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多楊柳,便取名為楊柳鄉。哦,那時候叫楊柳公社。
朱清明有一次去楊柳供銷社買東西,騎著借來的陳良田家的那輛舊自行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供銷社的貨櫃上,吃的、穿的、用的,擺放得真是琳琅滿目,空氣裏彌漫著酒的、糖的、醬油的氣味,讓人聞著就是舒服。那時候,夏天已經來臨,有售貨員在哧啦哧啦的為顧客撕扯著一匹匹剛進來的做衣裳的薄布。
朱清明買好東西剛要抽身出來,忽然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叫聲:“清明!”
朱清明循聲望去,就看到了一張麵容姣好的臉,那是他高中的同學金蘭。
朱清明臉上現出幾分驚喜,說:“金蘭,怎麽是你?”
金蘭問:“怎麽,你也沒去複讀嗎?”
金蘭問過後,就看到朱清明的眼裏立刻飄來幾片哀傷的雲朵。金蘭麵容秀麗,落落大方中似乎又藏了些許的羞澀。
金蘭說:“有空嗎?我們去走走怎樣?”
朱清明推著那輛吱吱呀呀響的自行車,和金蘭信步就到了楊柳中學門前的那片鋪滿鵝卵石的河灘邊,在一樹楊柳的濃蔭裏麵坐了。朱清明把畢業那年經曆的家庭變故向金蘭細致地說了。
金蘭的眼眶都濕潤了,說:“清明,要不是這樣,你回去複讀一年完全是考得上去的。”
朱清明說:“你怎麽也沒去複讀了呢?”
金蘭說:“我的哥哥嫂嫂早就對我讀書這件事極力反對了,若一考考上去倒也罷了,沒考上又差了那麽多分,已把我罵死了,罵我懶得勞動,想坐在學校裏快活。唉,算了吧。”
金蘭問:“那個陳小滿呢?記得讀初中時他和你真好。我當時和你們倆雖不同班,因為你當年那麽認真讀書的樣子,我的印象好深的。”
朱清明說:“小滿中學一畢業就跟他姐夫去學了木匠。我們要不是因為高中碰巧在同班,也還不認識的。”
金蘭說:“真懷念讀高中時與你一同走路回家的那些日子。”
朱清明說:“恰同學少年,都是過去的事了。”
金蘭說:“往事如煙啊!”
朱清明問:“你嫁人了嗎?”此言一出口,朱清明馬上就感到自己說錯了話,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冒出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立即一張臉漲得通紅,像喝了酒般。
金蘭倒沒十分在意,隨手撿起一顆石子叮咚一聲扔進了水裏,長歎一口氣說:“沒有,找上門的倒是有幾個,沒緣分啊!想起這些事就煩。你呢?”
朱清明說:“沒……有。”
金蘭笑著說:“大概你媽在催你找對象了吧?”
朱清明說:“你看我家這條件,哪裏就敢去想找對象的事情,眼前一輛這麽舊的自行車還是向陳小滿家借來的。”
……
要走了,金蘭說:“清明,和你坐在一起說說話真是感覺舒心多了,雖和你在一個公社,又曾經是同學,可想見麵說說話卻是好難的。”
朱清明說:“你說的何嚐不是呢?我在家裏也是,連個說說話的人也沒有,就是整日裏悶著腦袋幹活。有時和小滿在一起,他那張貧嘴倒是能把你逗得好笑。”
金蘭說:“清明,你還想和我見麵嗎?”
朱清明看著金蘭那張清秀可愛的臉,一顆青春的心靈悸動了一下,囁嚅道:“當……然……想的。”
金蘭的臉有點紅了,說:“我想出了一個法子,我們要想說話就用紙寫好,裝進一個玻璃瓶子裏封好口,然後埋在這棵楊柳樹下的沙土中,你說好不好?”
朱清明的心被金蘭這大膽又新奇的想法一下子給攫住了,說:“我們成地下黨了。”
金蘭說:“我們就當一回地下黨吧。”
分手時,朱清明說:“你怎麽來的,要不要我送送你?”
金蘭說:“騎我哥的自行車來的,車子鎖在供銷社旁邊,看,這是鑰匙。哎,每騎一次車,我嫂子就要嘮叨一次,可我就要騎,那車也是我爸媽幫忙買的,我為啥不能騎的?哼!”
回來的路上,朱清明一路心潮起伏,耳朵裏再沒有聽到自行車吱吱呀呀的聲音,腦海裏都是兩人剛才見麵的情形,有兩次自行車都騎到路邊上去了,差點撞著了大樹。
當了農民的朱清明並沒有丟掉書本,他得空的時候,就在家裏翻看讀書時省吃儉用買下的中國古典文學名著,那些讀書時的課本也是保留得好好的。妹妹和弟弟每次寫的作文他都要認真地去看,並指出不足之處,讓他們修改。
弟弟因此說:“哥,我覺得你比我們學校裏的老師還厲害的。”
朱清明說:“哥可比不上你們學校裏的老師,你可要聽老師的話。”
自從那次與金蘭見麵後,朱清明的內心漸漸感到了一種積壓的沉重,就像一棵蔥鬱的雪鬆上落滿了沉甸甸的白雪,他甚至在夢中夢到了金蘭。
一個多月後,朱清明終於按壓不住自己的內心,找到了個機會飛快步行去到了那棵楊柳樹下。他仔細查看了一番,沒有沙土被掘過的痕跡,金蘭沒有來過。朱清明感到既失望又失落,一個人寂寂地回來了。接連好幾天裏,朱清明都無精打采的,好像病了。朱清明沒想到他對金蘭的愛就像吊瓶裏的滴液,已點點滴滴滲透進了他的血液。
這天晚上,朱清明躺到**,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一個聲音驀地在他的耳畔響起:“清明,你真的愛金蘭嗎?”
朱清明回答:“很愛。”
另一個聲音道:“既然你很愛她,為什麽不去大膽地表白呢?難道非要等到對方來向你表白嗎?這其實是一種自私的心理。既然你愛對方,你就應該大膽地去吐露內心的那份熾熱,不管能不能獲得對方的愛,對你來說都無怨無悔了。”
朱清明的內心一下子就感到輕鬆了,對,馬上行動,金蘭都主動提出了那種地下黨傳遞情報的方式,自己更應該主動些,去楊柳樹下埋下吐露自己內心熾熱的玻璃瓶子。想好這一切,朱清明含笑進入了夢鄉。
朱清明再次到達那棵楊柳樹下時,發現樹下的沙土明顯被動過了。他心頭一熱,趕忙挖下去,就看到了一個亮晶晶的裝過藥的玻璃瓶子。瓶塞好緊,打開來,裏麵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清明,我愛你,今生不變。金蘭。”字體端莊娟秀,真是字如其人。
熱血轟的一下就湧上了朱清明的頭頂,愛是一顆幸福的子彈,差點把他擊倒在地,既而淚水又朦朧了他的雙眼。朱清明真想大哭幾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的衣服起伏不絕,一手扶住了那棵楊柳樹。等內心平靜下來,朱清明把自己帶來的玻璃瓶子埋了進去。他的紙條上寫著:“蘭,我愛你。清明。”
金蘭的紙條:“清明,其實我已去過了兩次,都沒看到瓶子,想你是不喜歡我了。不死心,鼓起勇氣埋下了那個瓶子,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無怨無悔了。”
朱清明的紙條:“蘭,我太懦弱、太自私了,讓你兩次失望傷心離去,請原諒我好嗎?”
金蘭的紙條:“清明,其實我對你的愛始於高中時一次一同回來的路上,我記得那天的夕陽真美啊!”
朱清明的紙條:“蘭,我好恨自己沒用,沒能考上大學,讓爸爸死不瞑目。”
金蘭的紙條:“清明,你別太自責了,在我眼裏,你已經很優秀了。如果你有一個健康的爸爸,你的人生肯定是精彩的。”
朱清明的紙條:“蘭,我這麽貧窮,卻擁有你這麽一個優秀女孩子的愛,我真的是既幸福又自卑。”
金蘭的紙條:“清明,愛就是兩個人真心地喜歡。”
朱清明的紙條:“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金蘭的紙條:“清明,我真想在你的肩上靠一靠。”
朱清明的紙條:“蘭,我愛你,一生一世。”
金蘭的紙條:“清明,這楊柳樹前的河流是我對你的相思河,永遠流淌不盡。”
朱清明的紙條:“蘭,看來上帝還是眷顧我們的,讓我們那天在供銷社見了麵。”
靜芝的紙條:“哥,你戀愛了!”
朱清明一拉開他房間裏一張老式木桌的抽屜,就看到了靜芝折得方方正正的這張紙條。
朱清明對妹妹說:“靜靜,你怎麽知道的?”
靜芝說:“哥,你的眼神早就告訴了我。”
靜芝憑她的單相思經驗早就覺察到了哥哥的情感表現,而且感受到哥哥愛得很辛苦。開始她以為是村裏的哪一個女孩子,並在心裏一個個進行了排查,發現那些女孩子中好像都沒有的,後來發現哥哥一次又一次往外跑,她就知道哥哥的這個心上人已經不在村裏。到底在哪裏呢,這成了她心中的一個謎。於是,她大膽地往抽屜裏擱了那張紙條。
靜芝說:“哥,能和我說說她是誰嗎?”
朱清明說:“我高中時的一個同學。”
靜芝說:“哥,能和我說說過程嗎?”
朱清明說:“靜靜,你很想聽嗎?”
靜芝說:“想聽。如果哥哥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朱清明說:“我就說給我親愛的妹妹聽聽吧,隻是請妹妹要給哥哥保密的,好嗎?”
靜芝點了點頭。
朱清明就把上高中時和金蘭一同走路回家的幾次事情,再就是從供銷社見麵發展到戀愛的事情詳詳細細地說了。說完了,朱清明回過頭來看靜芝,看到她的眼裏已是含滿了淚水。
朱清明叫了三聲:“靜靜,靜靜,靜靜。”靜芝才回過神來,淚水掉下來了。
靜芝流著淚的臉卻笑了,說:“哥,你真的好幸福,人活一輩子,能像你這樣愛一次,就死了也值了。”
朱清明說:“靜靜,哥雖說此刻是沉浸在愛的幸福之中,可靜下心來想想,心中也很迷茫的。你看我們家的條件這麽差,相愛並不是兩個人的事情,金蘭的父母是什麽態度,對我們兩人的婚姻到底是反對還是支持,都是一個問號的啊!”
靜芝說:“哥,隻要女的死心塌地地跟你就好辦。”
朱清明說:“如果碰上那跟女兒對著來的父母也難辦的。”
靜芝說:“吉人自有天相,我想哥會收獲美好姻緣的,不然上天就不會安排你們兩個在供銷社見麵了。”
朱清明說:“但願如此吧。”
靜芝很想把自己心中藏著的對那位代課老師的感情說出來給哥哥聽聽,幾次欲張口,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朱清明現在考慮家中是該買一輛自行車了,新的是不敢想,那可要一大筆錢的,就買一輛舊的吧,有總比沒有好的。
朱清明找到陳良田說:“大伯,把你家那輛舊自行車賣給我了吧,你看我沒有車出門也不方便,總向你借也不好意思的,不知你能否同意。”
陳良田說:“清明,你這是做什麽,一輛破車,騎了那麽多年,還值什麽錢?你要騎隻管來騎的。”
朱清明笑了說:“求大伯還是賣給我了吧,我真的很需要。如果大伯實在不肯賣給我,就請給我聯係哪裏能買輛舊的也行。”
陳良田看看朱清明家中沒有一輛自行車也是真的不方便,加上現在陳小滿做工也是跑家裏的時間多,平時出門他要騎那輛舊車,兒子都是叫他別騎的。陳良田拗不過朱清明,最後還是把那輛舊自行車便宜賣給了他。
朱清明買了舊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後兩個橡膠輪胎換成了新的,騎起來感覺輕快多了。
自己家有了自行車,除了朱清明騎得來,其餘幾個人個個嚷著要學車,靜芝學得最快,接著二妹靜芸也學會了,三妹靜苓摔了一跤又一跤,也總算是學會了,弟弟清暉也能把腳伸進三角鋼管裏去騎。
雖說是一輛舊自行車,卻給一家人帶來了無限的快樂。
朱清明說:“媽,你也來學了騎騎。”
菊葉說:“你們都會騎,媽還要學它幹嗎的,出門有你們跑路就好了。媽都一把老骨頭了,真摔壞了麻煩可就大了。”
靜芝說:“媽,你年齡怎麽就大的?自從哥哥回來後,我感覺你還年輕了。”
菊葉說:“你個小蹄子,就會亂說話,媽隻會越來越老,哪還能越活越年輕起來?”
靜芝說:“媽,我說的是真的,爸生病的那些年,你可受苦了。”
菊葉說:“唉,我受些苦算什麽,隻是你爸太可憐了!”
雖說男人走了,菊葉現在身為寡婦,但她想想眼下的家,還是感到了幸福。幾個孩子都非常聽話,特別是清明,有好吃的都是盡著下麵的妹妹和弟弟,過年做衣服也是盡著妹妹和弟弟,而他自己身上的衣服卻是補丁摞補丁。長兄為父,這點清明是做到了,真不愧是一個好兄長。
菊葉有時去給男人上墳,祭拜完,就坐在墳墓前說:“文思,希望你在那邊心胸放寬些,不要老惦記著孩子上學這件事不痛快。你看看你的兒子清明,在厙裏村好多人都豎大拇指啊!不管做什麽活兒都不落人後,多麽替你爭氣,你若死後有靈,就保佑你兒子找個好媳婦,給你生出好孫子,待孫子將來讀書有出息了,再來你的墳前放大炮仗。
“文思,你生前真不該那麽過分渴望清明考上學校的。若內心放開些,清明的心理壓力就小多了,很可能就考上了學校也不一定。考試的頭天晚上,清明說他整夜都睡不著覺,太害怕考不上了。你說這睡不著覺第二天還怎麽能夠考好試呢?
“文思,想想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你說這人活著有什麽意思?你死的時候,我若不是看在幾個兒女的份上,也早不想活了。可我不能,我不能丟下兒女們過來陪你,若那樣你會罵死我的。所以我必須好好活著,為你把幾個孩子看護好。
“文思,你若真的死後有靈,就保佑一家人都健康平安,我和你的孩子逢時節都會拿好吃的來給你吃,燒紙錢給你用的。九泉之下,你就安息吧!”
菊葉嘮叨完了,又想起自己剛嫁來厙裏村時,和朱文思的一些事情。
記得懷清明時,她害喜鬧得厲害,想這吃想那吃。朱文思就努力去尋了來。
婆婆非常看不慣,就說:“誰不懷孕,還以為在懷龍種的?”
朱文思就回了他媽媽的話:“媽,都怪兒子不是龍子,若兒子是龍子,當然懷的就是龍孫了。”
婆婆一聽,就說朱文思在拿狠話戳她,立刻作法翻天,又是哭又是鬧的,罵朱文思是娶了媳婦忘了娘的王八羔子,早知道是這樣一個忤逆,生下來才不要一口奶又一口奶把他喂大的,扔到河裏算了,還省得現在討氣受,竟然和媳婦一起騎到娘的頭上拉屎撒尿來了。
每每想起那些往事,菊葉總難免心酸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