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思說:“良田,你看我這身體,真不知該怎麽辦哪?”

陳良田說:“文思,你不要太悲觀了。這人一輩子都有好運氣壞運氣的,等這段壞運氣過去了,好運氣也就來了。看你家清明這孩子,讀書聰明,回家幹起活來又這麽吃得苦,真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好孩子。有這樣的好孩子,真是你的福氣,過個幾年考上學校成了工作人,就一切都好了。”

朱文思說:“你說得是啊,可我就怕自己看不到那一天,還有這麽些年,該怎麽熬過去的。”

陳良田說:“你還這麽年輕,隻要心情放好些,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朱文思說:“藥也吃了那麽多,怎麽就沒用呢?”

朱文思說:“菊葉,你看我這身體,怕是要苦了你啊!”

菊葉說:“你別整日裏胡思亂想這些事情,日子是過的,不是用來想的,想多了又有什麽用處?隻會徒增煩惱。”

朱文思說:“也不知怎麽的,我這陣子老是做噩夢,夢見自己從高高的懸崖上掉下來,夢見自己漂流在大洪水裏,夢見自己待在一口井裏,那井裏全部都是蛇。還夢見自己和村裏那些過世的老人在一起。比如隔壁的青鬆爺爺,他是我十歲的時候就過世了的,竟也夢見了。昨天還夢見了自己的爸爸,他在家裏給別人寫春聯,我像小時候那樣站在桌前給他往外牽拉,屋外正下著白茫茫的大雪。”

菊葉說:“你這都是心血夢,日裏莫想一些怪事,夜裏睡覺就平靜了。俗話說‘病貓不死,死貓不病’,說不定還是我走在你前麵的。”

朱文思說:“也不圖別的,隻要能看到幾個孩子都長大了,我們這做爹做娘的也就上了岸,我也不覺虧欠你太多,那我就死也瞑目了。隻怕自己是沒那麽長的壽緣呀!”

朱文思對自己的哥哥朱文道說:“哥,你看我這身體,真是難辦啊!”

朱文道說:“你別老想著自己身上的病,你越想心裏就越不痛快,你要心情放開朗些,病也會好得快的。”

朱文思說:“我何嚐不這樣想,可你看冬天這咳嗽,簡直是要了我的……”

話沒說完,已是一長串連聲的咳嗽。朱文道見狀,趕緊過來給弟弟輕輕地拍著背部。

朱文道待朱文思停止了咳嗽,說:“你呀,可能就是那年大冬天在水庫裏撈魚時落下的病根。以前還好的,打那以後,我感覺你就開始咳嗽了。”

朱文思說:“又不是我一個人下去,別人都不要緊的。”

朱文道說:“各人的體質不一樣,強壯的人抗得住。”

朱文思說:“哥呀,我若哪天真不行了,幾個侄兒侄女你可要幫忙照看些的。”

朱文道說:“你不要疑神疑鬼地說些怪話,還這麽大年紀就什麽死啊活的。”

朱文思的眼淚出來了。

陳小滿初中畢業後背著被條回到了家。

生產隊長笑著說:“厙裏村又多了一個勞動力。”

陳良田看到回家務農的兒子,倒心懷坦然,鋸木的鋸木,打鐵的打鐵,大雁在天上飛,螞蟻也在地上奔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不可能和人一樣的。人有時真的要有一種甘於命運對自己安排的精神,那樣自己才會活得舒坦。譬如你天生就沒有別人聰明會讀書,還天天腦子裏想著去坐辦公室,或者像公社裏的書記那樣坐在胖鼓鼓的黃色吉普車裏來來去去,日不曬,雨不淋,那你就是缺腦子,吃屎了,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你那不是神經病嗎?你應該歡歡喜喜地握緊手中的鋤頭,一鋤一鋤地把眼前的菜地給挖完了,然後種上辣椒或者茄子什麽的,那才叫聰明!不然你就去天天想吧,你想得到嗎?就算你想成瘋子了,你也還是得不到,還得麵朝黃土背著天地幹。與其愁眉苦臉地對著土地幹,還不如歡天喜地地對著土地幹,把土地當作自己喜歡的女人,溫暖地摟到自己的懷裏,這才叫高明。所以,自己的兒子讀書不如朱清明,陳良田一點不沮喪。

陳良田看著眼前個子與自己差不多高、皮膚白皙、身體微胖的兒子種,滿心裏都是喜悅。大了,兒子真的長大了!好,好啊!

陳良田拍拍兒子的肩膀,嗬嗬笑道:“小子,回家種田了,可要努力幹活,喜歡吃糯米糕就要靠自己去好好勞動換來的。爸爸雖疼你,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長大了,好吃懶做那一套可不作興的。清明那孩子真是個靈醒之人,你看他放假回家那樣地苦幹,為的就是不擺讀書人的款;你擺款可以,那你將來真把書讀上去了倒沒關係,讀不上去可就要遭別人的笑話了。像你這樣,遲早是要回來幹活的,所以讀書時我倒不勒掯你去幹活,現在是個莊稼人了,那就要有個莊稼人樣子的。說說看,如果不願種田的話,想去幹個啥?木匠、磚匠、箍桶匠、漆匠、鐵匠、劁豬匠、裁縫……你喜歡哪樣就選一樣,爸就去給你找師傅的。俗話說:‘一劁豬,二打鐵。’這兩門手藝那可是最來錢的。”

陳小滿才幹了幾天農活下來,皮膚就曬得紅紅的,又由紅變黑,雙手都起了血泡,十指不能直直地張開。

陳良田沒有心疼,仍是嗬嗬笑著說:“剛開始當然苦的,適應了就好,天底下沒有做死的,隻有病死的。要做得死人,這世上也早就沒有人了。好好幹吧,不吃苦,難做人。”

陳小滿對陳良田說:“爸,我還是想學一門手藝的。”

陳良田說:“好哇,你想通了就好,爸不能強迫你,強迫你是沒用的,得你自己願意了,手藝才學得成。官至五品,不如一技在身,有門手藝好的。跟爸說說,你到底想學啥?”

陳小滿說:“那還是跟姐夫學門木匠吧。”

陳良田說:“好、好,就跟你姐夫這個現成的師傅學手藝去,連一年到頭給師傅送的三個節都免了,到時也像你姐夫那樣找個自己喜歡的女人做老婆。”

張國平看到舅子想跟自己學木匠,滿口高興地答應了。

做手藝人吃的是百家飯,這個村子待一陣子,那個村子待一陣子。張國平上工的時候,隻要不是路程很多的村子,他都會每天跑家的,東家留他住他都不住,他太愛自己的那個家了,每天一回家就把三個孩子輪流抱一遍。那輛買給秋芬的女式自行車秋芬叫他騎他都不騎,是秋芬的專用,供秋芬回娘家用,出門買東西用,他平時上工騎的都是一輛舊自行車。

學徒後,陳小滿有時在家住,有時在姐姐家住,有時和張國平一同住在東家。這時的陳小滿對男女之事也懂了,懂得了愛情和婚姻這兩個詞語的內涵。

陳小滿私下問過張國平:“姐夫,我真佩服你,你當年追我姐的勇氣實在了不起啊!”

張國平問:“等你碰上了心愛的姑娘,說不定比我更厲害的呢!”

陳小滿問:“真的?”

張國平答:“當然!”

陳小滿說:“姐夫,你不知道我打小多喜歡我大姐的,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有一次一個男人來我家說我大姐做老婆,我急得不得了,使勁往外推那個男人,讓他走,你說弄得別人多難堪的。”

張國平說:“我也真沒想到能討到你姐做老婆的,隻是覺著不鼓起勇氣去試一試,今生都會後悔的,試了,不成,也就不後悔了。與你姐結婚,這可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我要好好珍惜你姐一輩子!”

陳小滿說:“姐夫,我希望自己將來也能像你一樣,討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女人過一輩子。”

張國平笑著說:“肯定會有的。”

天涼好個秋!

中秋節的晚上,一輪圓圓的月亮升起來了,整個厙裏村沉浸在一片濃濃的月色裏。

陳良田另外兩個女兒中,穀雨出嫁了,並且已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公婆高興得要死。小雪也找了對象,是個高中生,在鄉裏一所小學當代課教師。這個代課教師每次來時,左右鄰居總聽到小雪把他吆來喝去的,或者去河裏挑水,或者拿著一把鋸在門前橘橘的鋸柴,或者挑著一擔臭烘烘的糞水去澆菜園。村裏有人說小雪太厲害了,是一個“治理”老公的高手。也有人說不是小雪太厲害了,還是這個男人太不厲害了,所以才被一個女人這樣吆三喝五的,大家聽了嗬嗬直笑。

門前的一張小方桌上,陳良田夫妻、小雪和小滿圍著坐了,桌子上擺著大女婿張國平、二女婿和代課教師買來的芝麻月餅和水果糖,還有自己家種的花生。晚飯陳良田和陳小滿兩人對喝了幾杯酒,嘴裏正鬧幹渴,所以“吸溜吸溜”地喝著茶水。陳小滿回家勞動後,也算是個大人了,陳良田隻要喝酒都會讓兒子跟著一塊喝,作為一個男人,能喝酒不是壞事,隻要不喝醉,喝過後不耍酒瘋。

陳良田說:“活到現在,我才算是感到了幸福的滋味啊!幸福是什麽?就是一家人和睦,身體健康,吃得,做得。你大姐秋芬找了個好老公,有門好手藝,勤勞務實;二姐穀雨也一樣,老公雖沒手藝,可也是個種莊稼的能手,你看他插起秧來,我們村裏女的都沒幾個比得上的;小雪呢,對老公可要好點,人家可是老師的,不能太凶了。”

小雪搶白道:“老師怎麽了?我偏就要治治他,你真要把他當個有文化的老師敬著,那還不尾巴翹上了天?我就不作興他這個老師的!”

陳小滿說:“三姐,你厲害,我佩服,但願我將來不要找到你這樣厲害的女子做老婆。”

小雪過來就掐陳小滿的嘴:“好哇,竟然罵起三姐來了!”

桂蓮說:“這麽大了,還打鬧的。”

小雪說:“好,饒你這一回,賬記著,下次再不老實一塊算。”

陳良田說:“小滿,你不知道吧,有人要給你做媒講老婆呢。”

陳小滿說:“爸,我哪就到講老婆的年齡,還早著呢,你看清明還正在學校裏讀書的。真要講老婆,他回來可要笑話我,說我太‘那個’了。”

小雪咯咯咯笑了,說:“古人說:‘十三爹,十四娘。’你這麽大了,完全可以講老婆了,爸可是急著抱孫子了。”

陳小滿說:“三姐,你比我還大,怎麽還不做娘的。好你個‘十四娘’,你早該是幾個孩子的媽了。”

小雪說:“我是媽掯住不讓我嫁人的,要我在家幫她洗衣服,不洗夠年份不放手,不然早就嫁人了——你問媽是不是的?”

桂蓮說:“個丫頭片子,就你一張尖牙利嘴,我幾時掯住你不讓嫁人的?是你自己挑挑揀揀的,不是嫌這個胖了,就是嫌那個瘦了。”

小雪說:“媽呀,今天你的嘴好厲害的,我真這麽挑了嗎?”

陳小滿說:“媽媽的嘴再厲害也沒有三姐的嘴厲害,所以才把三姐夫管得像個‘階級敵人’似的,我將來可不要找個像三姐這樣的老婆,那可就有得罪受了。”

小雪說:“小滿,又來了,我可真要掐你嘴巴了!”

陳小滿說:“三姐,好了,不說了,但我真的想問你一下,你究竟有什麽秘訣把一個男人收拾得這麽服服帖帖的?”

小雪說:“這怎麽能跟你說的——你問問咱媽為啥對咱爸那麽好的?”

桂蓮說:“捉弄你媽來了是吧。”

小雪說:“媽,我是真的有些覺得奇怪,你看咱爸吧,長得也不是相貌出眾,你這樣漂亮,卻對爸這麽服帖。每次喝酒時擺上酒杯也罷了,還要為他親自斟上一杯。”

陳良田說:“丫頭,這裏麵也有秘訣,爸不能告訴你。”

說完,他把一塊月餅送到了桂蓮的嘴裏,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陳良田問:“小滿,做手藝是不是比在家種田快活些?”

陳小滿說:“要快活多了,一日三餐飯,還有一個點心。我偷偷跟姐夫說,就喜歡東家弄糯米糕做點心的。”

陳良田說:“既然學了手藝,就要務實學好,學手藝最怕的就是那種半桶水。下遊溪口村有一個磚匠,人家找他砌個照壁,砌到半中間,對東家說聲:‘不好,快來扶住。’你說這樣的磚匠還有人敢請他做活嗎?”

陳小滿說:“姐夫對我的要求可嚴格了。”

陳良田說:“嚴是好事,你哪天在家鑿條小木凳給我看看,可別小看了這東西,很見功夫的。”

小雪說:“記得我小時候老是愛和大姐作對,可每次都是她包容我,從不和我計較,大姐最好!”

陳小滿說:“你何止是和大姐作對?是和我們幾個都作對。”

桂蓮笑著說:“小雪呀,鄱陽湖那麽大,就隻能容你這一隻鴨的。”

小雪說:“媽呀,你到現在還偏心的。”

桂蓮說:“我是對你偏心的。”

陳小滿說:“爸,我看清明的爸身體真是比從前差多了。”

陳良田說:“今天白天,我把你姐夫買來的月餅送了一斤過去給他,他說就怕看不到清明成家立業的。”

桂蓮說:“說句不好聽的話,清明若不讀書情況就好多了,可孩子成績又好,不上了又可惜。”

陳良田說:“誰說不是呢?文思呀,是把孩子上學這件事看得太重了!”

月亮升得好高了,潔淨得就像一團纖塵不染的白雪。月色從天空傾瀉而下,照耀得整個村莊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