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滿說:“爸,我回來時夢瑤的大伯和叔叔也想木箱子,說能帶過去他們會給錢的,我想錢就不要了,我能每人送一隻嗎?”
陳良田說:“大錢都同意了,還在乎這點小錢?家裏有木材,你自己又會做,送吧,還要什麽你隻管去辦,既然已結了親,就皆大歡喜吧。”
陳小滿說:“好吧,那我就再請桶匠師傅給夢瑤的嫂子箍一個澡盆。”
這一鬧,采茶的季節就到了。
陳良田說:“小滿,這采茶的季節到了,你也在家掙點工分,家裏的一點積蓄都給了你,既然夢瑤的父母說了給你一年的時間,我看你幹脆就等采茶季節過去了再動身吧,到時也順便帶幾斤新鮮茶葉給他們喝喝,他們那邊缺少的。”
陳小滿聽父親的話說得有道理,馬上就答應了。
好容易才把采茶的季節給熬了過去,陳小滿雖比回家時皮膚白了些,人卻是更瘦了。
臨行前,陳良田和陳小滿,還有桂蓮一同去了一趟商店。
陳良田說:“你媳婦的布料你就自己挑揀吧,我和你媽幫你的嶽父和嶽母選幾尺布料的,你總不能這麽空著手去見兩位老人吧,總要帶點禮物的。”
陳小滿說:“還是爸媽細心,為兒子考慮得周全。”
出發那天,陳良田往陳小滿的袋子裏塞進了一掛從炭堆裏扒出來用牛皮紙包著的臘肉,又帶上紅茶兩斤,綠茶兩斤,還幫助把東西送到楊柳公社的街上,送兒子上車時又囑咐兒子要經管好縫在褲衩口袋裏的錢。
車子披著一身灰塵來了,這一去要轉車又轉車。陳小滿上了車。車子啟動了。陳小滿從車窗裏探出小半個身子來對父親搖手時,臉上已是掛滿了淚痕。
陳小滿風塵仆仆,一到沈夢瑤家,見到迎出來的沈夢瑤時,眼前的心上人卻是瘦得都不敢相認了。
兩人就那樣靜默相望著呆立了片刻,沈夢瑤說一聲:“小滿,我……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說罷,那晶瑩的淚水已是從臉頰上如走珠般紛紛落下。
陳小滿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兩步跨上前去,在那個年代裏,在光天化日下,一把就將沈夢瑤抱在了懷裏,流著淚道:“夢瑤,這一生一世若沒了你,我真不知怎麽過下去的,除非我陳小滿死了,那魂也要來圍繞你不離的!”
沈夢瑤的爹娘見了,也差點被這一對年輕人弄得掉淚。
陳小滿鬆開了手,看著沈夢瑤說:“夢瑤,你怎麽變得這麽瘦了?”
沈夢瑤的娘說:“自你走後,她這每日的飯就吃得少,活又同樣幹,哪能不瘦的?”
沈夢瑤的爹說:“小滿,你爹娘的態度怎樣?是不是罵我們太愛錢了?坐下說一說,看你這光景其中可是頗多曲折的。”
陳小滿一到,鄰居們都知道了,這會兒,沈夢瑤的大伯和叔叔,還有大娘和嬸嬸都來了。
陳小滿就當著大家的麵把回家經曆的一切,開始父親怎麽不同意,後來又同意了,以及臨行前父親和母親的表現都真實詳細地說了,一點沒隱瞞。沈夢瑤在聽到陳小滿說他父親若不同意拿錢,他就是拿打十年長工的時間也要來娶自己時,已是失聲大哭。沈夢瑤的娘、大娘和嬸嬸也是一下一下地抹淚。
陳小滿說完了,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又說:“勝利了,我勝利了!”就把挑來的東西進行了分配,沈夢瑤的大伯和叔叔見了木箱子,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哥哥和嫂嫂也是非常高興,爹娘就更不用說了。大家都齊聲稱讚陳小滿的爹娘好,說夢瑤能找到這麽好的一個丈夫和一對公婆真是好福氣。
晚上,關了門,陳小滿把褲衩縫死的口袋拆開,掏出了錢,放在桌子上。
沈夢瑤的爹說:“小滿,我開口要這麽多錢,也擔心你不會來了。我當初就是太舍不得女兒嫁那麽遠才讓你回家拿錢的,真沒想到我女兒對你用情竟這麽深,你更是如此,我差點當了棒打鴛鴦的大惡人啊!這樣吧,錢你就都拿回去,我分文不要了,結親不如結義,女兒嫁了你這樣的女婿,我滿意了。”
陳小滿聽了,則找出一大堆應該收下這錢的理由,兩人推來擋去的,最後沈夢瑤的爹隻好被陳小滿掗著收下了一半的錢,算是女兒給爹娘的一點養老費用。
這下該輪到沈夢瑤的心裏難過了,上次陳小滿回去後,她就如一株鮮活的植物失去了陽光和水分,枯萎憔悴。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心上人盼來了,幸福的愛情終於來臨,就在眼前,可這一去,就要與生養自己的父母長別離,心裏更是繾綣難舍。
陳小滿待在沈夢瑤家裏啥活都幫著幹,勤快得很,他知道沈夢瑤心裏不好受,所以一句也不催,也根本不急著回去。陳小滿想起自己三個姐姐出嫁時,雖嫁得離家那麽近,母親都哭得不得了,何況沈夢瑤嫁得這麽遠,不管是做父母還是做女兒的,那心裏能不難受嗎?
沈夢瑤說:“小滿,真不該去你的家鄉演戲。”
陳小滿說:“夢瑤,可是你去了。”
沈夢瑤說:“小滿,真不該遇見你。”
陳小滿說:“夢瑤,可是你遇見了。”
沈夢瑤說:“小滿,真不該答應嫁給你。”
陳小滿說:“夢瑤,可是你答應了。”
一晃就半個月過去了,雖然沈夢瑤看上去比陳小滿來時要精神多了,但離別的愁雲總不時地閃現於她的眉間或心上。
又是半個多月過去了,沈夢瑤的爹娘在暗裏觀察陳小滿,並未從這個女婿的臉上看到一絲焦急的盼歸神色,夫妻倆背後是稱讚不已。
沈夢瑤的娘說:“小滿,你來了這麽久還不回,你爹娘一定著急了吧?”
陳小滿也按當地習俗隨著沈夢瑤稱呼了,說:“娘,不急的,我來時就跟家裏說了,這一次來可能時間會長些,因為夢瑤要和我一同過去的,女兒嫁得這麽遠,兩位老人心裏肯定不好受。”
沈夢瑤的娘說:“真難得你如此通情理。”
陳小滿說:“娘,我這次和夢瑤先過去,把結婚的手續都辦了,待下半年弄喜酒時,我們再一家人都來接你們二老過去吃我們的結婚酒。”
沈夢瑤的娘說:“來去這麽多的路,我和她爹就不過去了。”
陳小滿說:“娘,你們當然要去的,夢瑤嫁去一個什麽地方,你們也得去見見啊,你說是不是呢?”
要出發的日子終於定好了,是沈夢瑤的爹娘自己定下的。沈夢瑤的爹說:“既然這是女兒的前世姻緣,我們做爹娘的又有什麽辦法呢?唉,就定個日子出發吧。”
眼看出發的日子已是一天天近了,沈夢瑤又一下子消瘦了下去,一點精神也沒有,整日裏與娘形影不離。陳小滿見了也不免心酸,深深地認為自己與沈夢瑤的愛情是對兩位老人親情的一種剝奪。
臨出發前的晚上,沈夢瑤與娘不僅同床,而且共枕,睡在黑黢黢的夜裏。
娘說:“女兒呀,你到那邊後要懂得孝順公婆,不要像在家裏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知道不?”
沈夢瑤答:“娘,女兒知道了。”
娘再說:“女兒呀,要勤勞,不要懶惰,知道不?”
沈夢瑤答:“娘,女兒知道了。”
娘又說:“女兒呀,嫁過去後不要再想著唱戲的事了,和小滿好好過日子,知道不?”
沈夢瑤答:“娘,女兒知道了。”
沈夢瑤側過身去,像小時候娘對她那樣抱住了娘。
沈夢瑤感到娘的一隻手到達了她的肩膀上,又聽見娘在黑暗中歎聲又歎聲,說:“睡吧。”
不知何時,屋外已響起了嘀嗒的雨聲。
沈夢瑤說:“娘,外麵下雨了。”
娘說:“是下雨了。”
一截傷心枕,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沈夢瑤哪裏睡得著,一顆心漂浮在與娘別離的愁緒之河上,孩提時的情景在腦海裏就如同放電影一樣地重現,也不知在這黑黑的夜的雨聲中、在回憶裏流逝了多久。
沈夢瑤輕輕地叫一聲:“娘。”
娘答:“嗯。”
沈夢瑤拿自己的臉去靠近娘的臉時,感覺到了那張臉上的淚水。
翌日清晨醒來,天青日朗,房屋旁邊的幾棵梧桐樹被夜雨洗滌得青翠欲滴。
沈夢瑤幫著娘把早飯做好了,搬上了桌子,菜雖比平時豐盛了好多,可沒有人動筷子。
沈夢瑤的爹說:“小滿,把碗端起來,吃飽了才有力氣走去車站的。”
陳小滿端起了碗。
沈夢瑤的爹又說:“瑤瑤,你也把碗端起來,不吃飯哪有力氣,到車站這麽多路你總不能讓小滿給背著去吧。”
沈夢瑤被爹說得撲哧一笑,這麽多天來總算露出了一個笑臉,便端起了碗,隻是吃了一點點。
早飯吃過了,終於要上路了,耽擱久了可就趕不上那趟車了。行李是昨天準備好的,一個包裏就是沈夢瑤做女兒時在家穿的衣服,和陳小滿來時帶的幾件換洗衣裳。昨天整理衣服時,沈夢瑤是大滴大滴的熱淚不斷地落在衣服上。沈夢瑤的大伯和大娘、叔叔和嬸嬸、哥哥和嫂嫂等親人都來送行了。
這會兒,陳小滿把包背到了肩上,牽著沈夢瑤的手邁出了大門,兩個人回頭看一對老人時,眼睛裏已是淚光瑩瑩。
沈夢瑤撲通一聲對著爹娘跪了下去,大哭道:“爹娘,女兒不孝啊——”一時雙眼已是淚如泉湧。
陳小滿見狀,也跟著跪了下去。
沈夢瑤的爹娘趕緊把女兒和女婿拉了起來,勸慰道:“好孩子,別哭了,出發吧,我們送送你們。”
走了一段路,陳小滿勸兩位老人止步,兩位老人說:“再往前走一段吧。”
又走了一段路,陳小滿又勸兩位老人止步,兩位老人說:“再往前走一段吧。”
繼續走了一段路後,陳小滿勸兩位老人止步時,看到沈夢瑤家的房子又像上次離開時變成了火柴盒般大小,兩位老人終於止步了,說:“你們走吧,到了那邊寫封信過來,我們就放心了。你們要好好過日子。”
陳小滿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用飯粒糊得嚴實的方形折紙,塞到了沈夢瑤的爹手上,說:“爹,我們走了,你和娘要多保重身體。這張紙條你們回家再打開看吧。”
四個人終於分手背向而行了,陳小滿和沈夢瑤走一段路又回頭去看看兩位老人,看到兩位老人也在回頭看他們,直到再回首已看不見時,才落寞地往前走去。
沈夢瑤問:“小滿,你剛才給我爹紙條是啥意思?”
陳小滿囁嚅著說:“還……是……不……說吧。”
沈夢瑤說:“小滿,還沒成你媳婦,你就開始‘欺負’我了。”
陳小滿說:“夢瑤,我說吧,我在紙條上告訴你爹,說他退給我的那另一半錢放在我睡覺房間的枕頭底下,讓他回去收好。”
沈夢瑤聽了,哭著撲進了陳小滿的懷裏。
這天,陳小滿與沈夢瑤行到了一座水鄉小鎮,小鎮上的房子盡是白的牆黑的瓦,水邊垂柳枝條毿毿。兩人住進了一家水邊的客棧。客棧房間的一扇窗戶正麵向西天,時值日落西山,晚霞滿天,連客棧腳下的河水都被映照得瑰麗無比,那一條條泊在水上的烏篷船像是被鍍了一層金光。
沈夢瑤站在窗前,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陶醉了。多年的演戲經曆已讓她將這段日子以來鬱結在心中的愁緒變成了一個與爹娘離別的戲劇情節,此刻在她的腦海裏徐徐上演了:
她身著戲服,緩移碎步到了戲台中央,然後一甩長袖,便是一句穿雲裂帛的長聲道白:
爹~~,娘~~,女兒走~~了~
接下來,樂器聲響起,她聲情並茂地唱了起來:
既生得女兒身
今朝終要嫁人
從此離開家門
一謝爹娘把女兒養大
二謝爹娘教會女兒做事做人
三謝爹娘給女兒自由的婚姻和愛情
出門去出門去
情切切那個淚漣漣
山一程呀水一程
縱萬水千山也隔不斷
女兒對娘的思念情
爹娘啊你們要多保重
生養之恩大於天
今生難報
……
“夢瑤,你在想什麽呢?”是陳小滿輕柔的話語把沈夢瑤從幻想中拉回到了現實。
沈夢瑤回頭深情地看著陳小滿,唇邊綻一個苦澀的笑。
陳小滿說:“又想家了?”
說過後,就把沈夢瑤輕輕地攬在了懷裏。兩人就這樣相擁著,看西天的晚霞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陳小滿攜著心上人沈夢瑤回到了厙裏村。進門時,陳良田點燃了一掛鞭炮,這就算是新媳婦正式上門了。
鞭炮聲一響,就有人陸續地湊熱鬧來了。陳良田夫妻倆臉上都是笑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香煙和水果糖俵分給前來的人吃。
大家議論開了:
“良田哪,你們夫妻倆是生的女兒十裏八村都找不到的漂亮,現在又娶了一個十裏八村都找不到的漂亮媳婦,真是好福氣!”
“這陳小滿和沈夢瑤倒真的是一對,花配花,柳配柳啊!”
“希望下次戲班子再來個漂亮的女演員,讓我兒子也找一個。”
“上次演陳小滿媳婦丫鬟的那個演員不是蠻不錯的嗎?你兒子怎麽沒盯上?”
“我兒子沒看上。”
“得了吧,是那個丫鬟沒看上你兒子,還在這胡吹的。”
大家“轟”地笑了。
“好了,人家新媳婦剛進門,別總鬧個沒完的,也讓人家清靜清靜。”
“好,走吧。”
前來湊熱鬧的人就都走了。
沈夢瑤也按當地習俗,喊了陳良田夫妻倆:“爸,媽。”
桂蓮說:“好,夢瑤,你今後就跟小滿仔細過日子吧,他有不好處,別容著他,你隻管劈頭蓋臉罵的。”
陳小滿笑著說:“今後又多了一個管教的人了。”
桂蓮說:“夢瑤啊,你不知道,小時候小滿還說著什麽‘老婆是個鬼,又要穿花衣,又要柴來又要米’,你看,一見了你,就癡迷得無藥救了。”
陳小滿說:“媽,你記錯了,這話是爸說的。”
沈夢瑤聽得差點把喝在嘴裏的一口茶給噴出去。
第三天,陳小滿的大姐秋芬、二姐穀雨和三姐小雪得到弟弟娶媳婦回來的消息,都一同回娘家來了。
秋芬穀雨和沈夢瑤是第一次見麵,一見了就說:“這麽漂亮,怪不得聽爸媽說小滿尋死覓活要娶的。”
小雪因嫁得近,正月裏回娘家看戲時與沈夢瑤見過麵,還在家裏同桌吃過飯,這會兒相見時卻成了自己的弟媳婦,立刻上前拉了沈夢瑤的雙手說這問那的,儼然一對親姐妹般親熱。小雪仍是出嫁前那樣子,活潑潑辣,還學了沈夢瑤演戲時的一句道白,引得在場的人都笑不自禁。隨她一同來的丈夫已進修回來轉成了公辦老師,也兀自坐在椅子上笑。小雪一個轉頭,收了笑容,對丈夫說:“你笑什麽,來了這麽長時間,快去看看爹媽的水缸是不是滿的,不滿就到河裏去挑擔水來。”
公辦老師聽了趕緊立起身來,說了聲:“是。”就屁顛屁顛地去了廚房。
大家又是笑。
陳小滿說:“姐姐,你怎麽這般厲害?姐夫好歹也是個公辦老師。”
小雪說:“喲嗬,當個公辦老師就了不起了?你叫他離了我另找去,我才不稀罕的。”
秋芬說:“夢瑤,你不知道這個小雪,我們姐弟四人,小時候她一個人竟老是和我們三個人作對的。”
穀雨說:“夢瑤,你今後就學著點小雪。”
笑聲總算是止住了。
陳小滿說:“爸、媽,我是這樣想的,我和夢瑤先把結婚手續辦了,這樣我們就是合法夫妻了,酒席呢就等下半年再辦,到時我們全家人都去夢瑤家把她的爹娘接來一同吃喜酒,你們也沒出過遠門,就算是出門玩一次,怎樣?三個姐姐也說說意見。”
陳良田正要張嘴,話頭被小雪搶去了。
小雪說:“爸、媽,我覺得小滿說得有道理,夢瑤嫁得這麽遠,結婚時若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心裏也難過的,再說既已結了親家,夢瑤的爹娘也應該到這邊來走走、看看,你們也去他們那走走、看看,這也正是個好機會。”
陳良田說:“你們都這麽說了,我們夫妻倆還有什麽話說,就等著下半年弄喜酒吧。”
這年冬天,陳良田夫婦和陳小滿夫婦四個人就一同去了沈夢瑤的家鄉,把沈夢瑤的父母雙親接了來吃喜酒。酒席辦了三天,雖省去了上門接新媳婦那套程序,卻照樣辦得熱鬧異常,歡天喜地,主要是陳良田舍得好酒讓大家喝,再就是鞭炮放得多。
陳小滿這邊喜事辦得熱鬧,朱清明的媳婦金蘭卻是悄悄地自己走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