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準備一年柴火的季節,寒假裏,朱清明背著柴刀上山了。母親為這個家已經是累苦了,朱清明隻要回到家裏,就盡著自己的力氣幫家裏幹這幹那的。他記得自己上小學時就跟著父親上山砍柴了。

“種田、種地,砍柴、賣柴,養豬、放牛……清明,這些就是我們莊稼人幹的活兒,如果你不想幹這些活兒呢,就要努力讀書,把書讀出來了,你就不用幹這些活兒了。”

朱清明一邊砍著柴,就記起了父親小時候帶他上山砍柴時說的話。

他還回說:“爸,我不讀書,我喜歡放牛。”

朱文思說:“喜歡放牛那可就沒出息了。”

隻砍一天下來,朱清明手上就出血泡了,小腿肚子也酸得走不動路。可第二天他依然早早起了床,吃過母親炒過的剩飯後就早早地上山了。他知道自己幹活的能力不行,就必須多砍些時間。冬日天短,要來晚了,一天真的砍不了多少柴。

嗒、嗒、嗒……

寂靜的青山上,朱清明一下又一下地揮舞著手中的柴刀。

有時,坐下來休息,身邊就有一座村中已逝老者的墳墓。朱清明總會記起他生前的容顏。兒時記憶中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都陸續離故鄉遠去了,曾經鮮活的肉體消融於泥土中,這是故鄉人永恒的歸宿,生在這裏,死在這裏。

比如有一位逝者,生前隻要是拿著刀出門幹農活,就追趕著恐嚇村中一些小男孩,聲言要割下他們襠裏的小雞雞拿回家炒了下酒,害得孩子們總是倉皇逃遁。當年,他們這些小男孩都非常懼怕且討厭他。後來,他死於腦溢血。那是一個秋日的午後,他在田裏忙秋收,當他又一次彎下腰去要扛起一袋稻穀時,突然倒下了。他就這樣走了,幹淨利落,一點兒不拖泥帶水。

再比如一位逝者,他生前最愛唱戲。夏天的夜晚,他抽著竹製的黃煙筒走過來了,夜風習習,納涼的婦女就叫他來一段。他便噗地一吹,一粒猩紅的黃煙屎就劃著弧線落到了青石板上。“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他唱的是《女駙馬》選段。

從空間上看,故鄉很小,就如自己身上一粒黑色的痣。

從時間上看,故鄉很大,它是一條由生命組成的湍湍流淌的河流。

小小的村莊,很多的人在這片土地上來了又走了,時光帶走了一切,唯有冬去春來,一年又一年。

朱清明站起身來,看著眼前的村莊,心裏總是感到既哀傷又迷茫。

冬去山明水秀,春來鳥語花香。

朱文思終於艱難地熬過了三年時光。

去年桃坪村考出了第一個大學生,大隊裏給他戴紅花,放鞭炮,熱火得不得了。有些人還專門跑到大隊裏去看這個後生,真是把上下幾個村都給轟動了。

朱文思一個人在家裏自說自話:“好小子啊,再不用麵朝黃土背朝天了。”

春天來了!春天又來了!

朱文思支撐著一副孱弱的身體,拄根拐杖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遠處綿延而去的青山,以及青山上開得紅醉的杜鵑花,嘴裏叨咕著:“年年歲歲杜鵑紅,歲歲年年人不同,人還不如花啊!”

在厙裏村人眼裏,朱文思已是個行將就木之人了,他現在不再是幾年前的痰裏帶血絲,而是會咳得吐出大口的血來。人哪經得起吐血的,一吐血大概就沒得救了。

朱文思已徹底失去了勞動能力,他每天就是一日三餐吃點飯維持生命,看著天亮了,天又黑了。雖然不參與集體勞動了,但生產隊裏口糧還是要給他的,人家又不是好吃懶做不勞動,是病成那樣不能勞動了,社會主義的大家庭裏是最講人道主義精神的。

生產隊長也說了:“誰要是想拚朱文思的賬很簡單,那就是也病成他那樣,口糧我照給!”

所以,沒人拚朱文思的賬;拚他的賬,那不是想死嗎?

朱文思雖身體病成那樣,可腦瓜子卻一直轉動得靈活,眼睛耳朵都比以前倍兒靈醒。陳良田對自己這個艱難之家的幫襯,他看在眼裏,思謀在心裏。陳良田是不是對菊葉有那心思?這很難說,人心隔肚皮,誰能揣摩得透。是狐狸就有露出尾巴的時候,所以要等,要裝作沒事人似的暗中留心。朱文思在暗中觀察陳良田和菊葉言行的同時,而且偶爾去人群中走走,這也是他獲取信息的一種方式,真有那事,他會從別人那裏感受得到的,是紙就包不住火。沒發現,一直沒發現,朱文思就感動了。

這陳良田,真是個硬貨啊!

白天,大家都出門幹活了,朱文思躺在家裏的躺椅上,半睡半醒之間,村裏雞的幾聲細吟他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天上午,他又蒙矓睡去了,一睡去他就又夢見兒子朱清明考上了狀元,村裏人都湧到他家裏來了,人太多,把房子都擠得轟的一聲倒塌了,他被嚇醒了。睜開眼,屋外是白白的太陽。到了下午,聽外麵的聲音,他就知道是誰家的孩子放學了。一天又一天,這日子對於他來說真的是太難熬了。

剛開始,朱文思對別人勸慰他的話也還聽得進去的,可能是自己的運氣差,過兩年完全好了也不一定。隨著病情的一步步加重,朱文思知道自己好不起來了,做個短命鬼是必然之事了,隻求能在死之前看到兒子朱清明考上學校就死也瞑目了。

朱文思拄著拐杖走到了門前的河裏,看河這邊楊柳若煙,河那邊杜鵑似火,河水潺潺流淌,就想起了村中那些曾去世的人,每個人死後都要由披麻戴孝的兒子在一片喧天的鑼鼓與鞭炮聲中,端著一隻盆到河裏來“買水”去為逝者淨身,才穿上壽衣入殮。打自己記事起,目睹了村中一個又一個生命的離去,有年老的,有不幸身亡的,親人們哭哭啼啼,人這一輩子,真是來時歡喜去時悲的。河還是這條河,卻不知有多少人來過,最後又走了。

朱文思看到兒時的自己了,赤身露體地在河裏戲水,仰著身子遊時,頭、小雞雞和腳尖都露在水麵上,可不容易的,很多同齡的孩子都做不到,就是比賽紮猛子時,他老比不過別人,總是最先從水底鑽出來換氣,小肚皮一鼓一鼓的。

朱文思顫抖著聲音自語:“人流水不流,對,水在這裏,水一直在這裏,人卻老了,走了,真的是人流水不流啊!”

朱文思看到一塊塊洗衣石靜靜地躺在河岸邊,被衣服磨洗得光滑滑的。他走到那塊刻有“朱氏祖墓”的洗衣石邊,用手中的拐杖篤篤的戳兩下,又想起菊葉剛嫁來厙裏村時,就是不敢坐在這塊石頭上洗衣服,說那是“死人石”,怕坐了生不出孩子來。有一次家裏漿洗被條,要洗的東西很多,他就幫著提了一個裝滿衣服的木桶到了河裏,剛好趕上空檔,有洗好衣服走了的,有沒洗的又沒下河來,他就叫菊葉坐到這塊石頭上來洗,菊葉不肯。他就把自己的屁股放在上麵坐了兩下,菊葉就是不肯過來。洗著衣服了,他看見菊葉坐在一塊石頭上搓洗,就拿嘴去親菊葉白皙的脖頸,菊葉就打開了他,臉兒紅紅地說:“大白天的,你做啥呀!”回憶起來,真就如昨天的事情啊!

朱文思記得他小時候這塊石碑就已經躺在河邊了,石碑的主人早就沒人知道了,可石碑卻在這裏。你說這人一輩子值啥呀?啥都不值,還抵不上一塊石頭。這麽多年過去了,流水沒有衝走它,女人的棒槌沒有砸壞它,它還是它,反而比以前更顯光滑了。

這個上半年對朱清明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煎熬,十幾年的寒窗為的就是這即將到來的結果,遠望結果時心裏裝的是盼望,就要抵達結果時心裏裝的卻是恐懼了。

朱清明不想回家,他怕看到父親那憔悴可憐的樣子,心疼!他又渴望回去,恨不得天天都與父親廝守在一起。他有時一個人拿著書本坐在學校門前的河邊看時,思想就走神了,總想著哪天母親或是靜芝、也可能是陳小滿突然出現在學校,告訴他父親病逝了,他怎樣痛哭著奔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時,朱清明的眼淚就下來了,嘀嗒嘀嗒滴落到了書本上。

去年過年時,朱清明終於找著機會與陳小滿在門前的河邊坐了些時間,終於麵對麵地對陳小滿說了聲“感謝”,眼圈都濕了。

陳小滿說:“清明,你別這樣,這些都是我爸和我能做到的小事情,你隻要加勁把書讀出來,你爸就高興了。”

朱清明說:“我有時真的感到有些後悔,初中畢業回家就好了。”

陳小滿說:“那你可真是想歪了,書能讀得上去誰不讀的?我是真的覺得自己讀書不行才回家的。隻是我爸這人很會想事,我們從小在一起讀書,你看我讀書不如你吧,我爸並沒有不快樂,他總說:‘十根指頭有長短,山中樹木有高低,就是一個娘所生的十個孩子也有出色和不出色的,所以人不要總想著和別人去比。一個人有能力卻不去努力成就自己,那叫糟蹋自己;一個人沒有能力卻天天想著跟比自己能力強的人較勁,那叫作踐自己,可憐!’像你不去努力把書讀好就叫糟蹋自己,像我要天天想著跟你會讀書較勁就叫作踐自己了。我爸現在就希望我務實把木匠手藝學好,這樣他就滿意了,就像你爸想你把書讀出來一樣。”

朱清明說:“小滿,從你爸身上我發現人有時不一定非得讀書才懂得道理,你爸雖沒有什麽文化,可我覺得他比有些有文化的人還有見識,真難得!”

……

陳小滿最後說:“清明,加把勁,把書讀出來,你家裏能幫助的我就盡點力。我讀了些書也知道,這世界說到底還是有文化人的,我還盼著你將來有出息了有能力幫助我的。”

每每想起這些,朱清明都會被陳小滿的開朗與熱情所感動。

高考終於結束了。

朱文思的生命已是走到了盡頭,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還伸手往空中像在抓什麽東西似的。厙裏村人把人臨終時的這種行為稱為“捉蝴蝶”,一個病人若有這種行為就說明他的大限之期快到了。

厙裏村人在背後說:“朱文思快不行了,也就在這幾天的事了,唉!”

朱文思吊著一口氣,在等。朱清明憋著一口氣,也在等。都在等待考試的結果。

去學校看成績的這天,朱清明早早地起來了,來到了父親的房間。昏黃的電燈光下,父親的臉瘦削得嚇人。母親坐在床前抹淚。

朱清明哀哀地叫一聲:“爸,我去了!”

朱文思聞聲艱難地轉過頭來,深陷的眼睛裏透出一點光澤,下巴微微地點了兩下,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朱清明一時是淚如泉湧,兩隻腳就如釘在了地上般不能移動。朱文思依然看著兒子,沉緩地舉起了右手,做了一個不像樣的揮手動作。朱清明知道父親是讓他快去學校。朱清明終於強忍著內心的悲痛出了房間,出了大門,飛快地往學校趕去了。

朱清明到了學校,他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比報考的學校低了五分,他落榜了。朱清明突然感覺自己全身再也沒有一絲力氣,身子輕得仿佛一陣風就可以把他吹到半天雲裏去。他看到同學們中有懊喪跺腳的,有歡呼雀躍的,在他眼裏就如沒了聲音的電影。

朱清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了學校門前的河邊,前兩天下過大雨的河裏,波浪滾滾,他真巴不得自己能變成一滴水,消融到這河水中就好了。他想起了家中的父親,對,必須趕緊回去,說不定父親已經不行了。

朱清明快步踏上了回家的路,走,急速地走,真恨不得肋下生出一雙翅膀來,一下子就飛到父親的床前。

走上一道高坡,拐一個彎,朱清明終於看見了一片黑沉沉的瓦壟,一座生生不息的村莊,靜靜地躺在群山的環抱之中。

朱清明嗵嗵嗵的走過木橋,覷見一隻烏鴉停在村邊一棵被雷電劈死的枯樹上“嘎——,嘎——”的鳴叫,頓覺心中倍添沉痛。他剛出現在村口,就有人說:“清明回來了,總算是回來了。”

朱清明聽了,更是疾步如飛地往家趕去。

一到家門前,母親出來了,哽咽著說道:“快……去房間,你……爸……”沒再說下去,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朱清明衝進了房間,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父親的床前,悲聲喊著:“爸!爸!爸!”

朱文思幽幽地睜開了雙眼,眼睛裏突然大放光芒,有力地抬起了頭,問:“考……考……得如何?”

朱清明趕緊跪移過去,依然跪在床前,哭道:“兒子沒考上,差了五分,讓爸失望了呀!”

朱文思聽到了,隻見他眼裏的光芒如摁滅手電筒般迅速黯淡下去,大喊一聲:“我……死……”話沒說完,一大口鮮血噗的噴了出來,被條上,房間的板壁上都濺了很多的血珠子。朱文思大睜著一雙眼睛,艱難地往外倒了兩口氣,身子一挺,沉重地落了下去。

“爸呀!爸呀!”朱清明已是呼天搶地,拿頭使勁地撞那木床,撞得嗵嗵山響。一會兒頭皮就破了,鮮血滲出來,一張臉都染紅了。

“爸呀!我不活了!讓我隨你去!讓我這個不孝之子隨你去呀!”

房間裏已是聚滿了人,觀者無不落淚。

菊葉走過來,跪著摟住了朱清明,淚如雨下地說:“兒呀,你若死了娘怎麽辦?妹妹和弟弟怎麽辦?你若死那我們就全家都死了吧!”

“媽,是我害了爸的命,我這個不孝之子對不起你和爸,對不起你和爸呀!”

菊葉胸前的衣服已被兒子腦門上的鮮血染得一片通紅。

陳良田大踏步來了,從地裏直接趕來的。他進了房間,陰了一張臉,看了一眼**枯瘦如柴的朱文思的屍體,拿手抹了三下那張隻剩下皮包骨頭的臉,朱文思依然目張口開,也隻得罷了。

陳良田也落淚了,說:“清明,別哭了,死容易,活才難的。你媽為啥不說死?為的是你下麵的妹妹和弟弟呀!好孩子,快別哭了,和大伯一起來打理你爸的後事吧,你讀了那麽多的書,這些道理總該懂的。”

朱清明總算停止了哭聲,多了些理智,把跪在地上的母親抱了起來,又扶到堂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家族裏的男男女女都自覺來了,陳良田和朱文思的哥哥朱文道兩人牽頭,開始打理起了朱文思的喪葬事情。

有人趕緊去請道士和看地的風水先生了。

有人趕緊去請裁縫來給縫製上七下八的壽衣。

有人從菊葉那裏拿錢去商店裏買鞭炮香火等物品了。

有人把一具紅通通的棺材從樓上抬下來又抬進了祠堂裏麵。

……

由於天氣熱,怕屍體發臭,加上朱文思也不是順行(當地人把上了年紀人的正常死亡叫順行),兩天後就出殯了。

出殯那天,道士執一根巾幡,站在棺材前一邊晃著,一邊嘴裏咿咿呀呀地唱那為死者招魂的令人哀傷至極的曲兒,真是聞者涕下沾襟哪!

唱畢後,就八個壯漢分兩撥輪流交換抬著那棺材往山上去了,腳步沉重而緩慢,鑼鼓與鞭炮聲中,生者哭天嚎地,死者渾然不知。

青山上,就隆起了一座醒目的黃土墳塚。

朱文思靜靜地“睡”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