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原先像粟、黍、稷、麥、菽一樣,渾然長於山嶺野外。在不辨穀蔬與植被的上古時代,我們的祖先伸出手采摘了第一片茶的葉子,入口等待片刻後,那微微苦的葉子,在舌尖生出了一股甘甜。回味許久的甘甜是茶給予人類勇氣的饋贈,也是茶給人的希望。就是從那刻之後,從人與茶的第一次相遇之後,茶這種植物便從千萬種植物中走了出來。
古人將茶放進了藥罐,以解四肢乏力頭腦昏眩之症;將茶供奉到了祭壇,以祭奠神聖的祖先;將茶在深秋的清晨移植到茶園;將茶與藥分開,調入了蔬粥;將茶傳入北方,其他民族隨後把茶與牛奶、羊奶等汁液混合;再後來,茶與粥分開,變成了現在的茶。從第一口咀嚼,到第一杯入水成湯,茶是什麽時候和藥分開的,誰也說不清了。但是把茶與粥分開成了茶,則是在唐朝,在陸羽這裏;把茶從“南方之嘉木”傳到海外也是在唐朝,在陸羽這裏。
《茶經》上卷分為三部分,《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二之具》中的“具”指采茶、造茶、藏茶的十六件工具:籝,灶,釜,甑,杵臼,規,承,襜,芘莉,棨,樸,焙,貫,棚,穿,育。這些器具,有些在唐朝已經存在,有些是陸羽做了改良,而有些則可能為陸羽的獨創。通篇讀完《二之具》,似在說采茶、造茶以及藏茶的器具,實為詳細敘述製茶成餅的過程。
采茶,蒸茶,搗茶,拍茶,焙茶,穿茶,製茶成餅,藏茶,十六件製茶工具在每一道程序中如何使用,器具製作的規格、尺寸、材質,文字簡潔卻不失詳盡。
凡識字的人,依照這份“說明書”,不僅能製造出造茶的工具,製茶成茶餅也成了易事。雖然《三之造》中同樣介紹了造茶的過程,但對造茶的過程卻隻一筆帶過,重點轉移到介紹采茶的時節、天氣,經造茶工藝所成的茶品等級,以及如何辨茶。完整的製茶成餅過程被陸羽偷偷藏在了《二之具》中。
唐代以前並無完整文字記載製茶法,飲茶的方式一般也限於將鮮葉采摘後直接生煮飲之,或者簡單曬幹隨時煮飲。陸羽記錄下了製茶成餅的器具與工序,雖不能說從此之後人們才開始把茶製成茶餅,但可以肯定的是,從《茶經》記載了製茶為餅的工具與方法之後,製茶成餅才得以在中國各地傳播。
事實上,上元初年,陸羽開始著書,公元764年《茶經》一書纂成。大曆二年,也就是公元767年,《茶經》在社會上廣泛流傳,製茶成餅的技術也被茶人們所掌握,再後來就有了運輸到海外的茶餅。正因為茶被製成了茶餅,大大方便了茶的運輸,茶才能穿越古城、高山、荒漠、大海,被運送至世界各地,那些采茶人未曾去過的地方,印證了世間最初的聯結起源於這些美好有益的商品。
也正是因為茶被製成了餅,改變了以前即飲即製的現狀,茶像長了翅膀的燕子飛入尋常百姓家。製茶成餅,沒有因為朝代的更替而隨其他事物一樣流入曆史的長河消失不見,反而一直延續至今。
此外,《二之具》的製茶工具,與茶直接接觸的器物多以竹製,比如采茶的籝、蒸茶的箅、搗茶的杵臼、晾茶的芘莉、穿茶的樸、焙茶的貫、藏茶的育等。竹和茶,是君子所追求的兩種聖潔之物,它們均生長於人跡罕至的寂靜山林,攜帶著令人心安的清新香氣,在製茶的過程中,通過器物讓茶和竹完美相遇,仿佛經曆過火熱的錘煉璀璨了彼此的聖潔。
功夫用深,精妙自現,讀《茶經》的次數越多,恍悟陸羽用心與嚴謹之處也愈多。
去年夏天在東京的穀中銀座逛街,街的中央有一家老茶鋪,經過時,看到店門口擺了一個圓形的茶餅,淡青色的茶紙上寫著“產地:中國福建”。
這是隻有中國才有的茶餅,古人用智慧造就的茶餅。蒸壓過後的茶餅,較之散茶,緊緊相擁的葉芽,經年累月,味道未曾減淡一分,在茶餅再次被擊碎入水的瞬間,被時間仔細塵封的醇厚和生出的淡淡甘甜,一抹茶香,一生悠遠。
都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當你打開一餅老茶的封紙時,肯定會有什麽東西穿過時空來到你身邊,氣息似茶的醇和,一股喜悅安寧落入心底,**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