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背著書包來到了朱元方家門前,大聲地叫著:“元方,走吧。”

喊了幾聲,金蘭才送朱元方背著書包出門來了。陳軍從口袋裏掏出幾粒牛奶糖來往朱元方的手中塞。

朱元方說:“軍軍,我不要。”

陳軍說:“吃吧,不要緊的,你有東西給我吃不是一樣嗎?”

金蘭說:“軍軍給你就拿著,下次你也拿東西給他吃的。”

金蘭摸摸陳軍的臉說:“你們走吧。”

兩個孩子就一同出村往桃坪小學去了。

走到石拱橋上時,陳軍說:“元方,我爸說以前這裏是木板橋的,一塊塊橋板被一根長長的鐵索穿起來,漲大水時就衝倒了,水退去後又搭起來。”

朱元方說:“我爸也和我說過,就像我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種木橋一樣。我爸說那時他和你爸也是每天兩個人一同背著書包去上學。我爸還說你爸老愛站在木橋上往河裏撒尿。”

陳軍笑了,說:“元方,你說是那木板橋好還是現在這個石拱橋好呢?”

朱元方說:“木板橋哪有石拱橋好的?木板橋會被大水衝倒,石拱橋永遠不會被大水衝倒。”

陳軍說:“我覺得還是木板橋有意思。我沒走過那種橋。”

先是朱元方與陳軍一道走著上學;後來,朱元正與陳麗又跟在後麵了,每天四個人都是一同來去;最可愛的是陳麗,一邊走一邊唱著歌兒。

有時,陳軍來找朱元方兩個人一同做練習,朱清明仔細看去,這個陳軍比他老子陳小滿上學時可厲害多了,學習能力與自己的兒子元方不相上下,小小年紀,字也寫得好。

朱清明說:“小滿,你這個木匠恐怕到時是傳不下去了,你家軍軍將來讀書可有希望的。”

陳小滿說:“那就看他的造化了,真讀不成書,有我這個現成的老子給他當木匠師傅,日子也不愁的。”

陳小滿最疼的還是女兒陳麗,村裏人都說這孩子長大了就是個當演員的料子,隻有沈夢瑤這麽漂亮的媽媽才能生得出來。陳麗讀書成績也不錯,她最愛的就是唱歌和跳舞,學校裏老師教的歌兒都是整首歌從頭唱到尾。六一兒童節學校搞活動,她站在台上當著那麽多家長和學生的麵唱歌,一點兒也不怵場。

陳小滿在家沒事的時候,就說:“麗麗,快來給爸演回仙女下凡。”

陳麗聽了就真演起來。隻見她揮起了一雙手上虛擬的長袖,風吹楊柳般擺動著小小的身子,腳下踏著碎步,還嘴裏唱著。這可都是她從電視裏麵學來的。

演完了,陳麗問:“爸,演得怎樣?”

陳小滿說:“好,演得好極了!”

陳麗說:“爸,媽年輕時是演戲的,她演得好嗎?”

陳小滿說:“好,演得好極了!”

陳麗說:“爸,你怎麽老說一樣的話兒?”

陳小滿說:“爸找不到話說了。”

陳麗說:“爸,讓媽也演了看看好嗎?”

沈夢瑤不肯,陳麗就跑過來撲在她的懷裏撒嬌:“演嘛,媽演嘛。”

陳小滿說:“夢瑤,你就演一次吧。”

沈夢瑤一時是小的纏,大的催,加上心裏也有點技癢,就站起身,也演了一遍剛才女兒演的仙女下凡,也唱。

演完了,陳麗拍著手叫:“媽演得太好了!媽演得太好了!”

陳小滿見沈夢瑤的臉紅了,心裏咯噔一跳,就一把將女兒抱在了懷裏,一張胡子拉碴的嘴巴就去親女兒那朵粉撲撲紅彤彤的臉蛋。

陳麗叫著:“不要,不要,爸的胡子好紮人的!”

陳小滿也經常察看兒子陳軍的家庭練習,看著老師用紅筆在練習本上畫的一個個紅鉤,心裏是頗為得意的。朱清明說得有道理,這孩子可能將來還真是讀書的料,厙裏村這片天地怕是困不住他的。

當年朱清明的爸爸朱文思是多麽希望朱清明把書讀上去,最後朱清明高考失利,那可是死都不瞑目的。

陳小滿又記起自己讀小學時挨一個叫王奀九的老師的打的事情。有一次打得太凶了,爸媽專門趕到了學校裏,揪著老師的衣服大罵,最後鬧得那個王奀九老師買了兩斤紅糖登門道歉。陳小滿就又接著想起小時候爸媽生前的種種疼愛,和自己長大後爸媽為這個家的種種辛勞……想著想著那眼眶就濕潤了。

陳軍看了就說:“爸,你怎麽哭了?”

陳小滿說:“爸哭了嗎?爸是看見你練習做得好高興的。”

陳軍說:“爸,我知道,你這叫喜極而泣,對不對?”

陳小滿說:“對、對,我的軍軍可真聰明。爸在想,等你將來讀書考上大學了,在城裏工作了,再把爸和媽接到城裏去住住,那是多麽幸福的事,你說是不是呢?”

陳軍一個立正:“保證完成任務!”並敬了個軍禮。

陳小滿笑著說:“又在學電視了。”

春天,天上飄著蒙蒙細雨。

沈夢瑤提著一塑料桶洗好的衣服從河裏回來,走在長了青苔的石板路上,一不小心腳下踩滑了,左腿往前一跐,右腿膝蓋往石頭上一磕,隻聽輕微的咯吱一聲,手上的塑料桶滾了出去,衣服撒落在地,人卻是歪在地上再不能動了。

陳小滿正在村裏給別人上工,有婦女急匆匆找到他:“小滿,你快去,你老婆摔在地上不能動了,快去!”

陳小滿一聽,立馬扔掉了手中的斧子和正劈著的木料,人像一顆炮彈一般射出了大門,箭步衝到了沈夢瑤摔倒的地方。陳小滿趕到時,沈夢瑤已坐直了身子,正想從地上努力地站起來。

陳小滿喘著粗氣說:“夢瑤,別動,讓我看看摔哪裏了。”

說著就蹲下身去,輕輕地卷起了她的褲腿,檢查了左腿,膝蓋還好,輕輕地抬了抬,問:“疼不?”

沈夢瑤搖了搖頭說:“不疼。”

再檢查右腿時,就看見右腿的膝蓋陷進去了,跟左腿膝蓋不一樣,也輕輕地抬了抬,問:“疼不?”

沈夢瑤點了點頭說:“疼的。”

陳小滿說:“夢瑤,你的右腿膝蓋摔裂了。”

沈夢瑤說:“小滿,怎麽辦呢?”

陳小滿說:“我們要去鄉上醫院了。”

沈夢瑤說:“小滿,就不去了吧,在家裏養養可能就會好的。”

陳小滿滿是愛憐地說:“夢瑤,別說傻話,你這骨頭都裂了,若不找醫生看,在家裏怎麽能好?你找老公做什麽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在家受苦將來落下殘疾?這樣的老公要他做甚?”

陳小滿請人把沈夢瑤好好抬到了家裏,放到了**,將她身上摔髒的衣服換了下來,又給她擦幹淨了一雙手,把微濕的頭發也用幹毛巾吸了吸水。這時,她的家裏已來了些探望的人,朱清明和金蘭也在的。

陳小滿說:“金蘭,我要麻煩你件事,幫我把沈夢瑤換下來的衣服和那桶裏的衣服拿到河裏去清洗一下晾了,我要送夢瑤到鄉上醫院去的。”

雨還在細細地下著。陳小滿架好了板車,在上麵墊上了塑料紙,把一床被條放了上去,沈夢瑤被陳小滿和朱清明抬著放到了車上。陳小滿又找來篾條在板車上撐了三道弧形,拿一張塑料紙在上麵搭了個涼篷,兩頭都是空的,有些像船篷。然後陳小滿從箱子角落裏抓了一把錢,披上一件雨衣拖著板車就出發了。

朱清明說:“小滿,要我一同去嗎?”

陳小滿說:“清明,不用了,去了也幫不上忙的,就不讓你跟著白跑了。”

到了楊柳鄉醫院,醫生給拍片子做了檢查,說還好,隻是膝蓋裂成了兩塊,就給打上了石膏模子。忙完後,醫生又開了些藥,說回去好好養傷吧,多喝些骨頭湯容易恢複的。

陳小滿就又板車拖著沈夢瑤回家了。

金蘭說:“小滿,你每日把衣服和肥皂放在桶子裏,我來給你提去河裏洗好了,我也給你幫不上什麽忙的。”

陳小滿說:“金蘭,謝謝你的這份好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怎好麻煩你的?”

沈夢瑤一摔跤,陳小滿就不上工了,一邊做些田地裏的活兒,一邊做著家務事在家侍候老婆養傷。

沈夢瑤說:“小滿,我拖累你了,看看你,現在不能去上工,整日圍著我一個婦人轉。”

陳小滿說:“夢瑤,你幹嗎這樣想呢?夫妻之間不隻是同甘的,重要的是能夠共苦。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這是多大的緣分,要好好珍惜才是的。”

沈夢瑤歎著氣說:“你現在是又要做飯,又要洗衣,又要喂豬,還要忙田地的事情,我躺在這裏卻是什麽也幹不了。”

陳小滿說:“人生的路這麽長,好幾十年,一路走來,哪能一輩子一帆風順?遇上些溝溝坎坎是很正常的。上工的事情就由徒弟去做完了吧,反正他也快出師了,能應付得了的。”

沈夢瑤說:“小滿,你為了把我娶回家,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我有時一個人想想,自己有什麽呀?幹農活跑不到人前去,不就是能唱幾句戲?又當不了飯吃。你說我眼睛好看,我覺得厙裏村婦人中眼睛好看的多。你說我鼻子好看,你看厙裏村鼻子好看的婦人也多。你說我皮膚白,金蘭的皮膚更是不比我差。也就是讓你陳小滿當寶貝看了。”

陳小滿說:“夢瑤,這就叫情人眼裏出西施的,你就是我命中的西施。”

沈夢瑤說:“像朱清明娶了金蘭那樣好的女人,又有文化,又能做事,才值得當寶貝的,我呀,不值得你這麽對待的。”

陳小滿說:“金蘭愛朱清明是不顧一切,我愛你也是不顧一切,她金蘭一生迷朱清明,我陳小滿一生就迷你沈夢瑤,這都是我們前世的姻緣注定。”

沈夢瑤說:“小滿,一晃就這麽多年了,我們的孩子也這麽大了,和你說句真心話,當年一開始我對你也沒上什麽心的,隻是覺得你這個人活潑熱情,敢於表白自己,長相也還可以,就試著接近了。真正覺著自己愛上你,是你在我家待了一個多月回去時才發生的。你一走,我的心裏突然就空了,空得好難受啊!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對你的愛竟然是那麽的濃烈。晚上躺在**,隻要一閉上眼就是你的身影,在我的腦海裏填滿了。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每一天都是那麽的漫長,真的是比一年還長。那時我就在想,小滿,你要不來了,我該怎麽過下去啊!難道這就是別人說的愛情與相思嗎?那時,我心裏總在胡思亂想,想你的爹娘不讓你來了,不同意你到這麽遠的地方來娶個媳婦回去,而且我爹娘要 你家拿這麽多的錢,你聽了你爹娘的話,真的不來了。想起你從我家離去時的情景,又想你不聽你爹娘的話,偷偷地跑來了,因為你沒有我爹娘說的那麽多的錢,就在一個夜裏悄悄地跑到我睡覺房間的窗根下敲我的窗戶,然後我們就在灑滿星光的夜裏私奔了。就那樣瘋瘋傻傻地一天一天過著,一顆心已經被你偷走了,人隻剩下一具肉體的空殼。你來了,你終於在我痛苦的等待中來了,我算是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喜極而泣,什麽叫相思的苦與甜。這一生一世有過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我真的好知足啊!”

陳小滿說:“夢瑤,我又何嚐不是這樣呢?當年從你家一回來,我同樣體會到了什麽叫相思苦。先是爸爸不同意我去娶你,心裏難過得要死,人都不想活了。後來他同意了,又巴不得立即飛到你的身邊去。一到你家,見到你瘦成那樣,心都要碎了。”

沈夢瑤要小便了。陳小滿趕緊把馬桶提到了床前,輕輕地抱起沈夢瑤坐在了馬桶上,每日的大小便他都是這樣小心地服侍著。

沈夢瑤要擦澡了。陳小滿端來溫水,關上房門,幫沈夢瑤把衣服脫淨了,細心地擦了一遍後,又找出幹淨的內衣給換上,外衣就四五天換一次,內衣卻是每天都換的。

女兒陳麗看到爸爸每天這樣精心侍候媽媽,就說:“媽媽,爸爸對你可真好。”

沈夢瑤拉著來到床前的女兒的手說:“麗麗,媽媽不能動,你可要聽爸爸的話,知道嗎?身上的衣服別弄髒了。”

陳麗說:“媽媽,我知道。”

除此之外,陳小滿隔上幾天就去楊柳鄉街上買豬肉的硬肋,然後回家用文火燉骨頭湯給沈夢瑤喝。

過了些時間,石膏模子拆了後,沈夢瑤感覺要輕鬆多了。又過了些時間,陳小滿給沈夢瑤做了一根拐杖,她可以下地撐著拐杖慢慢走動了。

沈夢瑤說:“小滿,我躺了這麽些日子,現在能站起來了,仿佛整個人獲得了重生似的。”

沈夢瑤這一摔跤,就錯過了采茶的季節。陳小滿家的茶葉沒有人采,他就去叫金蘭采了,反正不采的話老在樹上也是浪費了。

如今最時興的是綠茶了,紅茶同樣也還有。特別是綠茶,采工做工都極其講究,芽葉很小,做成針狀,價錢也賣得高。

因為要在床前侍候,田裏的事情陳小滿就拿自己的木匠工和別人換工了,秧也按時插到了田裏。

沈夢瑤說:“小滿,你看看我這腳摔得……唉!”

陳小滿說:“夢瑤,你的腳好了才是大事,今後幹活的時間還不多嗎?”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陳小滿三個多月細心照料沈夢瑤,都是讓她待在家裏,或者拄著拐杖在門前走走,加上營養跟得上,人驟然變得年輕了好多。村裏人都說她趕上剛來厙裏村演戲的時光了。沈夢瑤看看鏡子裏的自己,一張臉真的是好看了不少,摔一跤還換來了個返老還童的。

沈夢瑤的腿好了,她又提著衣服去河裏洗了。

有人就開玩笑了:“看著陳小滿這樣待老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倒想也摔一跤試試的,看看我家這個卵老公是不是也能像陳小滿侍候沈夢瑤那樣侍候我的。”

“看著別人老公這樣好,你吃醋了吧?放心,你要摔傷了,你老公肯定和陳小滿一樣好的。”

“他好個鬼!平時弄給他吃嘛,不是說鹹了,就是說淡了,做事嘛也是和你打拚帳,你不去他就不去的。找陳小滿這樣的老公就等下輩子吧。”

“老公是別人的好,兒女是自己的好,嘻嘻。”

“你說這樣的話,是不是看上哪個男的花心了?”

“誒,我的棒槌呢?”

“噢,在那的,快去追!”

婦人跳進水裏就去追不小心被流水帶走的棒槌。一幫婦女就笑起來,一河都是她們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