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明回家務農後,多了一個壯勞力,菊葉感到家中境況明顯好了許多。還好,對於朱清明的高考失利,村中並沒有人說三道四的,都說朱清明不錯,一個讀書人,什麽活兒都幹得那麽好,又吃得苦,挺不容易的,要是朱文思不短命的話,再去複習一年,考上個學校應該是沒問題的,還說古時候的男人讀書考到頭發白,朱清明可惜了。朱清明最讓人稱道的是他挖好的菜園地,村中老者都讚聲不迭,那地被他整得有棱有角,泥巴細碎,就像一床蓬鬆的棉被鋪在地上般。他栽的菜苗子更像是牽了線,行列整齊,稀疏有致,從這裏麵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耐心和對待勞動的態度。

朱清明當然有自己的堅守,他在讀書這件事情上已經不成功,那麽在勞動這件事情上是絕對不能再讓人說三道四了,至少在將來討老婆時不能有人在背後說你的風涼話,物質上窮點並不可怕,如果窮字與好吃懶做掛上了鉤,那可就完了。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了死去的父親和吃苦耐勞的母親,把這個家延續下去。厙裏村有句罵人的話,叫:“文不文來武不武。”一個男子若得了這樣的評價,可以說就是名聲不好了,到時就連說頭親都成問題的,肯定有人在背後說:“哎呀,那個家夥可不行的,書讀不出書,事又不務實做事,就是個半吊子。”女孩子都不願嫁給這樣半吊子的男人。朱清明還是以他對待勞動的態度得到了厙裏村人的認可,加上又是高中生,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可以說是“能文能武”了,難得,是一個好男兒啊!

朱清明想,自己這輩子就算了,將來結婚生了兒女若讀書聰明的話,他就是再吃苦也要供他們讀的,兒女若能把書讀出來,也算是告慰了父親的在天之靈吧,為了他讀書這件事,父親可謂死不瞑目啊!

厙裏村人對兒子的激賞,菊葉看在眼裏,她感到了欣慰:“有兒窮不久啊!”兒子現在如此務實,好名聲已是在外,過兩年娶頭親,這個家到底還是有希望的。兒子現在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她比以前睡得踏實多了,頭一挨枕,一夜睡到大天亮,晚上尿也不起來屙一泡。

三個女兒都出嫁後,陳良田家的日子是越發的過得好了,厙裏村人說他家裏現在沒有一人吃閑飯的,父母親又已過世,真正上不養老,下不養小,個個都在養自己。這幾年裏,陳良田的頭發已是白了些,可精神依然矍鑠,幹活的勁頭還很足,天天滿麵紅光的,壯碩得很哪。

陳小滿上工的時候,騎著嶄新的自行車,戴著閃光的上海牌手表,在厙裏村人的眼裏來去,儼然是個工作人。厙裏村人說陳良田家裏現在是啥都不缺,就缺個新媳婦,哪個女孩子要嫁過去真是好大的福氣喲,陳良田那頭發白是因為渴望抱孫子給急的。

兒子陳小滿又上工去了,不回家住的。晚飯的桌上,陳良田喝起了小酒,還掗著桂蓮也喝了兩杯。他感激這個女人啊,到底給他生了一個好兒子,三個女兒又個個都如花似玉,大家都說了,這上下十裏八村,就數他家的三個女兒相貌出眾。

陳良田說:“這龜兒子哪這麽挑揀的,嫦娥是美,可在月亮裏麵住著,你想得到嗎?”

桂蓮說:“我知道了,他就想找個讀小學時像唐小梅老師那麽漂亮出眾的女孩子,我們山旮旯裏哪找得到的。你還記得嗎?剛上小學時,我們送他去學校,又是哭又是鬧的,那個唐小梅老師一來就不鬧了,那麽小,就一雙眼睛盯著老師的一對奶子發呆,看神情還想用手去摸的。這鬼東西是不是那時就開始想老婆了?”

陳良田說:“亂說,哪那麽小的孩子就知道要老婆的?還不是怪你,都那麽大了,還天天晚上拿一對大**讓他吮著摸著睡覺的。”

桂蓮說:“你以為我喜歡哪,還不是慣著你這個寶貝兒子,大的要,小的也要。”

陳良田忍俊不禁。

桂蓮說:“清明這孩子真舍得吃苦,幹起活來像拚命似的,村裏人可都在蹺大拇指的,從他回家後,菊葉的臉色都比從前好看些了。”

陳良田說:“是個爭氣的好孩子。雖說書沒讀成,但一個家到底是緩過勁來了。這些年真是難為菊葉了,你說家裏沒個男勞力幹活,靠女人一雙手撐起一個家,該多麽辛苦的。”

桂蓮說:“我們是沒這麽大的女兒,要有的話都同意嫁給他的,人不怕窮,就怕懶,一懶就沒得救了,就是守著金山銀山也有個空的時候。”

陳良田飲下一杯酒說:“勤是搖錢樹,儉是聚寶盆,江山送到無能皇帝的手上也是要敗掉的啊!”

陳良田吃喝完後,撈了根竹煙筒在手上,打著飽嗝兒到外麵串門去了。他已走到菊葉的家門口,還是折回了頭,又到別人家去了。

自從朱文思走了後,陳良田很少上門了,一是朱清明回家了,家中一切體力活兒再不需要他幫助,再就是寡婦門前是非多,還是要回避些為好,要是讓朱清明誤解他這個當大伯的真有那個心思就不妥了。以前朱文思在時,他那樣熱心幫助,已經有人在說些閑話了,說他想打菊葉的主意,又說他想給兒子娶靜芝。說是為給兒子娶媳婦倒沒什麽關係,就怕說他是打菊葉的歪主意,朱文思已經那樣了,自己還有那份醃臢的心理,那不是落井下石的畜生嗎?要讓朱文思知道有這事還不真是要了他的命?

陳良田去了細毛家,細毛正喝著新女婿買來的瓶裝酒,見了進來的陳良田,趕忙站起身來,拉陳良田入座,並讓他陪著喝兩杯。

陳良田推辭不過,隻有入了座,說:“這酒可珍貴的,就喝兩杯吧。”

細毛眯縫了一雙眼睛,說:“什麽珍貴不珍貴的,都是賺得個昏昏沉沉,然後一泡尿撒了出去。”真是奇怪,一個田間地頭辛苦勞作的莊稼人,細毛竟吃得滾胖滾胖的。

陳良田說:“還是生女兒好的,有酒喝。”

細毛說:“你良田哥家裏養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可是沒少喝好酒的。”

陳良田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能幹活了,卻要到別人家去了,喝她幾瓶酒也是應該的,不然倒真是忘了本了——閨女的嫁妝都準備好了?”

細毛說:“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臘月放鞭炮出嫁了——哦,還欠著你家小滿的工錢都沒給的,到年終生產隊裏分了紅一定給了過年。”

陳良田說:“不急,不急,家裏也不缺這幾個錢的。”

細毛說:“你家小滿的手藝真不錯,這桌子凳子造得多結實,人坐上去用力扭屁股都紋絲不動一聲不響的。”

陳良田說:“比起他的姐夫來可是差多了,年輕人還得戒驕戒躁好好磨煉的。”

細毛說:“我真不明白菊葉那閨女靜芝怎麽就沒看上這個油漆匠,多好的一門手藝,刷子輕輕地劃拉來劃拉去的就把錢給賺了,加上人又實誠。你看她不同意,人家立馬就在村裏另找了一個。”

陳良田說:“婚姻這事情還得看兩個人的緣分,菊葉沒意見的,隻是靜芝不同意,畢竟年代不同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起作用了。”

細毛說:“年輕人就是窮講究,還什麽緣分的,像我們那時代的人,婚一結,孩子一生下來,就有緣分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圖的就是日子過得殷實些——你家小滿,要說老婆還不就是像到菜園裏去扛條冬瓜回家似的?”

陳良田說:“還不是沒結婚?”

細毛說:“那是你家小滿在挑。反正年紀不大,再過個兩年也不急的。”

陳良田喝了兩杯後,細毛還要掗他喝。陳良田說:“家裏喝了來的,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你看杯子這麽大,兩杯加起來至少有一兩五錢,已經奪你口福了。”

細毛說:“良田哥,你又客氣了。”

酒後幾口煙,賽過活神仙,兩個男人在堂前吧嗒吧嗒香噴噴地吸著黃煙,說著話。

細毛的女人就在廚房裏叮當叮當的洗著碗。

天冷了。霜來了。

厙裏村那些會裝弶的男人得空就去山上尋野獸足跡了。

朱清明找到了陳良田,說:“大伯,我想請你帶我去山上跑跑,我也想學學裝弶的。”

陳良田爽快地答應了,領著朱清明在山上鑽來鑽去,尋找野獸的足跡。找到了,設好一個圈套,陳良田用心地演示給朱清明看,幾乎是手把手教了,朱清明認真地學,從辨識足跡到設置機關,馬上就學會了,並裝了兩個弶。

陳良田說:“這有文化的人學起東西來就是快,書沒有白讀的。”

這個冬天,朱清明竟然收獲了兩匹麂子,剝好皮後,提著一個麂腿去給陳良田。

陳良田驚道:“清明,你這是做什麽,我會裝弶,哪需要你這樣的?”

朱清明說:“學門手藝要給師傅幹三年活的,大伯教會了我裝弶,這就算是我的謝禮吧,請大伯務必收下。”

陳良田說:“還務必收下的。既然你有這份心意,我就收下吧。”

菊葉把麂肉用米粉拌辣椒粉蒸了一大缽,一家人吃得不亦樂乎。

臘月裏,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是一場好大的雪,比先前一場大多了,厚厚的,把大地全都掩蓋了個嚴嚴實實,好一片白雪琉璃世界。隻有村前的那條小河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中,仿佛一條黑色的緞帶,在悄無聲息地流淌。

孩子們剛放了寒假,所以村中已是喧鬧一片。這樣的雪天,大人們當然也不出去幹活了,都坐在家中取暖,或者聽著收音機裏戲曲的唱腔。

朱清明家,除了最小的弟弟早跑到外麵瘋玩去了,其餘的人都坐在家中的火桶裏取暖。菊葉和大女兒靜芝共一個火桶,另外兩個女兒共一個火桶,朱清明一個人坐了一個火桶。靜芝坐在火桶裏嗞嗞地納著鞋底,不時地拿鑽和針在頭發上鐾一鐾,以使其滑溜些。

菊葉說:“細毛家的女兒過幾天就要出嫁了,這雪要趕快化了才好辦喜事的。”

靜芝正要回話,屋內一暗,陳小滿進來了。朱清明趕快站起身來讓陳小滿和他一同共火桶烤火。

陳小滿說:“這雪是給孩子們下的,是老天爺送給孩子們最好的玩具。”

朱清明說:“小滿,你這句話說得真有文化的。”

陳小滿說:“清明,你就別笑話我了,讀書時我成績那麽差,還談什麽文化的。”

朱清明說:“你讀書時語文就學得很好,上小學時,你的作文被老師在課堂上朗讀的機會比我還多的。老師都誇你會寫作文。”

陳小滿說:“這人啊長大了一點都不好玩,清明,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玩雪嗎?走吧,我們到外麵去走走怎樣?”

朱清明說:“好的。”

他對母親菊葉招呼了一聲,就和陳小滿出了家門。兩人沿著出村的路往馬路上去了。

陳小滿看著那些正熱火地玩雪的孩子們說:“想想我們小時候,就跟現在的他們一樣,仿佛轉眼之間我們就這麽大了,再沒有了小時的玩性,陀螺、火柴槍都不玩了,沒興趣了。”

朱清明說:“你說的何嚐不是呢?真是人非少年不知味的。”

說著,兩人已走到了木橋邊。木橋上已有人經過,留下了深深的腳印。陳小滿彎下腰來,抓了一把雪,摶了個雪團子,手一揚,叮咚一聲,扔到了河裏。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陳小滿高聲唱了幾句說,“清明,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坐在河邊一同高聲唱著唐小梅老師教的歌曲嗎?”

“記得。”朱清明用手指著河邊一棵很老的楊柳樹說,“就在那棵楊柳樹邊。”

“還一朵一朵吃著杜鵑花。”陳小滿說。

“杜鵑依然紅醉,唐老師還那麽漂亮嗎?我們卻已長大了!”朱清明說。

“唐老師就像這杜鵑花,永遠漂亮!”陳小滿說。

“小滿,你怎麽還不說老婆的?你爸可都被你急壞了。”朱清明問。

“那你為什麽也不說老婆呢?”陳小滿反問道。

“我說老婆?你看我這個家,談何容易,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說老婆的,我要是電影《天仙配》裏的董永就好了,白撿她一個七仙女。”朱清明說。

“那你現在想不想老婆?”陳小滿問。

朱清明說:“我現在可沒想過這個問題,做不到的事情,也沒啥想頭的,隻是悶著頭把日子往前趕罷了。”

陳小滿說:“好吧,你現在就在村裏的女孩子中選一個,隻要你看得中,缺錢的話,我和我爸說,借給你,他肯定會借,你先結婚。”

朱清明說:“小滿,你可真會開玩笑,我家裏這麽窮,居然借錢來說老婆,人家真會笑話我得了老婆癆的,我媽也會罵死我的。”

陳小滿說:“隻要你覺得村中哪個女孩子看得入眼,你寫出一封情書來,我給你送過去,錢也借給你,讓你天天晚上有個肉乎乎的女人摟著,那你可就要閑黑夜太短囉。”

朱清明說:“小滿,這樣吧,還是你先說起,我剛畢業,倒比你先說起老婆來,真會讓人笑話的。”

陳小滿說:“沒關係,還是你先說起,來,我幫你參考參考村中的女孩子。柳紅嘛,臉麵身材都不錯,可惜就是頭發太黃了些,又少。美娟嘛,身材豐滿,頭發墨黑,可惜就是鼻子太塌了些,讓人感覺那鼻子連通氣都困難的。梅香嘛,**大,屁股翹,眉眼也好,可惜就是前麵的門牙太齙了些。新枝嘛,嘴唇不薄不厚,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惜就是眉毛太淡了些,好像沒有眉毛,如果要有一雙柳葉眉,那可真就是個美人了。桃花嘛,柳葉眉,鵝蛋臉,全身上下好山好水,就是一張嘴唇好厚,又太翹了些,讓人看了總感覺是隻鴨子在一天到晚地叫個不停……”

朱清明打斷了陳小滿的話:“靜芝嘛,鵝蛋臉,柳葉眉,高鼻子,嘴唇不薄不厚,牙齒白,頭發黑,就是沒有梅香的大**,翹屁股,不然陳小滿就同意他爸爸的意見娶靜芝做老婆了。”

陳小滿哈哈大笑,朱清明也跟著笑。朱清明可以說是從畢業以來從沒有像今天這麽開心地笑過。

朱清明說:“我們兩個人今天好缺德的,這樣在背後評說村中的那些女孩子。”

陳小滿問:“你怎麽知道我爸想讓我說你妹妹的事情?”

朱清明說:“你還當這是秘密是吧?有人還說我妹妹為你陳小滿得了相思病。”

陳小滿說:“那你妹妹肯定恨死我了。”

朱清明說:“我妹妹才不會恨你這個大哥的。村裏還有人說你一件事,你想不想聽聽?”

陳小滿說:“什麽事?快說給我聽聽。”

朱清明說:“說你從小就喜歡看女人的大**,還說你上學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不然連學都不肯上的。”

陳小滿說:“慘了,我真成了一條大色狼了,並且從那麽小的時候就已開始,再沒有女人敢跟我了,要去做和尚了!”

朱清明說:“那好,我們一同去做和尚!”

兩人在馬路上蹚著雪一路說笑著,不時傳出爽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