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十六歲的陳小滿來說,“女人”這個詞現在就如東家菜碗裏一塊香香的鹹鯗,讓他吃飯時擱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嚼開了,滿嘴生香啊!
十六歲了,陳小滿眼裏所看到的不再是“女的”了,而是“女人”。雖是一字之差,這就不同了,目光裏有著別樣誘人的風景。陳小滿現在看女人,目光是瑟縮的,又是大膽的,一眼掃過去,總是對準了眼前女人的三個地方,臉蛋、前胸和後臀,就像持槍高手的點射,嗒嗒嗒三聲,收槍入袋。然後放在心裏去費思量了。
陳小滿跟著姐夫做工,走過了一個村又一個莊,看見了一個又一個——鮮活的女人!就像姐夫說的那樣,他已懂得挑揀姑娘了。有時夜裏躺在**,他的腦海裏就會映現出一個個女人生動的形象來,鵝蛋臉的、柿餅臉的,濃眉的、淡眉的,單眼皮的、雙眼皮的,瞘眼的、凸眼的,高鼻子的、塌鼻梁的,厚嘴唇的、薄嘴唇的,如青蛙大嘴的、如櫻桃小口的,挺胸的、癟胸的,撅臀的、垮臀的,膚黑的、膚白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女人生了一雙好看的眼睛,鼻子卻塌得難看,有的女人一張臉好看,那身材卻又不入眼……
思來想去,在陳小滿心裏,隻有兩個女人最好看,一個是唐小梅老師,一個就是自己的大姐秋芬。
每年到了踩醃菜的時候,厙裏村的男男女女都要說起一個故事,也不知傳言了多久,更沒有人能證實這個故事的真假。
說村裏以前有一個人在地裏幹活,先是幹得好好的,突然之間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一起幹活的人一見這陣勢,就趕快幫忙把這個人弄回到了他的家裏,用手試那鼻息時,沒有一點出氣;又請來一位老中醫,拿銀針這裏紮紮,那裏紮紮,也是毫無反應。
老中醫說聲:“死了,準備後事吧。”
家人一聽,真是痛哭流涕啊!就請了道士和風水先生到家來進行喪葬的事情。
可正在給他換壽衣的當兒,這個人突然之間就從**坐了起來,問:“家裏在做啥的?”
房間裏的人一看,銳叫一聲:“媽呀,詐屍了!”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爭搶著衝出了房門。
這個人脫下剛給他換上的一件壽衣出了房間,來到堂前,驚問:“你們這是?我又沒死,搞這些鬼名堂做啥的——我的竹煙筒呢,趕快拿來讓我吸幾口煙。”
大家終於知道這個人沒死,不是詐屍。
家人說:“你還沒死?你知不知道,你都躺了一天一夜了,不以為你死了才怪的。你沒死,我們倒快被你給嚇死了!”
這個人說:“我是死了,可是閻王不讓我死,他說我還沒到死的時辰,所以說我就又活過來了。”
大家一聽他這些怪話,真是既驚訝又疑惑,就趕快叫這個人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個人咧嘴笑笑說:“我這次所經曆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就說給你們聽聽——我不是正在地裏和幾個人一塊幹活嗎?”
大家趕緊回說:“是的,是的。”
這個人說:“我正幹得好好的,一抬起頭來,就看見迎麵走來兩個凶神惡煞的人,一個手拿鐵鏈,一個手握一根黑色的棍子。拿鐵鏈的人一見我就說:‘找到了,是這個人。’隻見那個拿棍子的人一聽,就一個箭步向前,舉起棍子朝我腦門猛掄下來,我撲通一聲倒地就人事不知了。”
說到這裏,這個人停了下來,香噴噴地吸了兩口煙,噗的一口吹去了那煙筒瓢裏的煙屎。
大家吞了吞口水,閃閃眼,趕緊問:“接下來呢?快說,快說!”
這個人繼續說:“悠悠之間,我感覺自己就飛了起來,飛了好長時間,就到了一個地方,我總算醒過來了。我睜開眼睛一看,媽呀,隻見一扇黑色的大門兩邊,一邊一個籠子,裏麵站著兩個人,每個籠子裏都有一條大毒蛇,在撕咬兩個人身上的肉吃。兩個差役對我吼著:‘走,快走,個窮鬼,這一趟差事沒在你身上撈到一點油水!’我就被推搡著進了大門。一路進去,兩邊都是鬼哭狼嚎啊,看見好多的人在那裏受罪,有正在油鍋裏煮著的,有剁手剁腳的,有被從一個大石磨的磨眼裏倒插進去磨得血水四濺的,一雙腳舉在空中狂亂地跺著……五花八門,我都不敢看的。施刑的人發出猙獰的笑,在問:‘你再幹不幹壞事了!’回答的都是痛苦的求饒聲。我嚇得渾身顫抖,幾次摔倒在地,又被拽起來繼續向前走,手上腳下的鐵鏈嘩啷啷響。終於走到了一個寬敞的大廳裏,好幾層的台階上,一把椅子裏坐著一滿臉凶惡的大王模樣的人,那就是閻王爺。他一見我,就喊:‘去拿簿子來。’我看見一個嘍囉立即從後麵的內室裏捧出了一摞厚厚的簿冊放到他麵前,翻了一會兒,他抬起了頭,對那兩個抓我的人說;‘怎麽搞的?你們抓錯了,這兩個人同名同姓,你們弄混淆了。這個人還沒到時間的,他還要吃滿三大桶臭醃菜才能來報到,我看也是個可憐人,你們讓他好好吃一頓再送他回去繼續種地吧。’說完又對我說;‘進來時你都看見了,那些受罪的都是一些上輩子幹多了壞事的人,先讓他受盡酷刑,然後再丟到凡間去投胎變些畜生,像牛啊、豬啊、狗啊、雞啊等等,那叫報應!’我當時滿腦子裏想的都是自己該受哪一種酷刑,一聽這話,終於放下了心,趕緊回說:‘不敢、不敢。’磕頭如搗蒜。我被帶到一個屋內大吃一頓後,抓我的兩個人就送我回來了,送到半路上把我一扔,我就醒過來了。”
三大桶臭醃菜,要都進一個人的肚皮,那得捱上一十幾年的時光;後來這個人在後半生裏修橋補路做好事,活了二十年後,才死去了。
初冬了,又到了踩醃菜的時候,家家都要踩的,否則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那可就沒菜吃了。
厙裏村人把菜園裏一蔸一蔸肥綠的白菜用刀剜去了,一擔擔挑到門前的河裏洗淨,曬在河邊的草坪上。等到這些白菜曬蔫了,就可以收回家踩了。踩的時候,先把一個大木桶洗淨,男人又把一雙腳丫子搓洗幹淨了,就站在一個圓木桶裏噗嗤噗嗤的踩,木桶絕對不能漏水,直到將一蔸一蔸洗淨曬蔫的白菜踩得嚴嚴實實,在踩的過程中要一層一層地撒鹽巴子;踩好了,最後再在白菜上麵放上準備好的削得光滑的竹片,又壓上一塊大石頭,才算結束了。一天,兩天……時間一長,白菜就擠出黃水來了,這時的醃菜也就熟了,可以從木桶裏撈出來吃了。吃的時候菜葉子歸菜葉子切了弄,菜幫子歸菜幫子切了弄,尤其是菜幫子,金黃色的,又脆又酸,很是可口。
厙裏村人一邊做著踩醃菜的事,一邊傳承和延伸著這個故事。
“也不知自己還要吃上幾桶醃菜才能去閻王爺那裏報到的。”
“嘻嘻,隻要活著,吃臭醃菜都是香的,我可舍不得去閻王爺那裏報到。”
“穀香、酒香、肉香……”
“你就知道吃!”
“……”
朱文思是踩不動醃菜了。
他現在不但咳嗽得厲害,而且吐出的痰中帶著血絲,醫生說他的肺部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到底是啥原因,還是要到大城市的醫院去做檢查和治療。醫生還說他這種病是富貴人得的病,要吃好的,不能幹活,不能受氣,心情要放開朗,這樣興許能好起來也說不定。
朱文思聽了醫生的話是直搖頭。吃好?談何容易,一日三餐能有白花花的米飯端起來吧唧吧唧的嚼著就謝天謝地了,還能天天大魚大肉香香地吃著?那不是做夢嗎?不幹活?那不更是扯淡嗎?一個農民不幹活他吃啥?去喝門前河裏的水能填飽肚皮?說到受氣,這就要念著菊葉的好了,自己這麽一副鬼樣子,她從未在他麵前發過脾氣,蒸個雞蛋羹出來,她從不動筷子,都是讓他和孩子吃了。看著老婆裏裏外外地忙,看著幾個孩子都還是嫩秧子,他能心情開朗得起來?命啊,這就是命,治得好病,治不了命!
晚上,陳良田來了。他來給朱文思家踩醃菜。陳良田坐著吸了幾筒黃煙,喝了一杯菊葉倒上的紅茶,嘮了幾句閑話,就去了廚房。
菊葉端來一盆洗腳水,放在了木桶旁邊。陳良田坐在一張小凳子上開始洗腳,一雙腳其實蠻幹淨的,趾甲也剪得禿禿的,他知道菊葉愛幹淨,不是那種邋遢的婆娘,就又把腳趾一根一根掰開來搓洗。洗畢,拿一條幹淨毛巾擦幹了,就一抬腿跨進了齊腰深的木桶裏。
朱文思在堂前吭哧吭哧地咳喘。
陳良田在廚房裏接過菊葉遞過來的一蔸一蔸曬蔫的白菜,攤平放在腳下噗嗤噗嗤地踩著。開始是握住木桶沿踩,隨著一蔸一蔸的白菜不斷地踩下去,陳良田的身子就往高裏“長”著,菊葉就拿來一根杉木棍讓他握著撐住身子。陳良田站在木桶裏踩得身子團團轉,身子彈跳著,鼻子裏冒著粗氣。
踩好了。又洗洗腳,穿上鞋子,又喝了一杯熱茶,陳良田回家了。確實有些累,他的背脊心裏都出汗了。
朱清明回家來了,看到形容憔悴的父親,止不住心酸落淚。
朱文思咳喘著說:“清明,你沒事就不要回家的,現在高中學堂離家這麽遠,來去一趟八十多裏,人辛苦又費鞋,買一雙解放鞋不容易。你放心,爸一時半會也死不了,你隻要在學校好好用功學習就好了。”
菊葉說:“醃菜良田大伯幫忙踩好了。小滿真不錯,經常來給咱家挑水。”
朱清明說:“我去小滿家看看。”
菊葉說:“小滿真是個好小夥,一下子出脫了。”
朱清明去了。陳小滿在外做工不在家。
朱清明喊了陳良田夫妻倆兩聲:“大伯,大娘。”坐了一會兒就失落地回家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朱清明就手裏提著三罐頭瓶菜,一瓶臭豆腐,一瓶辣椒醬,一瓶醃菜,從家裏出發往學校去了。
霧氣中,朱清明埋頭疾走著,腳下馬路上的砂石被他的雙腳踏得沙沙響。
冬天,是山裏人裝弶的好季節。
厙裏村有不少的男人會裝弶,陳良田就是其中一個。
在山上找到一種叫麂的野生動物的足跡,這種動物的特點是它打這條路過去了,一定還得打這條路回來,甚至還踩著原先的足跡,這就為它帶來了巨大的殺身之禍。裝弶的人找到了足跡,就在足跡旁**一根柔韌性很好的木杆,或者湊便旁邊的一根小樹木削去枝葉,再拿出一根繩子,一頭係在木杆上,一頭打個活扣裝好機關埋在地下。麂來了,一腳踩著了活扣下的機關,整個身子就被吊到了空中,鳴叫著直至身亡。
陳良田從山上扛下了一匹麂,他左右手抓住麂的四條腿,把麂像圍巾一樣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村人見了,說:“良田,不錯嘛,有美味下酒了。”
陳良田就笑。
陳良田拿出一把小尖刀,在門前把麂皮細細地剝了下來,又到河裏去剖開了肚子,把麂內髒埋進了沙坑裏。
陳良田對桂蓮說:“我拿個麂腿去給文思。”
桂蓮說:“去吧。”
陳良田就提著了個麂腿去了朱文思家。
菊葉從腿上割下肉來蒸了給朱文思吃。
朱文思說:“吃點就可以了,留著給清明回來吃的,這大冬天的讓吊著風幹吧,不會壞的。”
村裏有人私下裏談論開了。
“這個陳良田對朱文思真好啊!”
“今年的醃菜也是陳良田幫著踩的。”
“我昨天看到他提著一個麂腿去了朱文思家,那麽大,真舍得。”
“對朱文思好是假的,對他女人好可能才是真的。”
“這種事情沒根據捕風捉影是不能亂說的。”
“你們別亂說,陳良田不是那樣的人!”
“朱文思是真的好可憐,年紀輕輕就得了這怪病,孩子一個也沒上岸,他要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菊葉可就真苦了啊!”
“他們兩家從來就要好,你看陳小滿,還幫忙著人家挑水的。”
“哦,對了,肯定是陳良田想打菊葉大女兒靜芝的主意,想娶了給陳小滿。”
“這話有些道理,靜芝長得蠻不錯的,就是身體瘦了些,這麽大的女孩子了,連個奶包都看不到,胸前還是癟塌塌的。”
說真的,菊葉私底下倒有些想把大女兒靜芝許配給陳小滿的意思,靜芝比陳小滿小一歲多,從年齡上看兩人正好。可陳良田從沒開過口,桂蓮也沒開過口,這麽大一個女兒在麵前晃來晃去的,甚至連玩笑話也沒說過,自己就不能魯莽輕浮了,一句話說出來了,人家若真有那意思還好,若沒有那意思就傷感情了,自己的女兒臉上更是受不住,那不是自討沒趣嗎?
陳小滿這小夥,皮膚白皙,麵目清秀,這點頗像桂蓮,‘兒像娘,福滿堂’,總是一副好笑臉,加上有一門手藝,家裏又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在厙裏村的後生中,已是很出色了。
朱文思病後,陳良田父子倆總時不時地幫襯著,菊葉就想,要是哪一天朱文思真的不在了,村裏有這麽一個親家,那日子可就好多了。
有時陳小滿來幫忙挑水時,菊葉觀察過他對靜芝的態度,就跟自己的兒子朱清明對待妹妹的態度差不多,看不出有那層意思,看來陳小滿是沒看上自己家的丫頭啊!
開始,菊葉真以為陳良田對自己有那意思,有那麽幾次,可以說是很好的機會,菊葉都想好了若陳良田真的要行那魯莽之事她該怎樣對付,勸慰的話都想好了一大堆。可陳良田沒有,想象中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一次都沒有發生。
菊葉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來後,同時心裏又升起了一縷對桂蓮嫂的嫉妒之情,同時也帶有一點失落。桂蓮嫂真是好福氣,找了陳良田這麽一個好男人,能幹又正派,想想自己雖然年輕,外相上看起來倒比不過桂蓮嫂的。
原來陳良田壓根兒就沒這心思的,他就是為了幫助一下這個困難的家,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菊葉有些自傷了,她潛意識裏甚至希望陳良田對自己做出一些舉動來,摟她一下,親她一下,然後再讓她拒絕,那或許也是一種幸福的。
菊葉想,這女人的心思啊真的是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