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在家裏吃年夜飯,飯後約在一家茶館碰頭。酉先生自帶上乘鐵觀音,人頭濟濟,我也沒喝出好處。
他們與茶館老板、服務員一起包餃子,我不會包,心想人少一技,就多一閑。
時近零點,吃餃子,喝啤酒,說話,有人說哪裏蟋蟀叫?乙先生從懷裏掏出一隻葫蘆,拔掉玳瑁塞子,引出蟈蟈,一邊說著“助興助興”,一邊把葫蘆倒扣飯桌,讓蟈蟈在葫蘆底上,忽爬,忽停,忽叫,忽止,也是一閑。蟈蟈翅膀上有兩點紅色,這是調音,乙先生給點的藥。酉先生說乙先生快成音樂學院教授了。座上正有音樂學院老師,彈箜篌的,好像是彈箜篌。我說這兩點朱砂吧,真豔;乙先生說就是朱砂,這藥由朱砂、鬆香和石蠟合成。我把乙先生藥方抖出來了。
吃完餃子,喝罷啤酒,四五個人意猶未盡,就去酉先生家喝茶。已經淩晨兩點,除夕夜茶即初一晨茶。路上放炮的人還是不少,今年是北京從禁放爆竹鞭炮到限放爆竹鞭炮,躍躍欲試,在所難免。
洗手,煮水,活氣晨香,屋頂安靜。覺得蟈蟈也吵了,乙先生把葫蘆放到陽台,那裏溫度低,蟈蟈不能如坐春風,於是噤若寒蟬。在我們的氣候裏我看見一個人把春聯貼上瓦片,麻雀在那裏做窩。麻雀是不做窩的,我在寫寓言?不會!
第一道安吉白茶。酉先生去村裏從茶農手上買來,一斤千元。安吉白茶是白葉茶綠製,雖然名曰白茶,實是綠茶,就像韓愈字退之,人生態度卻極其進取,一點也不後退。怎麽又說到韓愈啦?近來我真覺得他好,老了還有少年意氣。
乙先生自告奮勇要泡茶,酉先生家茶具皆為紫砂,他使慣白瓷蓋碗,所以泡得並不如意。他說他泡過幾回上乘安吉白茶,喝完鐵觀音和普洱,再喝它,口中還接得上去。
安吉白茶葉底漂亮大方,白葉底(滲透著一層淡黃),青綠的葉脈貫徹到底,好像絹上工筆。
第二道鐵觀音,說是特級,泡了三泡,乙先生罷手,說沒泡出它的特點,請酉先生上新茶吧。酉先生端起茶壺,轉著看,看了一會兒,覺得倒掉可惜,接著泡。不可思議,酉先生的第四泡,竟然給乙先生泡出的笨拙,補上靈氣,入口和回味也甘滑了。第五泡枯木逢春,而酉先生這時卻像老衲在對麵入定。
第三道,這次茶敘的壓卷之作,也就是早有耳聞的十三年鐵觀音——存放了十三年。我看看幹茶,色如黑鬆(暫且這麽說,不夠準確),我嗅嗅幹茶,有岩茶香氣,但不那麽火氣。開湯一喝,很像岩茶,我的喝茶功力,如果不先告訴這是鐵觀音,我絕對喝不出這是鐵觀音,以為岩茶無疑。
酉先生說,這十三年鐵觀音可遇不可求,當初茶農把他當年賣剩的鐵觀音重新焙火收起,準備第二年賣掉。第二年,茶農忙著兜售新茶,忘記這事,等他想起,就又過去一年,茶農拿出來喝喝,覺得味道有變,在往好裏變。這樣他索性每年重焙一次火,焙了七八年,一半自己喝,一半拿到市場賣,隻是沒人發現它好,價格也就極其便宜。酉先生撿漏,全買下來。十三年的來曆是在茶農那裏七八年,加上酉先生這裏五六年,也就是說或許十三年不到,或許十三年不止。
這款茶喝到十四五泡過後,茶味盡管淡散,還是不出水汽,相反——鐵觀音的味道漸漸浮出,我的理解,也不能說就是鐵觀音,反正是一種與我親近的味道漸漸浮出,親近又陌生。
剛才,這十三年鐵觀音投奔岩茶,岩茶對這十三年鐵觀音曰:“似我者死,學我者生。”
剛才,這十三年鐵觀音投奔鐵觀音,鐵觀音對這十三年鐵觀音曰:“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萬般無奈,這十三年鐵觀音一跺腳,說:
“彼處不留爺,此處不留爺,哇哇哇,罷罷罷,爺自立門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