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朱清明感覺自己也死去了一次,可是又活了過來。就像陳良田大伯說的那樣,死容易,活才難,為了這個家,為了母親和妹妹弟弟,再艱難,他都要活下去。
父親活著時,屋裏總不時地響起他的咳喘聲,躺椅邊放著一個灰爐,是讓他吐痰的。現在家裏沒有了那聽慣了的劇烈的咳喘聲,顯得異常冷清。那把父親生前睡的躺椅雖從堂前搬走了,可朱清明隻要把目光投射到那個角落,就感覺父親依然或坐或躺在那裏,拿一雙充滿冀望的眼睛看著他。
對於兒子高考的落榜,菊葉一句都沒有責怪,兒子已經生活在了痛疚之中,你再責怪他,那不是不給兒子活路了嗎?
說到底,也怪丈夫朱文思的心思太重了,若能對兒子上學這件事看得淡薄一些就好了,能考上學校當然好,考不上學校就回來種地也沒什麽,厙裏村的祖祖輩輩不都這樣生活過來了嗎?到頭來,傷了自己,苦了兒子。做人哪,就怕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好在兒子是個靈醒之人,從來隻要放假回家啥事都幹,不怕苦,不怕累,人雖瘦弱,幹勁十足。所以如今兒子雖成了個莊稼漢子,卻少了那幹不動活與放不下架子的焦慮。
陳小滿對朱清明的媽說:“嬸,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菊葉說:“小滿,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你有什麽事就直說,嬸認真聽著。”
陳小滿說:“嬸,其實清明今年的成績還是考得不錯的,說實在話,叔病得那麽重,他可能是壓力太大了,考試沒發揮好也是有的,能不能讓他再去複習一年呢?”
菊葉說:“小滿,是不是清明讓你來跟我說的?”
陳小滿說:“嬸,我不騙你,真的不是清明讓我來說的,我還勸他去複習一年呢,可他就是不表態,還對我說:‘小滿,你看我這個家,我能丟下母親再安然地坐回學校裏去嗎?若考得上還好,若再考不上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嬸,我覺得關鍵還是你的態度,如果你肯讓他去複習,再就是不管明年的結果如何,你都不會責怪他,清明就有了選擇的餘地。”
菊葉想,陳小滿這孩子真是太能體諒人了,看來她得和兒子認真地談一談了,撥一撥他心中的雲霧。
菊葉說:“清明,小滿勸你再回去複習了?”
朱清明點了點頭。
菊葉說:“你自己的意思呢?”
朱清明說:“媽,我不去。”
菊葉說:“孩子,媽知道你心中的痛苦,若真差個幾十分你心裏可能還好受些,也無思無想了,差個五分,生死邊緣,所以你才更心痛,或者心裏不服那口氣的,是不?事情你自己要想好,你若真想去複習,就在媽麵前表個態,若鐵下心不去複習,就把那顆想讀書的心給掐滅了,從此不要去想讀書的事了,就當那段事情自己沒經曆過似的,安安靜靜做個莊稼人。凡做一件事情,你要啥心理準備都有,既不要隻往好處想,也不要隻往壞處想,兩頭都要想想,然後事情真來了,你才承受得住。你爸就是這點不好。你若真想去複習,媽就再苦一年,那麽多的苦都趟過來了,也不在乎這一年。其實這點你比你爸要強的,他從來都是做你讀書的打算,甚至在別人麵前還得意,我總是勸他不要這樣,孩子到時真把書讀成功了那就不說了,若讀不上去會遭人恥笑的,他聽了覺得有道理才收了那份心。看到你回家那樣下苦地幹活,媽很理解你的心,你比你爸聰明的。”
朱清明說:“媽,我不去。”
菊葉說:“你好好想兩天吧,考慮周全些再和媽說,媽隻想你做個不管做什麽事情,到頭來都別後悔的人就可以了,做人嘛六個字很重要:不要怕,不要悔。裏頭意思可深的。”
父親出殯後,家裏平靜下來,朱清明晚上睡在**時,也想過再去複習一年的事情。
若複習一年考上了,這雖是一種勝利,但仍有更艱辛的日子在前麵等待著,三年,或是四年,這個家該怎麽去麵對,一切都不敢去想象。若考不上,大不了就是自己要勇敢地去承受來自周圍異樣的目光,以一個落魄書生的形象活在世人的眼中。後一種情形朱清明倒不怕的,他感覺自己有勇氣去承受失敗,或者他人的冷嘲熱諷。還是前一種情形最難,他將會給母親帶去多少的苦難歲月!
若父親健在就好了,莫說是複習一年,就是複習兩年,朱清明都願意去嚐試,他要在讀書這件事上找到真正的答案:自己究竟是不是那塊材料。是,無悔;不是,無怨。
當母親說讓他想兩天時,朱清明其實已打定了主意。他感謝陳小滿的真誠,竟然到他母親這裏做起思想工作來了,真是難得。
朱清明說:“媽,不用想兩天,我已想好了,不再去複習了,我從此跟著你安安心心地勞動,做個好兄長,照顧好妹妹和弟弟。 ”
菊葉聽完,落淚了。
從陳良田的角度看,陳小滿要是肯娶靜芝的話,他這個父親同意。他也私底下問過桂蓮的意思,桂蓮也說隻要兒子樂意就好了,她沒什麽意見的,靜芝這女孩子啥都好,勤勞、能幹、相貌也不差,就是過於纖弱了些,怕將來影響生孩子的。
陳良田問陳小滿:“兒子,把靜芝娶過來給你做老婆怎樣?”
陳小滿笑道:“原來爸幫襯菊葉嬸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的啊!”
陳良田說:“別鬧,爸說的是真的。”
陳小滿說:“爸,那我就說句實話吧,討老婆的事情就請爸讓我自己做主好嗎?我到時看上了哪家的丫頭,拉上你去定個親就好了。”
兒子這麽一說,陳良田還有什麽辦法,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姐夫張國平在與陳小滿一起做工時,也曾對他說:“小滿,你這麽大了,可以考慮找對象的事了。”
陳小滿說:“姐夫,你像我這麽大時找對象了嗎?”
張國平笑道:“你這小子,眼光不要太高了。”
陳小滿說:“我就要向姐夫學習,也像姐夫這樣找個像我姐一樣漂亮的女孩子做老婆的。”
外村來了個後生,是個油漆匠,給厙裏村一戶嫁女的人家漆嫁妝,他看上了靜芝,托人捎過信來,問菊葉同不同意。
菊葉說:“我同意有什麽用的,要問自己的女兒。“
菊葉問:“靜芝,給細毛家女兒漆嫁妝的那個油漆匠你應該看到了吧,他想娶你做老婆,你的心意如何,和媽媽說說。你別怕羞的,做了人來了,無論男女都要過婚事這一關的。”
靜芝說:“哥和小滿哥都沒結婚的。”
菊葉說:“這並不影響你的,你若有適合的,先出嫁了也沒關係,畢竟社會進步了,不講究那麽多了。”
靜芝說:“媽,再等等吧,我這年齡,再等個兩三年也不要緊的,你看哥剛從學校一回來,我就嫁了人,別人會笑話我巴不得找老公的,那多不好意思。”
菊葉說:“你的想法是有道理,但別人說是別人說,找老公是自己的事情,與別人沒啥關係的,主要是你自己看不看得上這個男人。你要是看得上這個男人,就不要去想那麽多了,婚姻是自己一輩子幸福的事情,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的。我們女人哪就是這樣,看著再好的男人在眼前,你也不能自己貼上去的。”
靜芝說:“媽,我現在不嫁,真的。到時三條腿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男人總得找到一個的。”
菊葉說:“好吧,靜芝,那我就跟別人說去。”
菊葉把話遞過去後,那個油漆匠就很快在村裏說好了另一個女孩子。
靜芝見此情景,笑著對菊葉說:“媽,你看人家根本就不愛我嘛,這麽快時間就移情別戀了。”
菊葉說:“好厲害的一張嘴,你不同意,別人就不要討老婆了?你以為你是祝英台呀?”
靜芝說:“我就想找個梁山伯的。”
朱清明在厙裏村的這片土地上開始勞動了,每天出工收工都能看見青山上父親的墳墓。父親寄托在他身上的讀書理想破滅了,死不瞑目,自己真的是個不孝之子,沒能讓父親含笑九泉。
兒子畢業回家務農後,菊葉也有想讓兒子去學門手藝的想法,像陳小滿那樣,也算有個一技之長的,可朱清明拒絕了,學徒三年,跟著師傅幹三年,還得師傅家什麽活兒都要幹,挑水、砍柴……就等於是師傅的一個兒子,又要苦了母親的,算了吧,不學,安安心心種田。
陳小滿有工上的時候就和姐夫張國平上工,雖然手藝已經學成了,但還是和姐夫合夥做的時候多。不上工的時候,陳小滿就扛著鋤頭和朱清明一塊兒下田幹活,兩人親密得很。像他倆這樣的小夥,背後自然有人談論。
“我看陳小滿這後生不錯,長得好,又有門好手藝。”
“你家不是有個這麽大的女兒嗎?許配給他去。”
“是想啊,可人家看不上,你總不能把女兒硬塞給人家吧。”
“朱清明也不錯的,高中生,有文化。”
“有文化有什麽用,還不是照樣扛著鋤頭幹活?讀書這事,若沒讀上去捉上筆杆子成個工作人,跟沒讀也沒什麽區別的。”
“話可不能這麽說,有文化總比沒文化好,你過年的對聯還是人家朱清明給寫的。”
“朱清明就不說了,剛從學校回來,家裏條件也差,這陳小滿怎麽還不說親的?”
“條件好,還不是在挑揀?”
“你們知道不?菊葉想把靜芝許配給陳小滿,可陳小滿看不上。”
“真要是說起來,陳小滿配靜芝是有多的。”
“靜芝麵貌長得也不錯,就是一個女孩子連個奶包和屁股都沒有,像沒發育的雞雛似的,你說有啥意思?”
閑話傳到了靜芝的耳朵裏,她心裏鬱悶!哪個少女不思春?靜芝早就在黑黑的夜裏一次又一次思過了,思得麵紅耳熱,思得心潮起伏,思得魂不守舍。可她思的不是陳小滿,是桃坪小學的一位年輕代課老師,像哥哥朱清明這樣的高中生。
靜芝小學畢業後就回家了,回家就回家吧,厙裏村的女孩都這樣,像她這樣能把小學讀個囫圇畢業的還算是好的,有些小學都沒畢業。靜芝認識那個小學代課老師是有一回帶妹妹去學校報名,她小學畢業好幾年了,學校裏換了好幾個不認識的老師。她隻一見那個老師就喜歡上了,或者說是愛上了,在報名的過程中她又看到了那個代課老師的一雙手,並且有一個很小的觸碰,那雙手真是太好看了,厙裏村不要去說男的,連女人她都沒看到過誰能有那麽一雙好看的手。靜芝受“傷”了,她深深地愛上了那雙手,愛上了那個男人。
人是最怕用心的,一用心就啥都知道了。靜芝打聽到了那個代課老師是另一個大隊的,高中畢業,因為有一個在公社工作的父親,高中畢業後才當上了代課老師,才可以日不曬雨不淋使得一雙手溫婉秀麗得迷人。
靜芝暗裏很羨慕陳小滿的三姐小雪,可以神氣地把一個當代課老師的男人吆來喝去的,就像她是那個男人的娘。哎,人家就是命好啊!
靜芝的這個秘密誰也不知道,包括自己的媽媽菊葉,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那個代課老師,要是被人知道她有這種想法,真會讓人笑死的。可她又擋不住內心那種細細碎碎的想法,甚至在夢中一次又一次夢見那雙漂亮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靜芝明白自己這輩子要想和那個代課老師走到一起就是一個夢,但她仍要想。她想象自己哪一天鼓起勇氣主動遞上了一封情書,向那個代課老師傾訴了心中的愛慕,說想和他共度今生,然後代課老師被她的愛感動了,並且說也很喜歡她,接受了她的愛,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前,還眼裏噙著淚花,她幸福地暈倒在了他的懷裏。她又想象自己遞上情書後,代課老師拿出了她的情書,在全校老師的麵前大聲又怪聲怪氣地朗誦開了,然後他丟棄了那封情書。桃坪村大隊上下幾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都說靜芝這個女孩子是腦子壞了,爸爸得了肺癆,她得了男人癆,竟然主動把自己往男人的懷裏送,並且是那麽出色的男人。她最終受不了別人的譏諷,最後上吊自盡了。她死後,有些人嘴巴子還不饒她,指著她的墳墓說:“看,那個男人癆就埋在那。”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靜芝知道自己與陳小滿的事情被人談論,說陳小滿看不上她時,她心裏一點都不懊惱,陳小滿這個人很不錯,哥哥讀書時對自己家裏是那麽熱情地幫助,有一次還牽了她的手過河,可她從沒想過那事,隻能說是兩人沒緣分。
有一段時間,靜芝想得深了,她自己都覺得一個女孩子暗裏這樣想男人真的是有些不要臉,精神因此變得恍恍惚惚的,洗衣服的時候不是丟了肥皂就是丟了刷子或者棒槌,害得趕緊跑回家裏來拿,不是偶爾,是那段時間老這樣。
菊葉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一天晚上,她說:“靜芝,你與小滿的事情你要想開些。”
靜芝聽了媽媽的話,心裏是既感到溫暖,又覺得好笑,村裏可能都有人說她為陳小滿患上相思病了。媽媽呀,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女兒才不是為那個陳小滿的。
妹妹上學後,靜芝最想的事情就是找機會去學校,可一個農民又有多少機會去學校呢?有一次她經過學校時,聽到學校裏傳出風琴的聲音,她想起了自己上學時上音樂課的情景,她的一顆心突然就有了一種刺痛的感覺,她多想回到學校去,若能在那位代課老師的班上當一名學生是多麽的幸福啊!
厙裏村沒人知道靜芝這份藏在心中的愛,沒人理解她那份沒有美麗結局的相思痛。靜芝望著村前綿綿的青山想,熬吧,熬吧,熬過一年算一年,到了該嫁人的時候就找個兩條腿的男人嫁了吧,不這樣又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