可要保密呀!”
“放心,這又不是謠言,看把你嚇得。”
表弟就是這樣的性格,膽小怕事,尤其是二姨父被判刑後,他的膽子似乎越來越小了。
從表弟口中得知杜笑花的親生父親真的是殺人犯,而且已經死在監獄後,我的心一下沉重了許多。我不知道杜笑花的命運竟如此悲慘,難怪她性格懦弱,又不善與人交流,大概她內心太過自卑,才造成了她逆來順受的性格。於是,我便對她產生了一種由衷的憐愛,就想為她當一個護花使者,默默守護著她,不再讓人傷害她。當這個想法在我的腦海中產生後,我似乎第一次感到我很了不起,竟然能保護人了。
然而,事實證明我的想法太過幼稚,我的多情非但沒有保護好杜笑花,反而讓她深受其害。最讓我記憶猶新的就是那次班級籃球比賽,老師和全班同學都在現場,我從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杜笑花。她的眼裏正燃燒著一縷火焰,當我的目光與她相遇時,那火焰觸電般掠過我的神經,給我注入了使不完的勁兒。
我跑得比平時快多了,跳得也比平時高,我上籃迅速,運球靈活,投籃精準。每當我得分後,就響起陣陣掌聲,我不由自主地回首,每次目光與杜笑花相遇,我就感覺又煥發了活力,充滿了精神。我仿佛覺得不是在比賽,而是專門來為她表演。沒想到的是,第二場比賽不久,我的目光搜尋過去,再也找不到她了。我搜尋了整個籃球場,也沒有找到她的身影,更沒有遇到那束能點燃我的**火焰,我的心一下亂了,球也打得一塌糊塗,要不是上半場得分多,差點兒就輸給對方。
比賽結束後,大家都在意猶未盡地分析著剛才比賽的得失,可我卻心有所思,隱隱地為她擔憂起來,總覺得她的離開一定是有原因的,否則,她不可能中途退場。
我順著操場走下去,遠遠地看到足球場邊的柳樹下,圍了幾個人,等我走過去的時候,才看清原來是薛娜她們,正拳打腳踢著樹下的杜笑花。看著杜笑花雙手護頭蜷成一團的樣子,真讓我心疼,我憤怒地跑上前,大聲喝止了她們。看到薛娜挑釁般地看著我,我真想給她一巴掌,可我不能那樣做,我隻是警告她,別把事做絕了。至於我和她具體說了些什麽,全然記不清了,唯一的記憶是杜笑花向我投來的目光。從那目光中,我讀到了她的委屈和無助,還有一絲絲的企盼。我想伸手拉她起來,她卻擋回我的手,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卷入你們的是是非非。她把“你們”兩個字說得很重,她竟然把我也劃到了薛娜的陣營,仿佛她今天所受的侮辱都是由我而生,這讓我感到很委屈,也很驚訝。
細細思量,也的確如此,要不是我暗暗喜歡上了她,薛娜怎麽會采用如此殘暴的方式報複她?對於薛娜,我由最初的反感變成了現在的厭惡。我覺得她刁蠻任性的背後,隱藏的是極度的醜陋與罪惡。她人不大,心已壞。杜笑花竟把我和這類人劃到了一起,這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我氣狠狠地轉身走了,離開後我才明白,杜笑花可能不是這個意思,她這話可能是說給薛娜聽的。
我想找機會向杜笑花說清楚,我喜歡的人是她,不是薛娜。可想了這麽久,當見到她時我還是開不了口。有一次,我悄悄約她來到操場,對她說我討厭薛娜,喜歡的是你,我們交個朋友吧。她卻說,現在談朋友還早,如果有緣,以後有的是機會。當時,我把她的這句話想了又想,覺得表麵上是拒絕,實際上是一種約定。
後來,在年終優秀學生評選中,我和杜笑花都被提名了,薛娜一聽到杜笑花的名字和我排到了一起,條件反射般地跳出來向杜笑花發起了語言暴力,說杜笑花的親生父親是殺人犯,殺人犯的女兒不能當優秀學生。她的話像平地一聲驚雷,震得全班一片嘩然。看到杜笑花羞愧地低下了頭,我義無反顧地站出來駁斥了她。盡管如此,杜笑花還是主動放棄了優秀學生的評選,負氣跑出了教室。我由此發現,語言暴力比行為暴力更傷人。行為暴力傷的是身體,語言暴力傷的是心靈。
我與薛娜針鋒相對後,又私下找到她嚴肅地說:“你的這種行為方式越來越讓我討厭。”
她好像說:“我喜歡你,杜笑花要是再勾引你,我還有好果子給她吃。”
我氣憤地說:“你聽明白了,第一,我壓根兒就不喜歡你,而且很厭惡你,請你以後別在我麵前說‘喜歡’兩個字,你不配;第二,杜笑花根本沒有勾引過我,是我主動找她說話的,你要是再欺負她,我饒不了你!”可能我的話刺到了薛娜的疼處,她第一次在我麵前流了淚,並且還說走著瞧!
我當時根本沒理會她所說的“走著瞧”是什麽意思,當杜笑花又一次受到極大的傷害後,我才明白。
幾天後,我看到杜笑花的臉腫了,嘴角結了血痂,我問她怎麽了,她說不小心摔倒磕的。我不相信,課間休息時從衛生間出來,我聽到薛娜和她的死黨在竊竊私語:“要不是半道出來一個拾破爛的老頭兒壞了我們的事,那天我們非扒了狐狸精的衣服不可,看她還敢勾引謝成不?”聽到她們的談話後,我壓抑不住的怒火一下燃燒了起來,我問她們:“你們對杜笑花做了什麽?”她們看到我生氣的樣子,全躲進了廁所。可我的心感到一陣疼痛,為自己,也為杜笑花。
我記得我曾對杜笑花說過,我要保護她的,可我非但沒有保護好她,還因為我讓她遭受了一次次的毆打和羞辱。我知道,放學和上學的路上是杜笑花最容易遭受薛娜她們襲擊的地方,可我家與杜笑花又不在同一個方向,我無法天天保護她,而隻是偶爾為之。
一次,我偷偷跟在杜笑花和張曉青的身後,就像戰爭年代盯梢的特務。一直跟到她們在巷口分手,我才快步走了過去,叫了一聲杜笑花。她像一頭驚恐的小鹿,回首看到是我,笑容就從臉上情不自禁地溢了出來。
她說:“謝成,怎麽是你?你家不是在二道橋那邊嗎?”
“我想到二姨家,順路就走來了。”我向她撒了個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你今天與張曉青一起來的?”
她“嗯”了一聲,還點了點頭。
“你以後上學和放學的路上最好都與她結個伴,這樣薛娜她們就不敢欺負你了。”
她又“嗯”了一聲:“謝謝你,謝成!”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輛電動車從旁邊突然開來,眼看就要撞到了杜笑花,我順手拉了她一把,將她拉到了懷中。她的書包卻被電動車上的木板撞飛了,東西散落一地。
杜笑花看了我一眼,從我的懷裏驚醒過來,紅著臉說:“不好意思,要不是你拉我,差點兒就被電動車撞了。”
說完,她就去撿地上的東西。我也仿佛從夢中驚醒。剛才事發突然,完全是出於本能才拉了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幕,瞬間的感覺猶如夢境,要是放在平日,我怎敢做如此舉動。
看著杜笑花在地上撿東西,我也上去幫忙。突然,我在她雜亂的東西中看到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足有一尺長。我撿起它,問道:“杜笑花,你一個女孩子家帶刀做什麽?”
她愣了一下,臉就突然紅了,然後說:“家裏的水果刀,不小心裝到書包裏了。”
我說:“你要小心,否則會劃破手的。”。
這件事過後,我一直在想,明明是匕首,她為什麽說成水果刀,而且又怎麽能裝錯?她是不是有意裝進書包,用來防身的?我真擔心她會做什麽傻事,到時後悔都來不及。
一天下午放學,我問薛娜:“放暑假後你去哪裏玩?”
她以為我要約她,高興地說:“還沒想好哩,到時候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玩?”
我說:“你隻要不再惹是生非,欺淩別的同學,到時可以考慮。”我本想警告她,不要再幹蠢事,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可我又怕說得太直接,讓薛娜懷疑到杜笑花,那樣隻會給杜笑花招來更大的麻煩。所以,我不能出賣杜笑花,隻能違心地說出了那樣的話。說到底,我對薛娜的妥協,還是為了杜笑花,我真怕她們再次發生衝突,更怕杜笑花的刀給她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煩。
我的擔心沒有持續多久,薛娜就失蹤了。起初,我還以為她跟家裏賭氣跑到親戚朋友家去了,以薛娜的性子,不打招呼離家出走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後來警察也來調查薛娜的失蹤,我才意識到什麽。
警察問我:“薛娜失蹤的那天晚上,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在班上,我們一起上的課。”
“下課後你見過薛娜嗎?”
“沒有。”
“你給她寫過字條沒有?”
我疑惑地問:“真奇怪,我給她寫字條做什麽?”
警察嚴肅地說:“你要放老實點兒。”
“我怎麽不老實?沒有寫就沒有寫,總不能讓我硬承認吧。”
“我們從薛娜的衣服中發現了一張小字條,是你給她的,你還說沒有寫?”
“笑話,從來沒有的事,我又不喜歡她,為什麽給她小字條?再說了,她不是失蹤了嗎,你們怎麽能從她口袋裏發現字條?”
“她上晚自習前換了衣服,那張字條正好裝在她換下的衣服裏,被她的家人發現了。”
警察說著拿過一個文件夾,裏麵夾著一張小字條,用塑料膜套著,放到了我的麵前。我看到上麵寫著:
薛娜,晚上八點在東關樹林裏見,別讓人看到,謝成。
我一看上麵的字根本不是我的,就將文件夾一推,激動地說:“這不是我寫的,我根本就沒有給她寫過字條,這是假的,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我。”
警察拿過紙和筆,放到我麵前說:“那你照這張字條的內容重寫一遍,我看看是不是你的筆跡?”
“寫就寫,反正我沒有給她寫過字條。”
說著我就照他說的寫了,寫完後,將字條交給了他。
兩個警察相互傳遞著看了看,其中一個問我:“如果有人假冒你的名字寫字條,你會懷疑是誰?”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哪裏知道誰會冒充我。”
我與警察的談話就這麽結束了,從此,我的心便打了一個結,薛娜的失蹤一定與那張小字條有關,不知是誰冒充我的名字給薛娜寫了那張字條。我能想象到,一定是薛娜看到字條後,以為我喜歡上了她,與她偷偷約會,她才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去了小樹林,然後被人綁架了。這夥綁匪也真是太缺德了,你們有本事就公然去綁架,沒有本事就不要綁架,為什麽要打著我的旗號呢?
警察調查了幾天也沒有調查出結果,後來,薛娜的家人就在報紙上刊登了《尋人啟事》,同學們見了報紙,又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可能是她爸得罪了什麽人,被黑社會綁架了,也有的說可能被人販子賣到深山老林裏去給老光棍當媳婦去了,反正說什麽的都有。就在大家的議論聲裏,學校宣布放假了,議論聲這才告一段落。
直到第二學年開學,還沒有薛娜的消息,她的失蹤真的成了一個謎。我又一次想起了警察所說的那張小字條,還有杜笑花藏在書包中的那把明晃晃刀子,我把這兩件事聯係到一起之後,心裏一直在糾結,雖說警察的調查也證明了那張小字條不可能是杜笑花寫的,薛娜的失蹤與杜笑花的那把刀子也毫無關係,但我還是驅散不走那把刀子留在我心裏的陰影。
假期結束後,我再次看到了杜笑花,突然覺得她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容光煥發了許多,人也生動開朗了許多,好像個子也長高了些。她主動與我打了招呼,祝我暑假愉快!我問她在哪裏度的暑假,她說哪裏也沒去,就待在西州。看到杜笑花開心的樣子,我也很興奮。我真希望杜笑花就這樣開心快樂地度過她的少女時代,那是她本該得到的權利,不能被人肆意剝奪了。我明白她的這種變化肯定來自於薛娜的失蹤,為了杜笑花得到永久的快樂,我真希望薛娜就這樣繼續失蹤下去。她的存在,給社會和他人帶來的不是祥和安定,而是恐懼和緊張,像她這樣的人,失蹤了也沒有什麽好惋惜的,我反而認為是一件好事。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薛娜失蹤越來越像是一道解不開的謎,各種猜測也在校園裏悄悄彌漫,有人懷疑是杜笑花幹的,說杜笑花不堪忍受薛娜的欺負,與外麵的不良青年設了個局,將薛娜綁架後賣給了貧窮地區的山民,還收了一大筆錢。
還有人說,是我幹的。為了保護杜笑花,利用薛娜對我的喜歡,把她騙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讓人把薛娜綁架了。當然,隨著謠言的進一步加工,竟然還有人說,這可能是我與杜笑花的合謀,內外勾結,共同設置了一個陷阱,讓薛娜鑽進去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綁架了。我不知道這些謠傳杜笑花聽到了沒有,反正我是聽到了。我聽到後感到脊背一陣陣發冷,接著就是緊張和害怕。我沒敢告訴杜笑花警察查過小字條的事,也沒有告訴她我所聽到的謠言。我怕她聽後更加緊張,畢竟,被人當作嫌疑人瞎議論,終歸不是什麽好事。
那些天我真有些擔心,怕有一天警察突然把我帶走了,盡管他們最終會排除我的嫌疑,最後把我放了,但經這麽一折騰,我的名聲就被搞壞了,以後還怎麽在老師和同學麵前抬得起頭?我也怕他們把杜笑花帶走,如果真是她做的,她的一生恐怕就毀了,而我也將會背上沉重的十字架,負疚一生。
還好,這種擔心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學校裏發生的另一重大事件所代替,大家的注意力馬上從我和杜笑花身上轉移了。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事先根本沒有任何預兆和鋪墊。一輛警車開進學校後,直接把我們的校長魏長福帶走了。當時我們正在做課間操,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我們班的快嘴李多馬上說,薛娜的失蹤是不是與校長有關?大家似乎茅塞頓開,都說有可能,因為薛娜的爸爸主管教育,與校長可能有矛盾,校長為了報複薛娜的爸爸,就把薛娜綁架了。那時我們還小,純粹是小孩子的思維方式。大家又以訛傳訛,幾乎傳遍了整個學校。
沒過多久,又有了新的版本,帶走校長的不是公安局,而是檢察院。校長犯的不是綁架罪,而是貪汙腐敗罪。我們過去的猜測都是錯誤的,校長貪汙腐敗的消息登在了《西州日報》上,白紙黑字,錯不了。
消息傳出後,大家的興趣點又轉向了校長腐敗,對薛娜的失蹤也就失去了興趣。
本來,該過去的都過去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這是好事,但沒想到的是,因平時不愛說話的表弟的一番話,又把我的思緒攪亂了,以至於影響了我的整個人生。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二姨帶著表弟陳少文來家看望我媽,說是看望,其實也就是她們姐妹倆一起聊聊家常,我就帶陳少文到書房玩電子遊戲。陳少文一進屋,就緊張兮兮地關了門說:“哥,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你說唄。”
“你必須得向我保證,不能告訴人。”
我曆來不喜歡他的這一點,有什麽你就說,如果怕我告訴別人你就不要說。當然,這是我想的,但沒有直接說出來,怕駁了他的麵子:“你想說就說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是不是喜歡杜笑花?”
“你不是說要告訴我什麽嗎,怎麽反問起了我?”
他緊張地說:“問清你是不是喜歡杜笑花,是不是想與她處朋友,我才好告訴你。”
“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至於能不能與她處朋友,那是以後的事,現在還不知道。”
表弟聽完後,突然說:“你不能喜歡她,更不能與她交朋友。”
看他神經兮兮的樣子,我好生奇怪,就問:“為什麽?”
“我有她的一個秘密。”
我一下緊張了起來,問:“什麽秘密?”
“在上小學六年級時,有一天下午放學後我去二元橋邊的沙棗樹林打棗吃,那時候正是沙棗掛滿枝頭的季節。我剛到沙棗樹林,就聽到一個女孩的呼救聲,我悄悄趕過去,發現是杜笑花,你猜怎麽啦?”
我生氣地說:“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我怎麽能猜得到?”
他紅著臉說:“原來杜笑花被邵威壓在身下正實施強奸,杜笑花剛喊了一聲,就被邵威捂住了嘴。邵威威脅杜笑花不許喊,否則就像弄死鄭小麗那樣弄死她。雖然杜笑花的嘴被捂住了,但還是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呼救聲,我真想衝過去救她,可我怕邵威。你不知道,邵威可厲害了,他和我一樣大,那時都是十三歲,可他個子很高,幾乎比我高一頭,而且也很結實,足有一百五十斤,從他的背影看,比我們的班主任劉老師還高大威猛。總之,從外形上看,他就像個大人,根本不像一個小學生。”
“揀重點說。”
“好,我揀重點說。他不僅長得高大威猛,性子也野,與人三句話不對,就動手打人。半年前,他強奸鄭小麗時因對方大喊大叫,他就把鄭小麗殺了,被公安局抓去後,勞教了三個月就放出來了。他更加有恃無恐,誰都不敢惹他。你想想,在那種情況下,我要是出麵救杜笑花,邵威看到非殺了我不可,說不準還要殺了杜笑花。我害怕極了,趁他還沒有發現我,隻好悄悄溜了。”
聽到表弟的講述,我的心像針紮一般。我恨不得在表弟那張圓嘟嘟的胖臉上狠狠摑幾個巴掌,他怎麽那麽怯懦,為什麽不去救救杜笑花,或者大喊幾聲,也好震懾一下邵威,可他卻悄悄溜了。現在,他竟然還有臉說出口,他還是個人嗎?
我忍著內心的巨大傷痛,問:“你看清楚了嗎,是不是杜笑花?”
表弟認真地朝我點了點頭:“看清了,就是杜笑花,她的衣服都被邵威扒了。”
我真恨死了眼前的這個肉頭肉腦的表弟,他為什麽不把這些話爛到他的狗肚子裏,卻非要說給我聽?
“哥,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這畢竟關係到人家杜笑花的名譽。”
我有些憤怒了:“你還知道關係到人家的名譽?你讓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那你為什麽告訴我?”
表弟被我說得麵紅耳赤,囁嚅著說:“你是我表哥呀,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表弟平日三板子都打不出一聲屁來,他能在我麵前說這麽多話,一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也是抱著對我認真負責的態度才說的。我不能再譴責他了:“後來哩,那個邵威現在在哪個學校?”
表弟搖了搖頭:“邵威早就死了,他強奸張笑花後不久,就被人殺死在了沙棗樹林裏。”
我有些義憤填膺地說:“殺得好,像這樣的害人精早就應該死。”
表弟說:“是的,像他這樣的人就應該槍斃。邵威被人殺了後,同學們都說殺得好,老師們也說這樣的人死了就死了,不值得惋惜。”
我問:“凶手抓到了沒有?”
表弟搖搖頭:“沒有。一直沒有抓到。”
我的腦海裏還在糾結著杜笑花在樹林裏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我問:“你當時並沒有完全看清邵威是不是強奸了杜笑花,隻是懷疑猜測,是不是?”
表弟篤定地說:“不是懷疑,是肯定,邵威真的強奸了她。否則,杜笑花豈能活到現在?恐怕早就被邵威殺了。”
我氣憤極了,他為什麽不能說得含蓄一些?為什麽非要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徹底毀了我的希望?
我痛苦地看著他說:“杜笑花這件事,別人不知道吧?”
表弟搖了搖頭:“我敢肯定,除了我,沒人知道。”
我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又問: “你懷疑是誰殺了邵威?”
“我懷疑可能是劉瘸子幹的。劉瘸子是杜笑花後爸,修自行車的,手勁兒可大哩,他不用鉗子,就可以把車胎翻過來,殺個人綽綽有餘。”
“你沒有向別人說過你的懷疑吧?”
“沒有,你問我,我才說。要是別人問我,我啥都不知道,也不說。”
“你這樣做是對的。”
表弟這才嘿嘿地笑著說:“哥,你不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你有,剛才我說杜笑花的事,你就生氣了。”
表弟的腦袋不靈光,可能是與他太認死理兒有關吧。我隻好說:“剛才有點兒激動,我說話衝了點兒,你別在意。”
表弟說他不在意。
可是,表弟不在意,我卻在意,而且非常在意。我在意的不是表弟,而是杜笑花。在我心裏,杜笑花就是天上的星星,明亮又耀眼,就像山中的清泉,純淨而透明。我心向往之,清澈如水,幹幹淨淨,容不得半點汙穢。可無情的現實卻將我的美好想象徹底粉碎了,我怎能不感到心灰意冷,甚至絕望?
此後的日子裏,我每次遇到杜笑花,心裏就有一種隱隱的痛,是為她,也為我自己。我無法想象那麽一個天生麗質、冰清玉潔的女孩兒,怎麽那麽早就讓人毀了?是不是因為她太出眾了,就像花朵開得豔麗了,總有人想伸手掐一下。我的心,仿佛就在表弟告訴了那個秘密後被人偷走了,再也沒有以往見到她的衝動和**了。
後來,我突發奇想,杜笑花的後爸既然能把欺負杜笑花的邵威殺了,難道就不能把欺負杜笑花的薛娜殺了嗎?當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裏產生後,我竟被自己這一大膽的想法驚呆了。細細一想,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
如果問題朝這方麵一想,一切都說通了,薛娜不是失蹤,肯定也是被殺了。殺她的人,就是殺死邵威的人,可能就是杜笑花的後爸劉瘸子。我甚至還在懷疑,藏在杜笑花書包的那把刀,可能就是她的後爸讓她用來防身的,寫給薛娜的那張字條,可能也是杜笑花出謀策劃的。
當然,這隻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會把這個想法告訴任何人,這是屬於我的秘密,我更不能因為我的這一秘密而傷害杜笑花,雖然我不再那麽對她癡迷了,但我也絕對不會傷害她。
那些日子,我表麵上裝作若無其事,可內心痛苦極了,唯一讓我解憂的方式就是把精力用在學習上,然後再打一場籃球,流一身臭汗,身心才會慢慢得以平複。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了大學,又開始了新生活,結識了新朋友,其中一位,就是我的前妻趙新月。有了新女友,也就很少再想杜笑花了,但一旦想起,心裏還是有一種隱隱的痛。我知道,我並沒有徹底把她遺忘。大學四年,我完全有機會聯係到杜笑花,可我沒有,我心裏始終過不了那個坎兒,既然不能接受,隻能相忘於江湖,這樣對誰都好。
大學畢業不久,我聽到杜笑花結婚了,當時很震驚,她為什麽那麽早就結婚了呢?盡管當時我和前妻趙新月關係也很好,我們一起分到了西州,我在市醫院,她在市衛生局,結婚也是遲早的事,但我心裏還是禁不住泛起了層層波瀾,不知道是失落還是傷痛?
杜笑花結婚沒有請我,其實,就是請了,我去了,又能怎樣?她還是她,我還是我,既然我們注定了有緣無分,不見也罷。
三年後,我與趙新月結婚了。和許許多多的新婚夫妻一樣,在婚前總希望婚姻長長久久,夫妻恩愛,白頭偕老。但婚姻的結果總讓我們事與願違。許多家庭過著過著就散了,原因有很多,情感上的厭倦,償還房貸的經濟壓力,贍養雙方老人發生的摩擦,孩子教育上的分歧,總之,不一而足,一些小矛盾日積月累,由量變達到了質變,就引發了家庭的變故。
我與趙新月的婚姻隻持續了兩年零三個月,引發我們婚變的主要原因是家庭內部出了問題,才給了外人可乘之機。那個當年拋棄她的初戀情人從國外讀研回來,兩個人很快舊情複燃。既然婚姻走到了盡頭,我隻能和趙新月一別兩寬。
有時,我也在想,要是當初我的表弟不告訴我有關杜笑花的那些事,說不準我就與杜笑花走到了一起。想起這些,我就有些恨表弟,他為什麽多嘴多舌說這些哩,一個平日裏三巴掌都打不出一個屁的人,不好好地保持他的本色,為什麽在我麵前絮絮叨叨地說出那些話?
那時的我,少不更事,輕狂偏執,心像一張白紙,根本裝不下一點兒雜事,以為美好的東西就是絕對完整的,容不得一點點兒瑕疵,否則,我也不至於那麽斤斤計較,邁不過那道坎兒。後來,我成家了,有了一定的社會閱曆,才覺得那時的我是多麽自私和狹隘,如果不是我的淺薄無知,也不會導致今日的結果。
倘若放到現在,我絕不會因為她的過去而放棄我們的未來,更不會用狹隘偏執的心態來理解人生。況且,錯不在她,她隻是一個受害者,我應該給予她的是關愛,而不是傷害。
我早就聽同學們說過杜笑花的婚姻很不幸,她的丈夫是個虐待狂,家暴成癮,杜笑花常被他打得遍體鱗傷。每每聽到這些,我心裏就一陣陣刺痛,雖然我與她各自有家,但她畢竟是我的初戀,即便不算初戀,也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喜歡過的女人,我希望她一切安好,幸福安康。如果她過得不好,或受人虐待,我的心依然會痛。
後來,我在醫院的門診部門口見到了她。那天我正好有事路過,看到她帶著孩子從走廊中走近。十多年不曾見麵,卻一眼就認出了她。當然,她比過去有了很大的變化,從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媽媽,在不同的年齡段,呈現的是她不同的風采。此時的她,如冰雕玉砌般的高潔,長發高綰,素顏冷麵。盡管如此,還是讓我眼前一亮,我馬上就從她臉上想到了她少女時的影子,她似乎也一眼認出了我。
就在那走廊的長亭裏,我們彼此打了聲招呼,問了句安好,沒說多少話,就分開了。我從她的外表中,絲毫沒有看出她生活的不堪,看到的,依然是那個讓人一見傾心的杜笑花,這讓我內心踏實了許多。
真沒想到,她的丈夫死了,警察竟然懷疑上了我,這讓我感到很震驚,難道他們以為我與杜笑花還有扯不清的關係嗎?我倒是希望有,如果可能,我真想回到高中,回到我們的少年時光。
也許,警察對我的懷疑,正好給了我某種暗示,我們還是有可能的,還可以回到過去,可以找到我曾經遺失的美好。因為現在我和她,都已失去了家庭,成了自由人,為什麽不能摒棄前嫌,重歸於好呢?想到這裏,我不免有些激動,心中就突然閃出了希望的亮光。
記得英國作家哈代在《德伯家的苔絲》中講述了與我類似卻又有些不同的故事:美麗的姑娘苔絲和克萊爾相愛即將進入婚姻時,有些惴惴不安,因為她曾被紈絝子弟亞曆克誘奸,年少無知時失去了貞操,並且生下了一個私生子。苔絲的母親告誡她,許多女人,包括一些世界上最高貴的女人,一生中也曾有過不幸,為什麽她們可以不聲不響,而你卻要張揚出去?沒有一個女孩子會像你這樣傻,事情過去這麽久了,況且你也是受害者。可苔絲還是執意給克萊爾寫了一封信。那封信克萊爾並沒有收到,新婚之夜,克萊爾向苔絲懺悔自己招妓的往事,苔絲也向克萊爾坦誠了自己的過去。
克萊爾無法接受苔絲的過去,他拋下苔絲遠赴南美洲殖民地。當克萊爾經曆了生死劫難後,終於看淡了歐洲的陳規陋習,不再糾結苔絲的過往,準備開啟新的生活,沒想到徹底絕望的苔絲卻投身於亞曆克,最終還殺死了他,在和克萊爾度過幸福的末日逃亡後被判死刑。這是一個悲劇的結尾,我和他們畢竟不是同一國度同一時代的人,我希望我和杜笑花的結局充滿希望,不應該像他們那樣。
當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我又回到了問題的起點上:第一,張山的死亡是不是與杜笑花有關?如果沒有,究竟誰是凶手?第二,薛娜的失蹤與杜笑花有沒有關係?如果沒有,又是誰做的?第三,十三歲的邵威究竟是誰殺的?當我把這三個問題聯係到一起後,我就覺得問題沒那麽簡單,為什麽欺負杜笑花的人一個個都沒有好下場,很顯然,這不可能是杜笑花所為。
小學時,杜笑花隻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兒,以她的體力,不可能殺死身強力壯的邵威,以此類推,薛娜的失蹤或遇害也不可能是杜笑花所為,因為她既有不在場的證明,也沒能力將案發現場處理得幹幹淨淨。至於張山的死,杜笑花肯定也有不在場的證明,否則警察會控製住她的,不可能再來找我。也就是說,這一切都不可能是杜笑花幹的,而杜笑花的身後肯定還有一個人,他到底是誰呢?
在薛娜失蹤後,我就曾懷疑過一個人,他就是杜笑花的繼父劉瘸子。可我能懷疑到他,難道警察就沒有嗎?他們肯定也查過了,甚至排除了他的嫌疑,不然也不可能來找我。那麽,那個隱藏在杜笑花身後的人又會是誰呢?杜笑花知道嗎?我估計她也不知道,不然,高中時的她就不可能那麽無助,甚至想要自殺。
這真是一個謎。如果解不開這個謎,一定會妨礙我與杜笑花的重歸於好。
下班後,我一個人去了天橋,站在上麵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四處攢動的人頭。我有個習慣,喜歡站在橋上看風景,覺得這種感覺就像小時候蹲在大樹底下看螞蟻搬家差不多。螞蟻有思想嗎?螞蟻有尊嚴嗎?螞蟻有愛情嗎?螞蟻有家庭嗎?螞蟻會說話嗎?
作為一種物種,它的存在一定有其存在的理由,我想,在螞蟻王國裏,肯定也有它們的領袖和統帥,有它們的遊戲規則和聯絡方式。當然,也有愛情,有生存的希望。看了一會兒,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生很短暫,幸福是靠自己爭取的,機會來了就要抓住,絕不能等到錯過了再去後悔。
我拿出手機,情不自禁地找出了杜笑花的手機號。自從兩年前在醫院裏偶遇留下她的手機號後,我始終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多少次想打過去,可卻不知向她說什麽好,隻好又默默地停了下來。這次,我覺得我有好多話要說,就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