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藍負責養胎兼和韓嘉平保持聯係,爭取時間限度;李天一負責輔導賀京杭,保證她考核成功;江大成負責管理家庭一切事務,每日三餐他都包做包調劑;而夏曉賢則因身體不好,負責在後方出謀劃策,統籌大局。

很好,在夏曉賢強有力的管理下,為了同一個目標,全家人住在一起,積極性都被調動起來了。

夏曉賢告訴天一,現在他這工作才是重中之重,這賀京杭要是考不上,不僅她這半個月努力付之東流了,那丁冪還會不拆。她隻要不拆,那二百多萬還是沒希望。聽了這利害分析,李天一就差將自己扮成“奧特曼”,隻要一下班,就跑到賀京杭家裏輔導功課。

之前是因為丈母娘的關係,他和這家人很少來往,可這麽幾天下來,他發現這賀京杭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樣子。因為學的是舞蹈專業,實在太難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賀京杭有時候上著課就會被一個電話喊出去,說是外麵有了場子,讓她去當臨時演員。丁冪不讓她在夜總會之類的場合工作,她現在的主要收入就是靠臨時趕場。常常回來的時候,連濃妝都來不及卸賀京杭就忙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李哥,我也是沒辦法? ?又讓你久等了。”

“沒事,都是為生活嘛,”李天一笑笑,“你先去把妝卸掉,我在這兒等你。”

大概隻有五分鍾,濃妝豔抹的舞者又成了鄰家的清秀姑娘,賀京杭邊抓著毛巾邊走過來,“我真是沒辦法,有的時候真是想不去。可是不去又沒辦法,”說到這裏,賀京杭作出一個萬分委屈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媽說什麽話,說你沒男人也就罷了,還沒工作,我真不知道養你這個閨女是幹嘛用的? ?每每聽到這裏,我就很想哭。”

李天一微微驚訝:“你媽還會說這樣的話?”

“是啊,有時候話說得比這個還要狠。但我沒辦法,誰讓她說的是事實。對了,”她看著他,“你這表情是什麽?驚訝?”

“我隻是覺得那話像是我丈母娘才能說的話。”看著賀京杭微怔的樣子,李天一眨眼,聲音放低,“不過這事兒要保密哈,要是讓她聽到了,那得剝了我。”

賀京杭“撲哧”一聲笑出來。

“哎,你家之前是不是覺得我家的人特妖魔鬼怪?”

“那你呢?”李天一反問過去,“你家是不是覺得我們一家人都特別為虎作倀?”

賀京杭點點頭。

“那我也是,”李天一坦白地應承,“說實話,讓我丈母娘說的,你們可比妖魔鬼怪嚇人多了。但是沒想到,真正接觸起來,你會是這樣。”

“哪樣?”

“性格還蠻好的。”

賀京杭聽到誇獎有些羞澀,“其實很多矛盾都是誤會引起的。我現在也覺得你不錯,不像我媽說的,是江家的小狗腿子。”

這話前麵還聽著很順溜,後一句就很不像話了。李天一臉色黑了黑,賀京杭見狀,又急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看看我,我就是不太會說話。”

“沒關係,這也是實話,”李天一笑了笑,“我很奇怪,你趕一場演出能賺多少錢?不方便的話就不說,沒關係。”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如果是加個群舞去救急,一場也就是五六十塊錢;如果命好點,跳個獨舞下麵又有人捧場,那差不多有一百多吧。”

這實在是比李天一想象中的要少,他以為就憑賀京杭這樣風裏來雨裏去,一聲電話就要隨叫隨到的工作,肯定會是收入不菲。

“你是不是覺得我錢少啦?”

“我可沒這樣說。”

“可你的臉上已經顯露出這樣的情緒來啦,”賀京杭攤手,“但是沒辦法,錢少那也是錢,何況我這樣出去,就不會被我媽說我成天閑在家裏沒事幹。我寧願出去演出,權當是練功,也不要聽我媽嘮叨。”

“這倒也是,不過這樣的日子很快就要過去了,等你考進我們學校,你媽肯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考上敢情好,萬一考不上呢?”

“不可能考不上的。你很聰明。”

“其實你也是希望我考上的吧?我要是考不上,我媽就不在那協議上簽字。”

“雖然這也是一方麵的原因,但是更大的原因是,我希望你有個好工作。”李天一看著她,目光坦誠真摯,“有了這工作,起碼你不用這麽辛苦。”

這是個很溫馨的朋友聊天場景,如果沒有江藍樓道裏那一聲高亢的“李天一”的話。

“這女人,”李天一莫名地覺得丟臉,“在樓道裏大喊大叫些什麽。”

“啊,十點多了呢,怪不得江藍喊了,”賀京杭忙起身,“都怪我,今天這演出耽誤得你沒上成課。”

“沒事,你把我昨天跟你說的再看一下,我明天有空再過來。”李天一收拾了下資料,“你就待在這,不用去送我了。”

“那多不好意思。”

“不用送不用送,”李天一擋在門口,“反正我明天還要過來,就甭這麽客氣了。”

“那好。”

出了門,李天一就有個想法:幸好賀京杭沒出來送,幸好。

因為老遠就看到江藍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卡著腰,看著他的眼神威嚴而居高臨下。那一瞬間,李天一突然有了老婆是丈母娘的錯覺。

“不是有手機嗎?”回到家,李天一坐在沙發上,“你那麽大聲吆喝幹什麽?全樓道的人都能聽見。”

“手機不得花錢嗎?就樓上樓下,難道還值當得花三毛錢?”江藍轉到掛鍾前麵,“今天是七點十分去的,現在已經是十點二十。這次補的課是三小時十分鍾,而昨天是兩個半小時,前天是兩個小時。天一,你和她相處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啊? ?”

“今天這三個小時十分鍾,相當於一個半小時都沒夠。”天一本能地對老婆的統計很憤怒:“剛開始補的時候,她突然來電話了,要去串個場子,這一個場子至少是一個小時,回來又卸了半個小時的妝。”

“媽,我說吧,”江藍癟嘴,“咱那會從陽台看到的那打扮很那個的女人就是賀京杭,我還說穿得和特殊工作者似的,你非不信是她。”

“我真沒想到她現在都這樣了,雖然脾氣拗了點,她也是個好孩子啊。”

“什麽好孩子不好孩子的?現在有一句話叫做知人知麵不知心,他們學藝術的更是這樣。”

“可人家是大學生。”

“切,什麽大學生?”江藍邊說,邊將一個小西紅柿塞到嘴裏,“媽你沒聽說過嗎?現在大學生都打扮得像特殊行業者,特殊行業者打扮得反而像大學生? ?”

“好了,別說了!”李天一終於忍不住了,“騰”地起身,“人家賀京杭根本就不是那種人!你知道她去幹什麽了嗎?人家是去串場子賺生活費,人家晚上那穿的是演出服,這到底有什麽不可理解的,非要把人說成那樣?”

這話一說,母女倆瞬時愣住。

李天一當時腦子就倆字,完了。

但是隨即轉入腦海的是另一句話,“不像我媽說的,是江家的小狗腿子。”

於是,剛熄下去的怒火,又被這句話給點燃了,“我並非是給那賀京杭袒護,我是覺得,這世界誰都不容易。沒工作又不是她的錯,說得難聽點,隻是有點生不逢時。就拿咱倆來說,要不是媽幫的忙,江藍你能找個考古隊進去?我能天天對著人說之乎者也?”

江藍原本指望李天一看清賀京杭的本質,實在沒想到他居然還義正詞嚴沒完沒了,“嘿,你這什麽意思?”

“江藍,你別沾酸帶醋的,咱們這是就事論事。”

“我也沒不就事論事,這第一件事,你現在給她輔導的時間日益見長;這第二件事,我看到賀京杭穿著暴露妖豔地出去。這兩件事都是事實,我和媽也是因為這事才引發的評論。你怎麽就能理解成沾酸帶醋了?”

“我為什麽這麽理解,你心裏有數,你瞧你說話是個正常的態度?”

“我本來說話就這樣!”江藍的聲音高起來,“那是因為你看了人家賀京杭,回來就覺得我不是個態度了!”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見識,”李天一擺著手就要往臥室躲,“你這是典型的孕婦狂躁症,我認了!”

“你站住!”

李天一“倏”地回頭,墨眸陰惻惻地盯著她,“江藍!”

迎接他的不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回應,隻見江藍嘴一癟,大哭出聲:“媽———”

“你還想叫媽?”李天一心煩意亂地踱步,“我也想喊媽。媽,我覺得這日子沒法這樣過下去了,我是聽了您的話才去給賀京杭做輔導的,您還說,如果賀京杭考不進我們學校,您就要拿我是問。可現在的情況呢?”李天一一甩手,十分無奈,“媽,這活我做不了了,您另請高明,愛怎麽辦怎麽辦吧。”

“哎,”夏曉賢拉住他的手,“天一!”

“沒人覺得你容易,這藍藍不也是吃醋嗎?就和你當初吃韓嘉平的醋一樣,這都是人之常情,這都是愛你的表現啊。”夏曉賢趕緊出來說和,“女人都是小心眼的,你沒必要因為這事生氣。”

“媽,可是她? ?”

“知道了知道了,這事是我們藍藍不對,”夏曉賢扭頭,“我讓藍藍給你道歉好不好?”

“媽,你搞沒搞錯,我向他道歉?我有什麽錯?”

“道歉!”

“媽!”

“你給我道歉!”夏曉賢聲音愈厲,“天一是奉我的命令去的,你瞧你那點小心思,有什麽多想的?當初你和韓嘉平在一塊兒的時候人家都沒多想。我還是那話,如果人人都存著你那心思,咱這家還過不過?你還想不想要以後?”

“媽,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想要!”

“藍藍!”

江藍“哐”的一下關上了臥室的門。

“媽,你看她這脾氣? ?”李天一指著門,“我下班之後還要辛辛苦苦地給人上輔導班,這還沒說什麽呢,你瞧她這態度? ?”

“好了好了,天一,是我們藍藍的不對,”夏曉賢扯著女婿坐下,“我告訴你啊天一,你不要管藍藍那邊。這考核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你一定得把你當初會的所有東西都教給她,必須得讓她上成這個班,咱老江家、老李家可全靠你了,你這一定得支撐住哇。”

“媽,我知道。”

“知道就好。藍藍這邊有我呢,你不用掛心。”

幸好學校考核就是這幾天的事情,要不然就以這個鬧法,李天一覺得,這考核還沒成功,家就得散了。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過半個月的突擊培訓之後,賀京杭成功通過考核,順利取得在深州一中教學的機會。

這天,不光丁冪家歡天喜地,連老江家都要激動得載歌載舞了。拿到入職通知書,夏曉賢第一個任務就是讓江藍去找韓嘉平要拆遷協議來給丁冪簽,“沒想到你還挺厲害”,韓嘉平在辦公室看著她笑,“賀京杭她媽是個硬骨頭,我們啃了快一個月都啃不下來,你倒是速戰速決,不到半個月就拿下了。”

“投其所好嘛,任何人都有弱點。按照咱們事先的約定,我家那房子是不是該拆了?”

“當然可以,你也算是為我們公司立了一件大功!”韓嘉平按下辦公桌的電話,“讓管理部的陳原上來。”

不過三分鍾,那個叫陳原的就來了,“韓總,有什麽事要吩咐?”

“給這位小姐拿兩份拆遷協議來,為以後事情便利,先蓋上我們的公章。”

“協議?”那陳原重複了一句,“不好意思韓總,您忘了嗎?您說上次那協議有紕漏,很多條文都不符合法律規定,於是讓法務部重新去修訂了。老協議廢黜無效,而新協議要後天才能擬定出結果。”

“哦哦哦,這事我倒忘了,江藍,要不然你先回去等等?”韓嘉平歉意地一笑:“反正丁冪的事情已經搞定,也不差這兩天,是不是?”

“好,那我先回去,你有事和我打個電話就行。”

“好? ?”快邁出去步子的時候,韓嘉平突然拉緊了她的手,“哎,江藍,你看下麵那人,是不是你家李先生?”

循著目光看去,江藍很快就找到了那個人。幾乎是瞬間,胸膛裏的怒火就燃遍全身,透過那個寬敞明亮的玻璃窗戶看到,她的老公正在和她的仇敵言笑晏晏,共同用餐。她在這為全家生計忙活,可他卻在與另一個女人花天酒地!

“是,就是那家夥,”江藍臉色差到極點,“嘉平,我先走了。”

在她腳步踏出辦公室的那瞬間,賀京杭手機收到短信:“她下去了,你小心著點。”

確實是得小心點,因為這又是一場大戰。

賀京杭轉眼就看一個紅色的人影衝了進來,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臉上已經被澆上了濕答答的一整杯酒。

“你要幹什麽,江藍?”李天一騰地站起身,用力攥住她的胳膊,“你要發瘋嗎?”

“是,我就是要發瘋。中午沒空陪我吃飯,說是要加班,其實卻和這個女人勾搭在一起是不是?”江藍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但是唇角卻擠出笑意,“還有,說不用我去送飯,什麽擔心我的身體,其實是要和這個女人一起共度午餐,紅酒牛排是不是?”

“我就是因為怕你多想,才沒和你如實說!”

“你是怕我多想,才沒如實說,還是怕我發現你和她在一起,才找了這麽個偏僻的地方浪漫?”江藍捂著肚子,眼淚已經流出來,“李天一,你怎麽能對我這樣?”

“嫂子,你想錯了 ? ?”賀京杭試著去拉江藍,“我是因為獲得了錄取通知,想起了這麽多日子都是李哥給我輔導,所以才請他來感謝一下。嫂子,我? ?”

“賀京杭,我還不知道你有幾把刷子?我們兩口子的事情,用得著你解釋?”江藍猛地一推,隻聽到賀京杭“啊”的一聲,再次看去,已經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

李天一大驚失色,“京杭!”

看到賀京杭痛苦的樣子,江藍也傻眼了,趕緊湊上去,“賀京杭,你? ?”

隻聽“啪”的一聲,等待她的是一巴掌———

“江藍,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這怎麽可能是一向疼她愛她,寵她順她的李天一?!

江藍瞪大眼睛,隻覺得左邊臉像是有火燒上來,她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男人在看賀京杭傷勢,小心翼翼地把賀京杭扶起來。“李天一,你 ? ?”江藍捂著嘴哭,“你敢打我,你還敢打我? ?”她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平時的伶牙俐齒全都不知道去哪裏了,反反複複地,隻會說這一句話。

卻聽身後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冷然的,不帶一點情緒,“道歉。”

回頭看去,居然是韓嘉平。

“韓嘉平,你來幹什麽?”李天一站起身,“你覺得事情不夠熱鬧,來摻和對不對?”

“你說得很對,我就是來摻和的,”韓嘉平勾唇,微微一笑,可是吐出的字卻冰冷,“我說的是,向江藍道歉。”

“我們家的事,還用不著你這個外人來管!啊? ?”

趁他不注意,韓嘉平已經上前猛地抓住他的胳膊,那樣大的力氣,李天一用盡全身氣力才沒有呻吟出來,隻聽他的聲音陰惻惻的,明明唇角揚起,可眸子裏全是威懾,“道歉!”

這就是一場鬧劇,老婆逮著丈夫和小三,後來,前男友又來仗義相助。

要不要這麽狗血?

“給,”韓嘉平從旁邊冰箱裏取出一塊冰塊,仔細地用毛巾裹住,“護著自己的臉,過一會兒就會好些。”

江藍接過來,“韓嘉平,你真不該過來。”

“怎麽?你也覺得我多管閑事?”

“第一,你讓我覺得很沒自信心,攤上這樣的事情,我最不想讓看到的人就是你;這第二,你讓我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原來我可以義正詞嚴地說李天一不檢點,可是這回呢,隻怕他是要反咬一口,先覺得我不忠貞。”

“竟是這樣? ?”韓嘉平苦笑,“原來是我出來錯了。當時我在樓上看到你這麽出去,越想越擔心,實在忍不住就? ?”

“不怪你,我隻是不想讓人看到我這副慘樣。”

“那你打算怎麽做?”

“能怎樣做?還是過日子唄。難不成真的離婚?”

“你對他怎麽不像對我這般嚴苛?我解釋了一萬遍你都不聽,非要和我分手,”韓嘉平有些無奈,“可他? ?你明明都看著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了,你還死守著婚姻,這是為了什麽?”

“和你的時候我們是在戀愛,隻要感情就好,不需要責任維係。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和他之間有了婚姻,不光有了婚姻,而且,”她摸了摸肚子,“馬上還要有第三個人。”

“我還是不能理解,你也太不一視同仁了。”

“等你結婚你就理解了,結婚得磨合,得將就,對了,”江藍抬頭,“我有一陣曾以為賀京杭和你在一起了,現在看來沒有?”

“你很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我希望,我很希望,”江藍擠出笑容來,“有你把她拴住了,她才能讓我安心。”

“原來我是這個用處,我得慶幸自己對你還有點作用。你放心吧,既然你希望我起這般作用,我一定朝那個方向努力。”

“玩笑話。”江藍搖搖頭。

“你待會怎麽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你送肯定是不行了,你現在就是一汽油,送我隻能是在我們的戰役上添一把火,待會兒我打車回去? ?”江藍起身,剛要離開,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接通電話,隻說了兩句,便臉色大變。這下不用韓嘉平將她送回去都不行了。

家裏出了大事!

到了小區的時候,樓下110警車上的燈閃得江藍頭暈,這樣的陣勢,遠遠是她沒有想到的。可是殊不知這想不到的還在後麵。客廳裏坐著倆民警,一見到她就迎過來,“你是那個江藍?”

“是。”江藍側頭一看,夏曉賢不安地看著自己,“媽,這是怎麽了?”

“事情是這樣的,江女士,夏女士,我們有些情況想請你們協同做調查,請你們隨我們去所裏去一趟。”

江藍打死也沒有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還能坐一回警車,“警察同誌,你能告訴我是怎麽了嗎?我們都是良民,向來不做違法犯罪的事,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那警察麵無表情,“你們認識王慧嗎?”

“王慧,認識啊,我爸的學生,”江藍答完,就看到夏曉賢擠眉弄眼,“認識是認識? ?不過我們不太熟悉。得有十多年沒聯係了吧。她怎麽了?”

“不是不熟悉嗎?幹嗎還要關心她怎麽了?”那警察眼神譏諷,“她都快弄死人了。”

“什麽?!”

到了公安局,兩人才知道事情的完整經過。

經人舉報,王慧被查出非法鑒定胎兒性別和非法流產,甚至還從事著其他的違法行動,於是公安機關聯合衛生部門就查封了她的診所。

江藍和夏曉賢這才知道,王慧連行醫許可證都沒有,還開著診所,純粹屬於非法行醫。

“警察你聽我說,我先生隻是在很多年前教過這王慧,這才和她有了點師生關係。但以後就沒聯係了,所以我們並不知道她是非法行醫啊。”夏曉賢急切地解釋,“我了解你們想查明真相的急切,但是我們一不是同謀,二不是教唆者。再說了,我們也確實不知道這王慧在哪裏。”

“你們確實不是同謀和教唆者,但不證明你們沒有過錯。不是奇怪我們怎麽找上你們的嗎?”那人扔過來一個本子,“我們是在這本接診記錄上發現你們名字的,翻到第六頁第四行,念出來。”

“江藍,十一周流產,原胎兒發育健康,鑒定性別:女孩。”

刹那間,晴天霹靂。

“知道我們為什麽喊你們來了吧?這胎兒是發育健康的,為什麽還要流呢?就因為是個女孩?”說著,這警察湊過來看她左胸的工作牌,“深州報業集團? ?你也算是政府大單位出來的,怎麽還有這樣的觀念?還撒謊說沒流過產,你這個記者是怎麽當的?”

“我? ?”

“先別我了,聽說你爸還是咱們人民醫院的老醫生。醫生不會不知道私自鑒定胎兒性別、私自中止妊娠都是違法的吧?明知道國家嚴格控製這一塊,卻知法犯法!”

這一通話說完,江藍已經要哭出來了,“警察,我求求你? ?”

“警察,我女兒肚子裏還有孩子呢,你要訓訓我,別這麽凶我孩子,先讓我孩子回去。”夏曉賢站起身,“我保證好好聽從教誨,好好? ?”

“坐下!有這個態度,你早幹嘛了?法盲犯法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你們這樣明知不行卻非要迎頭而上的人!小吳,”那警察喊了一聲,“通知他們家屬來接了嗎?”

遠遠地就聽一聲喊叫,“已經通知了。”

“不不不,警察,你通知我爸來就行,千萬不要通知我老公? ?”江藍連忙抓住警察的袖子,“千萬不能通知我老公,求你了。”

“藍藍,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指望在他麵前有麵子?”

“媽,你忘記了嗎?天一還不知道我流產這事兒 ? ?我們一直告訴他是因為天枚流的,這他要是知道我們是因為女孩? ?”話說了半句,江藍徹底怔住,半張著嘴。

什麽都已經晚了,李天一已經站在門口,薄唇緊抿,麵色鐵灰。

刹那間,江藍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適逢國家嚴打非法鑒定胎兒性別,江藍和夏曉賢雖然沒有刑事嫌疑,但是出公安局之後又被接到計生辦,對她們進行了整整一天的教育。本來被警車接走就是一個新鮮事,現在,江家的事情已經在小區裏人盡皆知。

可江藍最擔心的還不是丟人現眼,她擔心的是怎麽和李天一解釋。

回到家,江藍就扯住李天一袖子,“天一,你聽我說,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這不是有一次你說你家是三代單傳,想要個男孩嗎?我就偷偷地去診所看了看,一看是個女孩,怕你不高興,這才流了下來。”

“流產是怕我不高興,但賴到天枚身上呢?賴到我妹妹身上,我就高興了?”

“天一,我? ?”

“江藍,你現在還不肯說實話?你直接說看枚子不順眼,想栽贓到她身上又怎麽了?”李天一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冷意森然,“這一路我都在想,我妹妹除了嘴欠點,她到底是怎麽著你了?她以為是自己害了你流產,那一個星期被我爸罵得幾乎活不下去!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挺好的啊,可是現在怎麽心眼這麽歹毒?”

“天一,我錯了不行嗎?”江藍泣不成聲,“流產的那天,我也很痛啊,你都不知道那天我都要嚇死了,可是為了讓你高興,我還得上手術台。我長這麽大就沒做過手術,還是在那樣的地方。你現在就知道罵我,可你想想我的立場行不行?是,我栽贓到天枚身上是不厚道,可我要是不為你想,我怎麽會有流產的念頭?”

她像是瘋了似緊緊抱住李天一,“天一,別人氣我可以,你怎麽這麽不知道我的心?我知道掉了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你難受,所以才在身體還沒徹底恢複的時候努力要第二個!你出去問問,哪個流產的女人兩個月之內就有了孩子,哪個會!你怎麽就能憑我的一點錯誤,就完全否定掉我對你的感情?”

“江藍,”李天一慢慢掰著她放在他腰間的手,“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什麽?”

江藍死也不放手,埋在他腰間痛哭。

“我最討厭欺騙,我心眼兒直,覺得把心眼用在對付別人身上就行了,對家人必須交心,用不著欺騙,”他頓了一頓,“以前我喜歡你,也就是喜歡你直爽。你向來都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毫不掩飾,從不摻假。我怎麽也沒想到,那樣的你,會變掉? ?”

“我沒有變啊,天一!我現在這麽做都是因為愛你啊,”江藍緊緊攬著他的腰,“他們說孕婦是最容易被拋棄的,我看你和賀京杭在一起說話那麽親密,我真的害怕你不要我了。你還騙我去加班,其實卻和她一起吃飯。我媽和她媽鬥了一輩子,一輩子都沒鬥夠。我真怕你被她拐走了? ?”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李天一歎了一口氣,“我隻是覺得她不錯,但也沒不錯到要拋棄家庭的程度。套用一句你媽的話,你怎麽能對我沒信心?怎麽能對自己沒信心?”

“我就是對自己沒信心。你不知道,從小我媽就把我和賀京杭一塊兒比,她比我成績好,比我漂亮,什麽都比我好? ?”

“傻瓜,我怎麽會拋棄你。”李天一又歎氣,轉過身去,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你下次見到天枚,要給她承認個錯誤。咱們還和以前那樣,就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就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這個願望是很好的,隻是這個世界上,發生的就是發生了,永遠都不會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哭完了?”從臥室裏出來,就看到夏曉賢麵色青灰地坐在沙發上。江藍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抬頭看了一圈,卻沒見到江大成的影子,“我爸呢?”

“去醫院了。”

“去那兒幹什麽?”

“誰知道是幹什麽,從公安局出來就走了,”夏曉賢緊皺眉頭,“隻怕是凶多吉少。”

原本夏曉賢以為是凶多吉少,頂多是醫院將他訓一頓,因為江大成即將退休,作為一個老員工,有很多領導還是他的後輩,就算是教訓,院方恐怕也下不了大口。但是她忘記了,原則性問題就是原則性問題,看江大成回來那表情,夏曉賢腦子裏就倆字“完了”。

“怎麽樣,大成?”

“怎麽樣?你還好意思問我怎樣?”隻聽“啪啦”一聲巨響,江大成將包砸到茶幾上,“你們都覺得今天這情況很好是不是?就為了那點錢,就為了那點房子,你們都覺得這事情辦得特別光彩是不是?”

“大成!你先別撒這麽大火嘛!到底是怎樣?”夏曉賢覺得胸痛,隻能捂著胸口,“他們沒怎麽著你吧?”

“對,他們是沒怎麽著我,我這不是好胳膊好腿地回來了嗎?可是他們辭退了我,他們當著所有員工,當著那些媒體的麵,為表示治理的堅決,公開將我除了名!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市立醫院的一員了!哈哈!”江大成突然笑起來,“真好,我幹了這一輩子醫生,終於能得清閑了!”

“什麽?他們辭退了你?他們不讓你幹了?”

“是啊,他們說我這次錯誤重大,明知是犯錯還要迎頭朝上,雖不至犯罪,但社會影響惡劣,決定從重處理。老夏,你看領導們多體貼啊,知道我還有四十二天正式退休,怕我在這四十二天累著,先不讓我工作 ? ?”說著說著,江大成漸漸流出眼淚來,“領導們真是體貼,對不對?”

什麽叫晴天霹靂,這就是。

夏曉賢呆呆地看著老淚縱橫的老公,隻覺得天都要塌下來。

可是半邊天塌下來並不夠,很快,江家人就會知道什麽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

第二天江藍去上班,隻覺得往日友好的同事都對自己指指點點。這樣的指點終於在十點零六分結束,因為袁致敏將她叫到了辦公室,“小江啊,這次事情有點嚴重啊。”她摸著下巴,“你瞧瞧,你都上報紙了。”

江藍低頭一看大驚失色。報紙的標題就是———非法鑒定胎兒性別整治大顯成效,昨有一批不法分子受到懲罰。其中,她作為典型,被拍成照片放在報道下麵。

江藍臉色灰白,“主編,這是我? ?”

“你先別說,小江,如果這是一般的事也就罷了,我們可以容忍,最起碼這又不是殺人放火,頂多隻是社會影響麵壞,也不涉及其他問題對不對?再者,如果這是一般的單位也就罷了,頂多是教育員工幾句,再做做道德建設的文章。但是小江,這兩者加起來可就不太好了,像我們這樣的單位,平時就注重社會影響力和美譽度,最怕有什麽黑色汙點。你作為我們的主力編輯,明知道國家嚴查非法鑒定,居然還知法犯法,還被網友搜到了工作單位,這實在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主編,你給我個機會!”

“小江,你不要怪我,針對你的處理雖然是我下達的,但卻是上層做的決定,你這事太大了,甚至被兄弟媒體當成了針對我們報紙的利器。”袁致敏擺擺手,“我已經盡力了,上邊兒本來還要將你媽一同處分的,我這說了半天的話,才勉強保住你媽。”

“袁主編,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就再給我一個機會!”

“沒機會了,你走吧。”

被開除了,江藍隻能收拾著東西回家,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天一,該怎麽麵對爸爸媽媽。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像是一個巨大的玩笑,突然猛地一口,用力且血腥地吞噬了他們一家。

回到家,卻發現原本該上班的李天一在沙發上正坐著。

江藍心裏立即有了不祥的感覺,“天一,你怎麽現在在這裏?你不會也被辭退了吧?”

“辭退?哪兒能那麽容易,我隻是被留職查看,不過今天早上開教職工大會,托你們的福氣,我可真是好好出了一個名。”李天一說完話,突然覺得不對,“你什麽意思?什麽叫也,你難道被辭了?”

“你沒被辭退我就放心了,咱家總算還留了一個,”江藍想笑,卻有淚水流下來,“是,我被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