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一聲,就像一個水桶斷了箍,散了板,厙裏村包產到戶了。

好,真是太好了,各幹各的多好,早就盼望這樣幹了。農田、茶葉山和山林都分到了戶。好政策,好生活啊!太陽最紅,土地最親,土地就是農民的命根!

每家都有了責任田與自留地,厙裏村家家戶戶都是鉚足了勁幹,看誰家糧田的產量高,收的稻穀多,看誰家的油菜、芝麻、花生、玉米等收得多。你天麻麻亮起床,我天沒亮就起床。山根下,河灘邊,也盡被爭相著開墾出來了。好啊,真是好日子,你要第二天沒活幹或是不想幹活,就摟著老婆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來管,生產隊長隻能管他自己一家的事情了,多自由!

耕牛不是每戶都能分到一整條,一般都是兩三家或四五家共一條,家裏人口多田多的就兩家或三家共一條,家裏人口少田少的就四家或五家共一條。陳小滿就是四家共一條耕牛,朱清明家由於包產到戶時隻有妹妹靜芝出嫁了,還有兩個妹妹靜芸與靜苓,再加一個弟弟清暉,家裏人口多,分的田也多,就三家同樣田多的人家共了一條牛。

包產到戶的時候,厙裏村除了金蘭與沈夢瑤,還有幾個女人都有了身孕隆起了肚子,幾個女人就和工作組的人吵著要分責任田,可工作組的人說一律見人頭分田,你們有能耐現在就把肚子裏的孩子給生下來,立馬就給分田,幾個女人說這沒道理,這肚子裏的孩子馬上就要落地了,生下來有張嘴就要吃的,沒有田他們吃啥的,工作組的人也不會說話,就說你們能保證生下來的孩子就一定養得活?要養不活你們不是白占了田?幾個女人氣得衝上去就要扇工作組人的嘴巴,好在被人勸住了。

陳小滿家沒有一個吃閑飯的,兒子是手藝人,老子陳良田又是馭牛能手,那些不會馭牛耕田的人家就要請他幫忙,以前生產隊時是他家日子好過,現在包產到戶了還是他家的日子好過,雖然娶個媳婦花了別人兩三倍的錢,可日子還是躥到了別家的前麵去了。陳小滿生下第一個兒子的那年,他家就率先在村裏買了一台黑白電視機,一根高高的電線杆衝天矗立在門前,讓人羨慕死了。晚上,好多人都擁到他家去看電視。

朱清明的二妹靜芸沒讀書了,除了幹些家務活,每年四個月放牛的活兒都交給她了。在三妹靜苓和弟弟清暉是否繼續讀書的問題上,菊葉沒再勉強,因為這個家現在是兒子和媳婦在支撐了,她是沒有能力去供兩個孩子讀書了。如果這姐弟兩人繼續讀書的話,家庭的負擔肯定是更重了,最吃苦的當然是兒子和媳婦。

朱清明和金蘭把妹妹靜苓弟弟清暉叫到跟前,說:“俗話說‘長兄為父’的,爸不在了,我就要對你們負責任,你們今天就說句心裏話,這書到底是想不想讀,不要說假話,在哥嫂麵前一定要敞開你們的心扉。”

靜苓細聲說:“想讀。”

清暉輕聲說:“想讀。”

朱清明朗聲笑了說:“好,想讀書好啊,既然你們想讀,哥就是再吃苦也要供你們,你們的嫂子也沒有一點意見,她也是讀過高中的人,有識見,說隻要你們願讀,就不能讓你們失去了機會。好吧,我就等著你們兩個的努力結果,一定要讓媽和哥嫂的辛苦付出有價值!”

後來,靜苓考上了中專學校,畢業後到縣裏一家醫院當了醫生。她成了厙裏村第一個有工作的女性,去上班的那天,她撲到嫂子金蘭的懷裏大哭了一頓。清暉也是考上了一所中專學校,畢業後到縣茶廠當了一名技術工作人員,朱清明和金蘭的辛苦付出總算是沒有白費。

特別是靜苓讀書,村裏就有人唱反調說:“花花小姐在天邊,瘌痢兒子在身邊。女孩子能認識些字就可以了,就培養出來了也是別家的人,不值得。”金蘭並沒有冷心,而是照樣讓靜苓上學,她媽當年都有這份心思,難道她還不如自己的媽了嗎?靜苓非常懂事心細,每次回家不是給兩個侄子買東西,就是給她這個嫂子買衣料,金蘭看那衣料都不錯,可卻沒有做了衣服穿在身上的精神,隻是做了幾件,其餘的都經過與清明商量後,或者給了靜芝靜芸,或者娘家的嫂子。

清暉參加工作後,就給他哥買了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把朱清明樂得眼淚直汪汪。新自行車朱清明雨天從來舍不得騎,雨天出門仍是騎那輛從陳小滿家買來的舊車,又換了前後的外胎。新車總是要待路麵幹燥了,才舍得推出去騎一騎,一騎回來馬上就用抹布擦得幹幹淨淨,寶貝得不得了。

朱清明跪在朱文思的墳墓前,哀哀地說:“爸,我沒有為你爭到氣,靜苓與清暉為你爭到氣了,他們都成了工作人。等哪一天你的孫子考上大學了,我再來你的墳前放大炮仗的。”

朱清明和金蘭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取名朱元方,二兒子取名為朱元正,兩人之間相隔了三歲。生了兩個兒子後,金蘭就做了結紮手術。

陳小滿和沈夢瑤也是生了兩個孩子。大的是個兒子,取名為陳軍,小的是個女兒,取名為陳麗,兩個孩子生得那個漂亮,厙裏村是再找不出能相比的來了。兩個孩子之間也是隔了三歲。沈夢瑤生了兩個孩子後,同樣做了結紮手術。沈夢瑤雖說嫁了陳小滿後再沒登台演過戲了,但偶爾還是會嘴上哼哼的,陳小滿喜歡聽沈夢瑤嘴上哼哼。

陳小滿說:“清明,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玩時你說的話嗎?‘老婆是個鬼,又要穿花衣,又要柴來又要米’,長大了就不說老婆的。看看,現在我們兩個都討了老婆,還生下了孩子。當年我們都渴望長大了去當解放軍,可結果都沒走出厙裏村,我們的願望看來隻有等我們的孩子去實現了。”

朱清明說:“想想時間真是快,我們當年每天一起去上學,現在我們的孩子又一起去上學了。那時你老愛站在木板橋上往水裏撒尿,現在好了,木板橋沒有了,變成石拱橋了,再不用每年上半年洪水來一次就要把橋衝倒一次,大家又要搭一次,這條河上隻要兩邊有村莊的地方都建成了石拱橋,高壓電也通到我們這山旮旯裏來了,一年到頭再不用愁得沒電用了,社會變化真是快,這是多好的事,我們正走在幸福路上啊!”

陳小滿說:“你說得好,我們真是正走在幸福路上的——記得當年我們都非常喜歡的唐小梅老師,還有那個夏美雲老師的課堂上笑翻了天的屁聲,真就如發生在昨天的。”

朱清明說:“小滿,你當年那麽小年紀就說要找一個像唐小梅老師一樣漂亮的女人做老婆,你終於找到了一個像唐小梅老師一樣漂亮的沈夢瑤,當年的願望成了真。”

陳小滿笑了說:“你這當年說不討老婆的人不也討了個出色的金蘭嗎?”

朱清明說:“小滿,包產到戶後,大家的生活水平明顯提高了。就像你家,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的,黑白電視丟棄了,又買了全村第一台彩色電視,又重建了房屋,要是在以前,這樣的生活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你看我家,別說彩色電視,就連黑白電視也沒買。”

陳小滿說:“你是讓妹妹和弟弟讀書去了,若不是這樣,你也差不到哪裏去的。清明,你沒事也到我家來坐坐嘛,看看電視也新鮮些的。我買那台黑白電視時你從來沒到我家看過,現在買了這台彩色電視你還是沒來看過。沒事你也來看看的,我們一直以來那麽好,全村人都來看,就是你和金蘭不來看,好像我們兩家有怨恨似的。”

朱清明說:“小滿,你誤會了,我們真的是沒有那份心情的。你看村裏人都在比賽著重建房屋,我是弟弟清暉讀書走出去了,若是沒讀書在家裏種田,我們這樣子清暉可是連老婆也討不到的。你沒覺得現在的時代變了?再像我當年找金蘭這樣的媳婦那可真是太難了。現在政策好,大家普遍富裕了,生活水平也高了,你再不努力就是怪自己沒本事了。我現在想的是什麽時候把這房子也推倒了重建就好了。”

陳小滿說:“清明,你別太愁了,日子是慢慢去過的,愁也沒什麽用,幹脆心情放開些。你妹妹和弟弟都畢業了,你又這般勤勞,再過個幾年重建房子也不是什麽難事。晚上或者不幹活的時候就來我家看看電視嘛,時間也過得快些的,沒到過那些大城市,在電視裏看看也是一種開心。”

朱清明說:“我在家裏翻翻書也是一樣的。”

陳小滿說:“你呀,還是丟不下讀書的那份念想。”

朱清明說:“希望我們的孩子將來都超過我們的。”

陳小滿說:“但願如此吧。”

金蘭現在有了一塊心病,每當村裏有女孩子出嫁時,她的內心就真的有一股酸澀的感覺,雖然靜苓和清暉讀書的事情為她這個當嫂子的贏得了極好的口碑,可作為一個女人,沒有經過婚禮,到底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的。

特別是本家族有女孩子出嫁,她要去相幫時,心裏真的不是滋味,熱熱鬧鬧鬧的氛圍裏,那股酸澀壓在心裏真的是好沉重,可臉上還得洋溢著快樂的表情。因此每次回家給母親上墳時,她都要止不住淚流滿麵。

金蘭想想從小到大母親一直都是疼愛她的,五個兄弟姐妹中她最小,上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姐姐雖長得漂亮,啥活都會幹,可不幸是個啞巴。母親正因為疼愛她,才讓她讀了高中畢業,是她自己不爭氣,若考得上學校也就是個工作人了。金蘭不明白母親在她的婚姻這件事情上為什麽如此死心眼,而自己又為何如此執著於朱清明此情不移,兩人真是互不相讓,仿佛是前世的冤家對頭轉世來了。

事情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母親的生命早已腐化於泥土之中,如果說當初對母親確實有怨恨的話,那麽這恨如今也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消散了。人是不應該帶著恨去生活的,那樣的話,生命的天空將永遠是陰雲一片,人生也從而失去了美好與光彩!母親其實是很可憐的,生養了她這樣一個不聽話的女兒。母親其實是很愛她這個女兒的,可誰知這種偏執頑固的愛到頭來卻成了一種傷害,既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女兒。

有時,在暗夜的枕邊,朱清明說:“蘭蘭,我這輩子欠你一個婚禮,今生都無法回報了,隻有等來世吧。”

金蘭說:“你不要自責,這並不是你的錯。當初你說了要擺酒席的,是我拒絕了,在那種情況下擺酒席不是更讓我的母親心裏添堵嗎?我這輩子從來不後悔嫁給你。”

朱清明沒有再說話,隻是在暗夜裏摟緊了金蘭。

陳小滿家,先是父親陳良田過世了,死於腦溢血。過了兩年,母親桂蓮也過世了。就剩下一家四口了。父母親的過世,陳小滿都是哭得死去活來。在娶沈夢瑤這件事上,父親先是不允,後來又傾其所有,把婚事辦得體體麵麵,風風光光。母親為這個家更是百般操勞。

父親在時,不但耕播的季節他給別人家馭牛耕田能賺些錢,還一年三個月放牛的事情也落在了老人身上。到了冬天,也是每日裏積少成多地把第二年的柴火全部搬到了家,堆碼得整整齊齊。父親過世後,放牛這件事情又落到了母親身上,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要沈夢瑤去放牛。父母親都走了,放牛成了一件麻煩事,陳小滿有時要給人上工做木匠活,沈夢瑤又要在家帶孩子,所以陳小滿幹脆退了股,家裏的農田雇人耕耘了,田畈裏的農田拖拉機能到就請拖拉機耕耘了,山塢裏的農田拖拉機不能到就請牛工耕耘了,價錢高點就高點吧,圖個自在。

陳小滿家的日子過得著實讓厙裏村人羨慕,他對沈夢瑤的好村裏人都看在眼裏,每年都帶沈夢瑤回次娘家,就像全家去旅行似的。

包產到戶後,村裏跟大集體時真的是不同了,最明顯的是貧富距離拉開了。你勤勞,舍得吃苦,日子自然就過得殷實;你懶惰,不舍得吃苦,日子當然就過得緊巴。以前在生產隊裏有些人還揣著磨洋工的心理,反正大家摽在一塊兒,好也好不到哪去,餓也餓不死,就那樣。現在好了,你愛磨洋工就磨吧,你幹脆不種田讓田裏長草也沒有人來管你了,餓的是你的肚子,過的是你的苦日子。

厙裏村人說了:“禾耘五遍粒粒滿,豆鋤七次顆顆圓。”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你的田地裏草長得茂盛,農作物收成肯定就低。你鋤草鋤得勤快,收成肯定就好。你愛鋤就鋤吧,不鋤拉倒。

有些人家就因幹農活吵起來了,不是老公嫌老婆農活做得毛糙,就是老婆嫌老公農活做得毛糙。

老婆罵:“現世寶!”

老公罵:“二百五!”

老婆罵:“你媽現世寶,生了你這個二百五!”

老公吼:“你再罵句試試!”

老婆罵:“我就罵,你媽現世寶,生了你這個二百五!”

啪的一聲,老婆的臉上挨了一巴掌:“你罵我就罵我,竟罵起我媽來了?我媽是吃你奶長大的嗎?你是我媽的媽嗎?”

老婆哭:“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嗚嗚——”扔下鋤頭回了家,又撿到起幾件換洗衣服回了娘家。

過幾天,老公守不住空房了,沒辦法,隻有低聲下氣地去丈母娘家接老婆。

丈母娘說:“這打老婆的行為不能慣,得狠治,不然今後就養成習慣了,那還了得?你必須放鞭炮賠禮道歉。”

老公聽了氣得想回,但還是忍了。討個老婆容易嗎?更何況家裏還有與老婆一同生的孩子。有了老婆,再又沒了老婆,那日子比一開始不說老婆更難過。隻有丈母娘家放一掛,回到自家門口又放一掛。

平日裏突然鞭炮聲大作,厙裏村人皆好奇,出門一打聽,原來是有人接回了個舊老婆,一時是被村人笑談好多天。

哎呀,這可都是為了把日子過好給鬧的。

奀奀凳,土裏埋,

嫁個老公不積財;

又好煙,又好酒,

日日思量去賭牌。

一個叫蓮葉的女人,帶著一個四歲多的女兒在地裏鋤草。膝蓋處,一邊一塊補丁。屁股後,也是一邊一塊補丁。老公早上吃過飯後,又騎了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出門晃**去了。夫妻倆是嘴也吵了,架也打了,無濟於事,老婆管不住,隻好由他去了。

包產到戶讓絕大多數的人日子過好了,但也讓少數人變得遊手好閑起來了。這些都是不肯把力氣耗在土地上的人,說什麽在土地上就是耗盡了力氣也刨不出個金疙瘩,時時想著賺大錢,發大財,抽好煙,喝好酒,可又沒有賺大錢的本領。

有人問:“蓮葉,老公呢?”

蓮葉說:“那個瘟神鬼知道又跑到什麽地方去了?我命苦啊!”

問的人說:“說句難聽的話,像你老公這樣的人就是賤骨頭,就是要大集體那套把他圈住才老實的。”

蓮葉說:“我算是前世欠了他的,這世給他還債來了,一點活不做,還對我不是罵就是打的,輸了錢回來就是對我發脾氣。我要不是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都不想活這個人了。你說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

問的人勸:“寧在地上混,不在地下困,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要想開些的!”

問的人走了。蓮葉彎下腰去鋤草,眼淚就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