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有兩樣好物事,無處不可,一個是雪,一個是茶。無處不可看雪,無處不可喝茶。雪即使下在豬圈裏也是好看的,如果碰巧還是群黑豬,黑豬白雪,那簡直就是一幀水墨。茶也是如此,即使坐在抽水馬桶上喝茶,人見了也隻覺得風雅。如果你坐在抽水馬桶上吃魚翅煲,非認為藍墨水地址寫錯不可。
盡管無處不可喝茶,但我們在抽水馬桶上喝茶的機會還是少,跑去茶館喝茶的時候還是多,這是茶的世故。茶既有它的私密性,像是夜晚內衣,也有或者說更有它的公共性,蘇東坡早就說過,“世故不可無茶”,這世故就是茶的公共性。
“世故不可無茶”,是一句好話,這話說得一臉的正大莊嚴。我們的公共性就是在公共場所說話不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都是一臉的正大莊嚴,這也是世故,卻是無茶的結果,也是無趣的結果。結果無茶就是少風趣的。世故遇到了酒,哪怕半推半就,往往會寬衣解帶,所謂酒後吐真言;世故遇到了茶,往往是越喝越世故,這一份世故也不是假話,這一份世故卻是人情,毫不庭院深深。“世故不可無茶”,也就是說人情不可無茶。人情不可無茶,情人可以無茶,因為情人不可無錢。但我也常常看到情人在茶館裏喝茶。說到情人,我想去茶館喝茶,就像是找情人,想入非非,非非想入。自個兒在家裏喝茶,有坐井觀天男耕女織之樂;在茶館裏喝茶,這喝的茶頓有豔遇之感。
所以在北京的時候,我會去紫苑茶館豔遇:枯坐那裏,一言不發,如老僧入定。老僧入定了豔遇,這更厲害。在家裏喝茶,除了有坐井觀天男耕女織之樂外,還如吃飯,在茶館裏喝茶如飲酒,文飯詩酒,奧妙就在這裏。
紫苑茶館的“紫苑”兩字極好,“紫”的字形如“柴”,和“苑”合在一起,紫苑茶館就有柴門氣,淡淡乎柴門之氣,****乎隱士之風。茶是隱士,酒是戰士,飯是有關人士或者無黨派人士。誰都要吃飯,當然無黨派。
“紫”這個字又是極高貴的。能穿紫衣的女士曆來很少。在南京的時候,一女士和我在校園的草坪上曬太陽,見到她的師姐穿了一件紫風衣走過,她就笑,她說隻有高貴的人才能穿紫衣。過了幾天,她穿了紫旗袍來看我,我為了顯得有教養,就努力不笑,因為她看上去像個氣泡。既然是個氣泡,我就不敢吹,吹破了怎麽辦?
在紫苑茶館我還沒看到過氣泡,四處悠悠飄逸的全是紫旗袍,女人啊,為什麽你們能如此高貴?她們說全是喝茶鬧的。
我每次去紫苑茶館,總有些驚奇,驚奇於它門口每每有水痕。在北京的風沙之中,能看見水痕,就像在暗夜看見梨花和如今的秦淮河邊看見舊時的寇白門。我奇怪這些水痕是從哪裏來的,因為門內的大陶缸並不漏,再說漏也不會漏得如此江山如此圖畫。我懷疑是紫苑茶館的老板趁著人不注意而偷偷畫的。我進茶館之前,先會把這水痕細細看看,覺得這水痕常常比中國美術館展出的作品好看:有一次我看出了長江萬裏圖,往來皆是米家船;有一次我看見幾個美女在櫻桃樹上嬉戲,她們是風的孩子,**的玫瑰。還有一次我在紫苑茶館門口的水痕裏看到了一出老戲:李生風流倜儻,久慕詩仙李白在石亭山留下的墨寶,就去那裏遊覽。李白的墨寶沒看到,卻見石亭旁一株千年桫欏樹,李生頓覺倦意,靠著桫欏樹睡著了,睡夢中來個白頭翁,說他就是這棵千年桫欏樹,由於根部被鼠精做了窩,求救於李生。李生一口答應,差不多有李玉祥的爽氣,他遍訪高人,找到了高人張洪三,張洪三真高,一丈二尺,頭都快伸出水痕,跑到紫苑茶館二樓,張洪三收伏鼠精,桫欏樹就將女兒幽蘭許配給李生,這個戲很複雜,我還沒看出個頭緒,就被李玉祥叫走,他說朋友們都到了,等著我喝茶。
於是我們就在一起喝茶。
紫苑茶館有很多特色,門口的水痕是它的一大特色。進得門來,一邊是張仃先生的篆字,一邊是餘秋雨的行書。張仃先生的篆字越來越飽滿,有老樹新花的意象。餘秋雨的行書也不賴,在我看來,比他散文寫得好。他的散文寫熟了。而凡藝術還是要帶幾分生,仿佛新娘子下廚,糖罐鹽缽醬油瓶,拿起來還不那麽順手,在一頓挫之間,風情萬種。上得堂去或者跑入雅室,放眼四望,壁上是冷冰川的版畫,盡管是黑的,但黑得好色。我在冷冰川的版畫上,看到許多顏色。黑得有許多的好顏色,差不多也是老僧入定了豔遇。所以我能和冷冰川做朋友。
於是我們就在一起喝茶。
紫苑茶館還有飯吃,是菜蒸米飯,諸如臘魚臘肉海鮮河鮮之類,菜蒸米飯的不同品種的芳名,是用毛筆寫在一把紙宮扇上的,墨跡淡淡,我以為是謝無量寫的,開著臘梅的香氣。紫苑茶館在臘梅花開的時候,樓上樓下全插著臘梅,範成大在他《梅譜》中說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蠟梅因在臘月開放,也就訛為臘梅了。就像我剛聽到紫苑茶館的時候,竟然訛為子怨茶館,內心裏大有“洞庭波兮木葉下”的況味,《離騷》的況味。但茶是能離騷的(離騷在這裏作為戲說,即“離開牢騷”),古人用《漢書》下酒,我輩拿《離騷》佐茶,我在紫苑茶館越喝越平和,如此平和,如此燦爛,喝茶能喝得如此平和兼如此燦爛,天底下有幾個?所以我就不能老喝茶,否則太自負,我就點了個臘魚蒸米飯,我開始吃飯。於是我們就在一起吃飯。吃完了飯再喝茶。
於是我們就在一起喝茶(可惜紫苑茶館已經倒閉多年了。2006年11月6日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