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如此。一切的努力都是不滿的表現,這話說得通,卻很平庸。中年人常常有對平庸的愛好!這種愛好有時單純得簡直像涉世未深的人,更多是翻不了身。偽格言說,梅花鹿光長脖子,也長不成長頸鹿。在這裏並不能起到緩解的作用。所以對平庸的愛好既是約定俗成,也是眾望所歸。其中有的是對命運的肯定。長頸鹿是通過素食達到的,而素食者開始是信念,後來是習慣,這同樣能夠達到。比如一首詩和一篇散文是不同的,盡管它們有相同的題目,盡管長頸鹿在相同的園林裏。塞尚反反複複畫蘋果,每畫一次,懷疑就加深一次。藝術是加深自身對現實懷疑的行為,最後假象一般自身與現實融合,也就是加深對懷疑行為的懷疑。長頸鹿的懷疑使樹越長越高,脖子跟著樹長。

——前言

去年,我在蘇州古典園林閑逛,這樣說是故作瀟灑,逛是逛了,閑卻一點也不閑,為了吃飯,為了寫書。我寫書就是為了吃飯,沒更大的抱負。或許是有的,時間一長,忘了。大江一道橫眼下的瑟瑟茅屋,沒有飛簷走壁,沒有鉤心鬥角。更不會山頭堡壘一樣同仇敵愾。著書都為稻粱謀,幸好心還靜得下來。我在蘇州古典園林閑逛,亭台樓閣,太湖石,花草樹木,紫藤架,比比皆是,目不暇接,比比皆是目不暇接的是它的視線。如果把蘇州古典園林當人看,他是低著頭眼睛朝下看的。說他虛懷若穀也行,說他心懷鬼胎也行。不說也行,反正他就這個樣。蘇州古典園林裏有一種壓低了的視線,碰上我心情不好,我就想弄一頭長頸鹿進來,長得高,看得遠,高山遠水,對了,高山遠水是我忘了的寫作抱負。之所以忘了,因為有一陣子幾乎成為我包袱。包袱越重,精神越輕,哪怕是精神包袱。精神包袱裏肯定沒精神,與火車站行李房差不多。她給我寄來一塊頑石,偏要說是心。長頸鹿在蘇州古典園林裏閑逛,並不想看得遠,隻想吃到大樹上的葉子,這是很可能的。很可能就是這麽一回事。但長頸鹿能夠在蘇州古典園林裏閑逛,一定是孤獨的長頸鹿。我寫過《園林裏的長頸鹿》一詩,紀念高啟。高啟在我看來就是明初的長頸鹿,他被朱元璋腰斬,不是朱元璋覺得高啟的腰好而心生妒忌,是皇帝認為臣子的脖子太長,站在金鑾殿前望得見宮中禁地。“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傳說高啟就因《宮女圖》這詩得禍,觸及宮闈隱私。事實是否如此,我缺乏研究,可是後人的評說頗可玩味,以為文人輕薄,自取殺身。高啟被謀殺了兩次,“文人輕薄,自取殺身”的再一次謀殺,比朱元璋陰森。長頸鹿經過遠香堂,停下,不是因為看到西洋自鳴鍾,也不是因為看到徐娘拿著掃帚出來。它看到萬裏無雲的青天。它上當了。

2005 年 10 月 4 日,我早晨起來,在清冷的空氣中寫作,忽然覺得不像寫作,像釣魚。我認識幾個釣魚者,他們有空就全副武裝,其實就一輛自行車、一根釣魚竿和一隻小板凳,去郊外,去遠方,還有在野外露宿連釣幾天的,啃著冷饅頭,喝著涼水,忍著蚊叮蟲咬,釣上的魚舍不得吃,腐爛發臭,也舍不得扔,帶回來讓大家看。他們有滋有味,津津樂道。寫作者剛完成一個作品,也有這樣古怪的樂趣,自以為是的傑作在旁人看來,無非又一隻死老鼠罷了。正是在古怪的樂趣這一點上,寫作者和釣魚者甚至和貓頭鷹之間有了兄弟友誼。年老的釣魚者——我認識一個,他中風之後走不了路,就讓兒女買幾條魚,養在浴缸,他坐在抽水馬桶上釣。這也是大夥兒的晚景,淒涼吧。但願如此。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