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一隊外省的戲班子又如往年一樣進駐到了厙裏村,最喜愛的還是那些中老年人了,年輕人圖的隻是那份熱鬧。

陳小滿自然也是不喜歡看戲的,那鑼鼓咚咚鏘的聲音他聽著就頭痛,所以一開始並不在意這隊戲班子的到來。等到他不經意看見這支隊伍裏的一個女演員時,整個人便如被電擊了般。那不是唐小梅老師當演員來了嗎?她什麽時候改行唱戲了?陳小滿當然知道不可能是唐小梅老師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唐小梅老師不可能還如此年輕,她更不可能去改行唱戲。像,真是太像了!仔細一看,陳小滿發現這個女演員與唐小梅老師相比較,就是鼻子略微小了一點,甚至連走路的姿勢都太像了,要不是親眼所見,陳小滿真不敢相信世上有長得這麽相似的人。

這輩子要找的人終於出現在了眼前,陳小滿是無論如何也不想錯過這個天賜的機會了,不管成敗與否,陳小滿都決定了要努力去爭取,就算她已是別人的老婆,或者生了孩子,隻要這個女演員願意離婚,他陳小滿都樂意娶她,並且一輩子好好愛她,對她好。

陳小滿著魔了!

陳小滿坐在戲台下仔細地看戲,咚咚鏘的鑼鼓聲原來是這麽好聽,這麽有節奏,女演員的每一聲唱腔、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一回眸,在陳小滿的眼裏都是美到了極致,他深深地陶醉了,原來戲也是這麽好看的,以前自己怎麽就沒感覺到呢?陳小滿覺得自己必須趕快下手,因為從前就發生過女演員嫁給當地男子的事情,如此讓自己可心的人要是被別人娶了去,他陳小滿今生今世都不知該怎麽度過了,更何況已有人在對那位女演員品頭論足了,都是說人長得好,戲又演得佳。

陳小滿經過一番細思量,覺得首先還是要征得父母的同意,再就是去向帶隊的團長打聽摸清女演員的真實情況。

陳良田一聽,馬上就搖頭表示不讚同,說:“當地這麽多女孩子,難道就沒有配得上你小子的人,非得去找一個外地的戲子做老婆?生活在一起連兩句話都說不順溜。”

陳小滿說:“爸,你看那女演員漂亮不漂亮?”

陳良田說:“人是還可以,也沒有你說的那麽玄乎吧。”

陳小滿說:“爸,就算是她結過婚了,隻要她願意離婚,我都樂意娶。”

陳良田不高興了,說:“那你可就真是混賬透頂!”

陳小滿說:“爸,我可就不明白你說的話了,討女人隻要自己真心喜歡的就行,管那麽多幹嗎?”

最後陳良田作了讓步,說:“小子,你去打聽打聽,如果還是一個單身女子,若真心想娶,隻要你娶得到,爸也不攔你;倘若是已婚婦人,那是絕對不行的,除非我死了,就不去說你一個青頭郎娶一個已婚婦人,可你拆散別人家庭的行為是最無恥的,知道嗎?我就不明白,靜芝一個多好的女孩子,你怎麽就看不上?那個女演員有啥好,不就是身子長得肥一些?”

陳小滿沒再回話,隻是厚著臉皮對父親笑。

陳良田揮揮手道:“去吧,快去打聽,等下去遲了要被別人搶走了,我這個寶貝兒子要為老婆去懸梁自盡,那我可就沒活頭了!”

俗話說:“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陳小滿首先就買了在當時算是最好的一條香煙、兩瓶白酒和兩斤白糖悄悄地送給了團長,打聽那個女演員的事情。團長的家鄉當年很窮的,住的都是土坯房,茅草苫頂,哪裏有像厙裏村這種住磚木結構房子的人家,上麵還蓋著黑青的瓦頁;正因為窮,才出來演戲謀些生計的。團長驟然得了人家這麽多的好處,喜上眉梢,馬上就把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女演員名叫沈夢瑤,陳小滿聽了心裏熱乎乎的,多好聽的名字,叫一聲嘴裏都是香的,厙裏村人從來沒人取過這麽好聽的名字。還好,沒結婚,比陳小滿大一歲,她家裏想她的男人可不少的,年紀上來了,嫁出去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了。

陳小滿說:“團長,你們那裏不是缺木材嗎?我這就給你做一隻木箱子,等你回家時帶走,麻煩你把我的這份心意告訴給沈夢瑤。”

陳小滿又通過生產隊長的幫助,把沈夢瑤和另外一個演員安排到自己家裏吃飯來了。

生產隊長說:“小滿,玩鬼心思了吧,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的。”

陳小滿馬上就塞給生產隊長一包好煙,說:“隊長,我也不瞞你了,我想那個演員做老婆,到時成了買煙酒感謝你。”

陳良田一聽女演員比陳小滿大一歲,不答應。人們常說:“寧大三,不大一;女大三,抱金磚。”

陳小滿聽了說:“爸,如果你真不同意,那我就不講老婆了,真的,我說到做到。你幹嗎連兒子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要拚命阻攔呢?”

陳良田氣得拿手指著陳小滿說:“你……你……我不管了,你愛咋辦就咋辦吧,就當沒我這個爹算了。”

陳小滿為了自己的心上人,才不和父親對著來的,他知道怎麽對付這個老古董的父親,嬉皮笑臉地說:“是誰把我養大的?是爸你呀,你不管兒子的事情那誰來管的?我這輩子隻有你一個爸,爸你這輩子也隻有我一個兒呀,我要趕緊把孫子生出來叫你爺爺的。”

桂蓮沒辦法,隻有打圓場:“良田,算了,我們都活過大半輩子了,既然兒子這麽喜歡,就由他了吧。你看這麽多年來他在婚姻上也沒有一點風吹草動的,一見到這個女演員就風生水起了,這也是他倆的緣分,誰讓我們生了這麽一個寶貝卵兒子呢?”

陳小滿說:“風吹草動,風生水起,媽呀,我的媽呀,你怎麽突然就說出這麽好的話來了?”

桂蓮說:“什麽好話?風來了草就動,風來了水就起波紋,天天看著的,厙裏村哪個不會說?”

陳良田再次退步了。

桂蓮便拿出家裏最好吃的招待兩位女演員。

團長把話說給了沈夢瑤,她讓團長帶話給陳小滿,說她本人對陳小滿印象還好,但婚姻大事不可能馬上就答應對方,需要回家和父母商量的,如果陳小滿真有那意思,就跟去她家一趟,等見了她父母再說。

陳小滿聽了這話,真是高興得蹦了起來。天哪,我的天哪,我陳小滿終於找到了自己最心愛的人,而且是送到門上來。蒼天在上,請受我陳小滿一拜!陳小滿真的撲通一聲對著蒼天跪下了。

陳小滿立即又開始給沈夢瑤打木箱子,還把箍桶匠請到家裏,給箍木盆,好像陳良田家又有女兒出嫁似的。

沈夢瑤演到哪個村莊,陳小滿就跟到哪個村莊,隻要沈夢瑤從戲台上一出來,陳小滿的眼睛就盯著她連眨都不舍得眨,好像一眨眼那個沈夢瑤就從戲台上飛走了。他還從商店裏買來了擦臉的油,大膽地到後台去送給沈夢瑤。沈夢瑤雖婉拒著,但還是害羞地接受了。

厙裏村對陳小滿想討一個戲子做老婆的事情已經風傳開了,褒貶不一。

陳小滿對其他的演員說:“請你們幫幫忙,到時我會重謝你們的,我陳小滿長這麽大了,從沒說過親的,連女孩子的手都不曾碰過一下,不信你到我們村裏去問問。我爸媽總催著我說親,可我就是不樂意,我總在想,今生今世找不到自己真心喜愛的人,我就永遠不結婚,我好像一直在等,謝謝老天,終於讓我等來了自己的心上人,沈夢瑤。”

戲班子裏還有一個年輕的女演員,長得也不錯,好像對陳小滿也有好感的,一有機會就拿一雙水花眼看陳小滿。

陳小滿懂的,就在心裏說:“你呀,長得也不錯,可我和你沒緣哪。”

陳小滿想到了朱清明,就對朱清明說:“還有一個演員,就是演沈夢瑤丫鬟的那個,你也把她說下來怎樣,我們就有伴一同去她們那了。”

朱清明暗地裏已和金蘭來往得火熱,哪有這份心思,隻得找個借口說家裏條件不行,過兩年再談婚姻的事情吧。

陳小滿聽了隻得作罷,說:“這麽好的機會錯過了真是可惜,沒想到我陳小滿等啊等,終於把姻緣等上了門。”說過後,那張臉已是笑得如一朵花似的。

戲班子走了,陳小滿也跟著走了。

陳小滿一去一個多月,孑然一人回來了,那個叫沈夢瑤的女演員竟然沒有跟著一起走進厙裏村。

厙裏村人見了,便好奇地問了起來:

“小滿,你怎麽沒把老婆給帶回來?是不是丈母娘不同意?”

“小滿,我看你變黑了,又變瘦了,是不是幫丈母娘做苦工去了?”

陳小滿說:“哪能一去就把人家女兒給帶回來的?你上門說親是一去就把人家女兒給帶回來了嗎?又不是拿著錢到商店去買東西,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情?我回來了再去的。”

問這話的人聽了陳小滿的話才覺得自己的問話有錯誤。是啊,哪能去一趟就把人家女兒給帶回家呢? 真的,又不是到商店裏去買東西?像我們厙裏村,不等定了親女孩子是不會到男方家來的,否則就要被人家說閑話了。

陳良田看著陳小滿,問:“一去這麽長時間,事情辦得怎樣了呢?”

陳小滿吞吞吐吐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陳良田說:“你倒是說話呀!”

陳小滿說:“沈夢瑤的爹娘說路那麽多,奔來跑去的也不方便,讓我們拿一筆錢過去就把女兒接過來算了。”

陳良田問:“多少錢?”

陳小滿說出了一個數目。

陳良田一聽,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兩粒眼珠子像是要發射出去,說:“這不是土匪在打劫嗎?在我們這裏就是說兩頭親都不要這麽多錢的,何況女方還有嫁妝陪過來。”

陳小滿說:“爸,你先別發火,聽我說說好嗎?”

陳良田怒氣衝衝地說:“我不聽!”

桂蓮說:“良田,你看兒子也花了些錢,還耽誤了一個月的工夫,去了這麽長時間,說不定和那個女的也有了感情,你總不能就這樣一刀兩斷沒有下文了吧?”

陳良田說:“就讓他一刀兩斷了的好!”

陳小滿說:“爸、媽,你們不知道,我在沈夢瑤家時,她聽了自己爹娘要這麽多錢的話,也是極力反對的,還說讓一個莊稼人家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來真的是太難了。她的爹娘一聽就火了,罵自己的女兒是隻要老公不要爹娘的輕賤貨色,說養女兒真是不值的,一顆心竟往外長,嫁得這麽遠,也跟賣了差不多,將來有個頭疼腦熱的生病要死了,也想不到女兒在床前侍候,就算要點錢養老也是應該的。沈夢瑤聽了她爹娘的話便哭了。她爹娘怕女兒跟我私奔,每天她媽陪著沈夢瑤睡,還讓她爹從外麵鎖上門,到天亮開門才能出來。為了讓她爹娘接受我這個女婿,這段時間,我在她家可是什麽活兒都幹,這就是兒子變黑變瘦的原因。”

陳良田說:“我看你也是個自輕自賤的貨,在家裏我是自己能幹的家務活都不讓你幹,就是去河裏挑兩擔水,長這麽大了,糞擔沒上過胳膊,你看看人家朱清明。我是想這活兒髒,隻要還挑得動就挑,等將來挑不動了你再挑也不遲的。”

陳小滿的眼淚出來了,哽咽了說:“爸、媽,我知道那是你從小疼兒子的。”

桂蓮一見兒子哭了,一顆心是軟得一塌糊塗,馬上拍著陳小滿的脊背說:“小滿,別哭,一個大男人哭鼻子做啥的?快說說你的想法。”

陳良田說:“看看,你看看,為了一個女人還哭,將來我要死了他都沒這麽傷心的。”

陳小滿抽抽噎噎地說:“爸,你就這麽小看你的兒子嗎?我要是將來不對你和媽好,就讓天打五雷轟,不得……”

桂蓮趕忙捂住了兒子的嘴,說:“看你們父子倆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

陳良田想起兒子每次收工錢回來都是一五一十地交給他,還給他買好煙好酒;有時出門,推著舊自行車出了門,兒子硬是換了新車讓他騎出去……心裏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重了些。

桂蓮說:“小滿,說說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陳小滿抹去了臉上的淚水,說:“爸、媽,一路回來,我也想了很多。我是這樣想的,我認為沈夢瑤爹娘說的話也有道理,嫁得這麽遠,也跟賣了差不多,每年回一次娘家都不易的。兩個老人要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和夢瑤也難得在身邊盡下孝心;再說句難聽的話,就是要過世了,等我們趕到時,也早就埋進土中了。像我的三個姐姐就不同了,嫁得近,路最多的是二姐,也就四十多裏路,騎自行車最多半天也就到了,爸當初你都還說遠了,不同意。一年到頭,姐姐和姐夫逢年過節都要來看望爸媽,買的煙酒也是錢的,家裏要幹個什麽活,三個姐夫也是信一捎到人就馬上來了,要算起來這幹活的工夫那也是錢的,這樣一算,女兒女婿在父母身上也是要些花費的,要不怎麽說一個女婿頂半個兒呢,爸媽你們可是有兩個半兒子在身邊的。夢瑤就不同了,嫁過來後她就同跟她娘家斷絕關係了差不多,她爹娘想女兒時見一麵都難的,哪有父母又不想念自己女兒的呢?像爸媽你們,早上說一聲想見女兒,上午就見到了,還可以去女兒家做做客,多幸福的。所以兒子想想夢瑤的爹娘要這麽多錢也並不多的,可憐天下父母心,我理解他們。”

陳良田原先一聽兒子要拿這麽多錢去換個演戲的女人回來,是下定了決心不給的,反正家裏的錢都在他這收著,看這個孽障怎麽辦。待聽到兒子後麵說的一番話,那鐵硬的一顆心也不由得軟了下來。

陳良田平靜了語氣說:“小滿,若爸硬是不同意給你錢,你想怎麽辦呢?”

陳小滿一雙眼睛已是淚光閃閃,回憶起了回來時的情景。

那天,是沈夢瑤和她的父母一同把陳小滿送出門的。

陳小滿當著沈夢瑤爹娘的麵說:“夢瑤,我這一去不一定爸媽會讓我帶著錢來娶你,但請你放心,隻要人不死,我一定會來的!”

她爹娘說:“好小子,我看你對我們女兒也是真情一片,我們等你一年的時間,如果你過了一年時間不來的話,到那時夢瑤嫁了人你可就別怪我無情了。”

陳小滿走了。

陳小滿走遠了,回頭看一眼在他視線裏變得像火柴盒般大小低矮的土坯房,和房前三個火柴杆般的三個人影,舉起手來拚命地揮了幾下,然後大哭著狂奔起來。

陳小滿此刻說完後,又哭了,這次哭出了聲,說:“爸、媽,我也想好了,如果你們真不肯拿錢讓兒子去娶媳婦,我就算去為沈夢瑤的父母打十年長工也要把她娶回來的。”

桂蓮聽完,眼淚也下來了。

陳良田長聲歎一口氣,就像自行車輪胎被玻璃碴紮破了一個口子漏掉了氣般,說:“桂蓮哪,真想不到我們居然生了一個賈寶玉!唉,我可不想鬧出一個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悲劇來,錢我同意給,你就放心吧。”

陳小滿聽了,驚得一臉呆滯的表情,好像被點了穴道似的,突然大喊一聲:“爸——”哭著對陳良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