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滿說:“這個朱清明,果真讓他白撿了個七仙女!”
厙裏村人說:“好一個清明,一分錢不花,鞭炮都沒打一掛,不聲不響的,一個俊俏的女子就自己悄悄跑上門給當媳婦來了,還高中畢業的。真是時來運也通,韭菜變成蔥啊!”
“是啊,誰說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就叫天上掉餡餅的。”
厙裏村人是這樣說,可朱清明本人並未因為沒花錢就把一個媳婦娶進門而感到輕鬆與愉悅。朱清明與金蘭兩個人在黑黑的夜裏廝摟著哭。
朱清明與金蘭經過一年多時間的兩個玻璃瓶傳來傳去的私下通信後,兩人已是心心相印,一個非你不娶,一個非你不嫁,海枯石爛,此情不移。愛情是甜蜜的,也是苦澀的,甜蜜是因為相知相愛,苦澀是因為不能長相廝守。兩人就這樣喜悅又茫然地表達著愛慕,也不知下一步該幹什麽。
事情的轉折是因為金蘭家又來人了,這次來的居然是個瘸子。可別小看了這個瘸子,他的父親是楊柳公社的武裝部長,他也在公社糧站工作。瘸子不光腿瘸,還年齡比金蘭大了八歲。瘸子來了一次,金蘭不同意。瘸子又來了,金蘭還是不同意。瘸子就看上金蘭了,因此已是第三次登門了。
村裏人見瘸子這樣鍾情於金蘭,就談論開了:
“我要是金蘭就同意,腿瘸有啥關係,他有工作的人,又不用下田勞動,肩不挑手不提的。”
“金蘭嫁過去不會吃虧的,有這樣一個好公公,將來肯定不用撅著屁股在土地上勞動了,還不隨便給她找份工作?”
“女人啊,嫁個好人家,那可是一輩子的好福氣!”
“也不能這樣說,光圖別人的家庭,一輩子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同床共枕,那也沒意思的。”
“這瘸子也是,這麽好的家庭,怎麽鬧到現在才來討老婆的,還比金蘭大了一截年齡,況且長得又這麽老相。”
“說了,就因為太挑剔了,願意嫁給他的女子還是蠻多的,隻是他仗著自己的家庭,眼光高,這個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就一年一年耽擱了,一看到金蘭,就死看上了,可金蘭卻是死也看不上他。”
“你知道嗎?金蘭的爸爸倒有些隨著女兒的心思,隻是她的媽媽巴不得女兒同意了這門親事。說這麽好家庭的人不嫁,是要等著進皇宮當妃子嗎?”
“當媽的也是一片好心,總希望女兒的生活過得幸福的。”
“還是過去的社會做父母的有威信,男女雙方生辰八字一合,吉利的話,父母說一聲嫁了就嫁了。現在好了,自己生養的兒女,連婚姻都做不了主,這叫什麽事嘛?”
“也不能這麽說,總的來說,還是婚姻自由的好,就像你不喜歡吃的菜,硬是要你吃下去,你舒服嗎?”
金蘭的媽說:“蘭蘭,這次你跟媽把話說清楚,自從你高中畢業回到家,這個也不嫁,那個也不嫁,以前那幾個不太好的就不去說了,現在來了這麽一個好的幹部家庭人家你還是不嫁,你跟媽說說,你到底要嫁什麽樣的人家,真的是要等著坐轎抬進皇宮嗎?可現在沒有皇宮了呀!”
金蘭說:“媽,我不嫁!”
金蘭的媽說:“不嫁不嫁,你總得說個理由吧。是嫌人家腿瘸?人家是幹工作的人,又不下地勞動,腿瘸有啥關係?”
金蘭說:“媽,女兒的婚姻女兒自己做主行嗎?”
金蘭的媽說:“蘭蘭,你別以為現在是新社會了,就可以把父母完全丟在一邊了,你若這樣想就錯了,父母永遠是父母,婚姻同樣做得主!”
金蘭說:“媽,你別逼女兒行嗎?”
金蘭的媽說:“我逼你了?我就要逼你,怎麽了?生你養你,連這點權力也沒有了嗎?早知這樣,真不該讓你去讀什麽高中,大學沒考上大學,還弄得一身臭毛病。你是有文化,認得幾個字,可不照樣撅著屁股種地?我跟你說,你這次好好把自己嫁了,若人家爸爸幫你找份事做了,說不定你讀的書才有了用場,才可以丟了鋤杆捉筆杆的。”
金蘭說:“清明,我媽這次非讓我嫁給公社武裝部長的兒子,看來我們的事情必須擺到桌麵上來了。”
朱清明說:“那怎麽辦呢?”
金蘭說:“和我媽說吧,總要過這一關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朱清明說:“蘭,我隻有等你的消息了。”
金蘭說:“媽,我有對象了。”
金蘭的媽“啊——”的一個長聲:“真是女大不由娘,偷偷找兒郎啊!蘭蘭,快跟媽說說,找了個什麽樣的男人?”
金蘭說:“媽,是我的一個高中同學。”接著就把朱清明的情況說了。
金蘭的媽聽了,氣惱地說:“我還以為你找了個什麽出色的人,原來就是一個落榜窮秀才嘛。還說他好,好什麽好的?好為啥不考上大學去?還不照樣在家裏雙手玩泥巴?吃瓜莫吃苦瓜,嫁人莫嫁老大,更何況是一個沒有了老子的老大,下麵又是妹妹弟弟的,你這不是睜著眼睛來尿嗎?我不同意。”
金蘭說:“媽,我不要你給女兒的婚姻做主。”
因此武裝部長的兒子第三次登門時,金蘭直接跟他說了:“我請你再不要來我家了,和你直說了吧,我已有了對象,我們談了一年多,是我高中時的一個同學,你一個做工作的人總該知道愛情自由吧,強扭的瓜不甜的。你仔細想想,我本就不喜歡你,我要是因為貪圖你的家庭和你走到一起,這其實對你來說是不公平的,兩個同床異夢的人在一起又有什麽意思,這點道理你肯定懂的。”
武裝部長的兒子真的沒有再來了。
金蘭的媽氣得渾身發抖:“好、好,我不知怎麽生了你這麽一個叛逆出來了,真是氣死我了!”
朱清明說:“蘭,你的媽媽這麽反對,我們該怎麽辦呢?我真的好怕失去你,這輩子若沒有了你,我真不知該怎麽過下去的。”
金蘭說:“清明,如果你真的愛我,就必須拿起勇氣來麵對我的爸媽,你就定個日子去我家見一次我的爸媽吧。”
這天,朱清明就騎著那輛從陳良田家買的舊自行車去了金蘭家,帶了一瓶酒、兩斤水果糖和兩包煙。
朱清明剛把東西放到桌子上,金蘭的媽一把抓在手中就嘩啦一聲扔到了大門外。
金蘭的爸說:“你這是做啥,不同意就不同意,也不要扔別人的東西啊!”
金蘭的媽說:“我扔了,我就扔了,我賠總行了吧,這麽一點錢還是賠得起的!”
金蘭說:“清明,別生我媽的氣,扔就扔了。”說過後,金蘭就走出大門去把兩包煙和水果糖撿了回來,兩瓶酒已是碎伏在地了,弄得酒香四溢的。
金蘭說:“爸,煙你就抽吧,糖就給媽吃,我知道媽喜歡吃甜的。”
金蘭的媽說:“鬼才吃這糖的,你愛吃自己吃去!”
金蘭說:“清明,走,去幫我爸媽把一塊地挖了,快要種白菜了。”
金蘭找來兩把鋤頭,和朱清明一人扛了一把,出了大門。朱清明從金蘭的肩上把另一把鋤頭拿了過來一個人扛在了肩上。
到了地頭,朱清明看到邊上有一棵茂盛的桂花樹,聲音哽咽了說:“蘭,你到陰處去坐下吧,我一個人來。”
金蘭說:“兩個人挖快些的。”
朱清明已是淚流滿麵,握了一下金蘭的手,說:“蘭,聽我的話,你去歇著。”
朱清明一個人揮起鋤頭挖了起來,大塊大塊的泥土被他挖得翻了個身,又被敲得碎碎的。
正是桂花開放的季節,金蘭坐在桂花的韾香裏,看著朱清明一鋤一鋤地翻動著土地。
一塊地就挖好了,蓬蓬鬆鬆的,就像一床有棱有角的棉絮鋪在地上。
金蘭的爸爸站在遠處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直到朱清明把地挖好時才走近去,看了看,說:“回家吃飯吧。”
回到家裏,金蘭把飯菜搬上了桌,說:“爸、媽,你們來吃飯吧。”
金蘭的媽頭一撇,說:“要吃你們吃,氣都氣飽了!”
吃過飯,朱清明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回家了。
金蘭送他到村口,說:“清明,事情既已這樣了,你每過段時間就來,我家有什麽活你隻管幫著幹,我媽你就別管她了,我的爸還不是非常反對的。你若不來,我們的愛就沒希望了。”
朱清明含淚點了點頭。
金蘭的爸說:“唉,既然女兒自己看中了,我看你就算了吧,未來生活是吃苦還是享福她也不會怪你的。”
金蘭的媽說:“這輩子我都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放著那麽好的幹部家庭不嫁,卻偏要選擇這麽一個窮小子。”
金蘭的爸說:“我看這小夥子還是不錯的,那地挖得多好,我這麽多年的莊稼漢幹的活兒都比不上的。俗話說‘窮無根,富無底’,你也不要左一個窮小子,右一個窮小子,讓人聽見了都說我們勢利的。”
金蘭的媽說:“勢利就勢利,誰來到這個世上不想過好日子的?”
朱清明回到家裏,菊葉問:“清明,你這次去金蘭家是個什麽情況,快跟媽說說。”
朱清明想了想,把金蘭的媽往門外扔東西的事情省略了,他知道自己媽媽的脾氣,自從爸爸過世後,她反而比從前更要強了,如果直說出來的話媽媽非發怒不可,或者會勸他放棄這門親事的,說一些什麽好男兒何患無妻東方不亮西方亮的話,那樣於他和金蘭並沒有好處的。
朱清明說:“公社武裝部長的兒子上門去說親,她媽非要她同意那門親事。”
菊葉說:“金蘭本人是什麽態度呢?”
朱清明說:“她死活都不同意的,當麵拒絕了武裝部長的兒子,讓他別再上門了,因此都和她媽媽吵了起來。”
菊葉歎聲氣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我也是做媽的,也理解她的那份心,就像你的妹妹,我又何嚐不想她們將來都能嫁個好人家的,隻是也不要太違拗女兒的心思了,婚姻的幸福到底是兩個人的事情。”
朱清明說:“媽,真難得你這樣想的。”
菊葉說:“看來你這次沒少受委屈吧。”
朱清明說:“金蘭的爸爸倒沒有強迫的。”
菊葉說:“那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打算呢?”
朱清明說:“金蘭對我說了,如果我這輩子是真心想娶她,就每過段時間去她家一次,不要管她媽媽的態度。”
菊葉說:“難得這麽一個好孩子,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你還有什麽猶豫的,縱使受委屈都去吧,媽等著你把這麽好的媳婦給娶回家。”
如果不是自己那麽深愛金蘭,金蘭又一心一意愛著他,朱清明真的不想去了,他開始以為金蘭的媽會慢慢改變態度的,可去了一次又一次,竟然沒有一點緩和的意思,仍是罵,說一些難聽的話,依舊是那個堅決不允的態度,冷言冷語的實在讓人心中難受。
金蘭的媽罵:“你這人怎麽這般皮厚啊?我是一輩子都不同意把女兒嫁給你的,要我女兒不是被你鬼迷了心竅,這樁婚姻她肯定會同意的,多好的人家,腿瘸有什麽關係,人家又不下地幹活的,坐在辦公室裏捉的是筆杆子。我算是前世欠了你的,生一個女兒讓你給搶了去,家裏這一老一小真的要活活把我給氣死,還兒子和媳婦也是一些不知好歹的家夥!”
金蘭的爸說:“你這是何苦來著?女兒都說了,吃苦享福她又不怪你,你這不是自己找氣受嗎?更何況朱清明這小夥子我看著也不差,不就家庭條件差點?隻要人務實勤勞,將來都是可以改變的嘛。”
金蘭的媽吼道:“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金蘭,你聽著,我做娘的今天和你把醜話說在前頭,你真是死了心要跟他我也沒辦法,我這個娘生了你的身,生不了你的心,隻是出嫁的事情我不會管的,你爸要管就由他管去,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
金蘭聽了就哭了:“媽,你就這麽無情嗎?”
金蘭的媽說:“我無情?好歹都分不清楚的東西,媽生你養你,讓你嫁個好人家也是為了你一生的幸福,難道媽還能想你多少好處的?可你倒好,長大了,翅膀硬了,把媽的話當耳旁風了,你說誰無情的?”
金蘭央求道:“媽,我真的求求你同意我們好嗎?”
金蘭的媽說:“你別做夢了,我不會同意的,既然你爸同意你就找你爸,我說了不管就不會管的。你可以沒有我這個媽,我就可以沒有你這個女兒,一個隻認老公不認娘的腳貨!”
金蘭真沒想到母親在她的婚姻這件事上竟是這麽死心眼。
武裝部長的兒子金蘭是寧願去死也不會嫁的,一進門金蘭也沒有因為人家有生理缺陷就看不起他,心裏反倒有幾分同情,又覺得這個人太老蒼了,和自家的叔叔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年紀。可隨著他的一些表現,就讓金蘭深深地厭惡了。瞧他那德行,仗著自己的家庭,一到金蘭家來,就昂著顆腦袋這裏瞧瞧,那裏瞧瞧,眼睛如同長在腦門上,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拿煙給她父親抽時還要在空中劃個弧線,板凳不坐偏坐椅子,仰著身子,蹺著二郎腿,一會兒左腿壓右腿,一會兒右腿壓左腿,不是煙霧繚繞地抽煙,就是搖著腦袋撮著發烏的嘴唇吹著茶葉聲音很響地喝茶,或者肆無忌憚地拿根食指摳鼻屎,摳出來了,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摶成個團扔到地上,這哪是在說老婆,這分明就是來了一個救世主嘛,好像娶她金蘭回家給他當老婆是對她的一種施舍。
他似乎在告訴金蘭:“幸福在哪裏?幸福就在我給你的婚姻裏。”
金蘭最看不慣他那鬼眼神,看她時眼裏一點敬意與怯意都沒有,還從頭到腳上下無所顧忌地打量,好像把她金蘭娶回家是一件穩操勝券的事了。
金蘭看了母親那輕薄樣就來氣,那麽大年紀的人了,也不知自重,泡上家裏最好的茶葉,一杯茶瘸子剛喝一口還是滿的就趕快過去給他添,瘸子也真是得瑟到家了,隻是屁股假意地抬了抬,仿佛那屁股有千斤重站不起來似的。
“真是一個輕狂的瘸子!你再有錢再有工作我金蘭也不會跟你的,一輩子跟你這樣的人同床共枕那真是比死了還糟心!”金蘭想。
討厭的媒婆就一張嘴巴咭呱個不停:“這麽好的人家,那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父母親有工作,自己也有工作,嫁過去就不用低頭曬背抬頭曬胸了,這可是你家金蘭前世修來的福分哪!他是在挑,不然早就結婚了,楊柳公社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可她就是看不上,又要長相好,又要有文化,你說這多難的。好,這回總算是讓他撞上了你家金蘭,他一看見就喜歡上了,心裏迷得不得了,所以我們又來了。”
金蘭當著武裝部長兒子的麵拒絕時,媒婆也在場的,她到底是讀了書的人,再加上媒婆也是同村人,沒有把話說得那麽難聽,要按她心裏想的,她倒真想臊臊她,想想還是算了,沒那個必要。
金蘭的當麵回絕,讓媒婆的一張臉立即變得比死了父母還難看,本是想象中板上釘釘的事情卻不意迎來這樣一個結果。媒婆與武裝部長七拐八彎也算是親戚,來之前在他們夫妻二人麵前是拍了胸脯的:“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先出麵幫你們把事情說定後,然後你們去走個程序就可以了。你們這麽好的家庭討一個種田的姑娘做老婆,那還不就如同是到自家菜園裏去摘菜一般容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貪圖富貴的生活?”
媒婆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氣得在心裏罵:“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小賤貨,你也就是這種田的命,人家除了你就真討不到老婆了?咱走著瞧,就要討個比你更好的讓你看看!”
金蘭通過一次又一次哭求後,媽媽就是不同意她嫁朱清明,隻是一句話:“你要走就走,想我幫著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簡直就是癡心妄想,等下輩子吧。隻願下輩子你做我的娘,我做你的女兒。”
金蘭最後求告無望,就決意走了,說:“媽,那女兒就真走了。”
金蘭雙腳跨出大門,一隻茶杯就從屋裏扔出來叮當一聲摔碎在了門前,同時扔出來的還有一句話:“滾吧,永遠都不要再進這個家門!”
金蘭就這樣含著兩眶熱淚在村人的一片非議中隻身去了朱清明家。
菊葉說:“孩子,你就這樣過來了,我們家真覺對不起你。我也是做母親的人,理解你媽媽的那顆心,我不恨她,你也不要恨她,你永遠是她的女兒,養育之恩是永遠也不能忘記的!”
金蘭當然沒有永遠不登娘家的門,這並不是因為朱清明的媽勸說的緣故。逢年過節她都和朱清明買上東西一起回去,還有哥嫂那也去。直到金蘭生下兩個兒子後,金蘭的媽也沒親自上門來探月子,都是金蘭的爸和哥嫂來的,直到去世,終生都沒有到過女兒家一次。金蘭在媽媽的棺材前哭得暈倒過去。這時,村裏人都開始向著金蘭說話,說金蘭的媽真是生了一副狠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