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明把自己隔離開了。他讓金蘭把他吃的菜單獨用碗盛了,吃完飯的碗也不與家裏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洗。房間也是單獨一個人睡了一個小的。
朱清明說:“金蘭,我這輩子真的是太對你不起了。看你一個好女兒跟了我,一輩子連婚禮都沒辦一個,我又在想啊,這兩年加緊把房子做好了,等兩個兒子要讀書就讀書畢業了,我還是要再來為你辦一個婚禮,就把你家和我家的親戚請來湊個熱鬧,也不收他們的禮,然後你就到街上去打扮一下,再請一輛車把你接回來。現在不是作興結婚錄像嗎?我們也錄個像,那樣我心裏也好受些的。”
金蘭說:“胡說,這麽大年紀了還來補辦什麽婚禮的,還不被人笑死了去?你別想太多了,心裏放寬泛些,把身體養好才是最重要的,做了夫妻來了就不要去說誰欠誰的問題,夫妻之間真要計較起來就過不下去了。”
朱清明說:“金蘭,那兩個玻璃瓶和那些信是我一生中最美愛情的見證,有一天離去時,我要將其帶在身上,若真有下輩子,我就變成你金蘭,你就變成我朱清明,我們還要做夫妻的。你不知道吧,我把我們的事情說給陳小滿聽時,他說我們的愛情與婚姻真的是太特別了,世上少有的。”
金蘭說:“當初高中畢業回家務農後,我有時一個人感到孤獨時也會不時地想起你,可一想到愛情與婚姻的事情上去,到底還是悲觀了。雖在一個鄉,可要見一個麵又會有多麽的難。想起那回和你一同回家的路上雖萌發了心中的愛意,但你對我到底又是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呢?不得而知。好多次夢裏夢見與你在一起,可看來今生今世還是與你沒緣了。真沒想到會在供銷社與你見麵,那時我就想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了,或者這就是老天對自己的眷顧吧,於是在你麵前算是大膽地表白了自己,不是你愛上了我,是我纏上了你的。”
朱清明說:“金蘭,你這樣說我就真對你不起了,到哪裏去找你這樣好的妻子?那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我朱清明這輩子有你,真是前輩子修來的福分。與你過到一塊後,我有時暗夜裏醒來,看著身邊睡著的你,真感覺那是一場夢一樣的不真實,我朱清明何德何能,竟然遇上了你這樣一個死心塌地愛我的人?同是一個鄉的人,又有過那麽多次同行回家的經曆,我怎麽會對你沒感覺呢?隻是真的從來不敢往那方麵想罷,我的家庭那樣子,我哪有心思來想這男女之間相愛的事?書上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你金蘭是當得起這句話的。”
金蘭說:“你沒成了讀書人真的是可惜了,我那時真以為你考上學校是一定的事情。你的作文寫得多好啊!老師讀你的作文時,你不知道我心裏多麽佩服你。我是和你過到一塊才知道了你當時家中的情況,你真的是壓力太大了,你父親太望子成龍了,才使得你考試發揮失常。若後來能複讀一年的話,你就不會是這樣了。”
朱清明說:“金蘭,你的成績其實也不差的,若能去複讀也是有希望的。”
金蘭說:“比起你的成績來可就差多了,我若硬想去複讀也是可以的,可就怕考不上的,那還不得跳河自盡?”
朱清明說:“好在元方和元正這兩個孩子的學習成績很不錯,尤其是元方,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小滿的兒子軍軍說他在學校裏的成績都是前茅的,考上一個好大學不成問題,若他到時考個好大學,我們就真的感到無比欣慰了啊!”
金蘭說:“所以你不要太愁悶的,不是有句話說‘有兒有女窮不久,無兒無女富不長’嗎?你看現在國家政策又好,隻要勤勞,生活就過得差不到哪裏去,你就安心養病吧,最多過個年把時間,你又和從前一樣了,幹活的時間有的是。心情好,病自然好得快些的。”
朱清明說:“你看我這病,不能去賺錢了,可家裏樣樣都要錢,唉!”
金蘭說:“別想這些了,隻管安心養身體,等你病好了,有的是賺錢的時候。”
朱清明說:“金蘭,我看你頭上就長出這麽多的白發了,現在大家都愛染發,你也去染黑了吧。”
金蘭說:“染它作甚,難道還想著去嫁人的?隻要你朱清明不嫌棄我就夠了,我要做你一輩子的妻子。”
朱清明說:“金蘭,我哪會嫌你老的?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美的,都是我拖累得你吃苦了——不和你說了,怕病傳染到你的。”
金蘭說:“你就是多心,哪就那麽厲害的?”
朱清明的媽菊葉看到兒子這麽一病,那一顆心也是要碎了。
丈夫朱文思當年的一幕幕情景又在她的腦海裏複現了。她怕,怕兒子也和丈夫一樣,那這個家可就真的完了。金蘭這麽好的一個女兒,跟著自己的兒子可是吃了多少的苦啊!來到這個家裏,婚沒有結婚,又辛辛苦苦讓靜苓和清暉兩個人讀書。現在剛好一些了,正準備建房了,兒子又得了和他爸當年一樣的病。
菊葉坐在丈夫朱文思的墳前,流淚說著:“文思,你可要保佑你的兒子清明有福有壽的。清明沒考上學校,可靜苓和清暉都成了工作人,現在你的兩個孫子元方和元正讀書成績都很好,你要是活著,看到這一切可要高興壞了!”
兩個孩子都正上學,家裏的電視也沒人有心思去看了。一到晚上,燈也不拉,吃過飯後,一家人就坐在黑咕隆咚的夜裏。三個人心裏都明白,那是為了省幾個電費的錢。
陳小滿推門進來了,問:“家裏有人嗎?”
菊葉說:“在家的。”
陳小滿聞聲嚇了一跳:“嬸,你們在家裏怎麽電視不看電燈也不開的?”
金蘭拉亮了電燈,是一盞五瓦的電燈泡,黃乎乎的光線,燈下看人都不清楚。
陳小滿問:“清明呢?”
金蘭說:“睡了。”
朱清明在房間裏說:“小滿,你來了?你別進來了,這病傳染的,要染上就不好了。”
陳小滿說:“沒關係的,你是太勞累了,製磚那是多麽重的活,加上你又那麽心急火燎地想建房子,才病了。”
朱清明從房間裏起來了,坐在了屋子角落裏的一張椅子上,說:“你看這一病可苦了我媽和金蘭了。我是叫我媽到清暉那去住一段時間的,省得和我這病人在一起。”
菊葉說:“小滿,你坐我這邊來——這時候我哪能放心到清暉那去住的,雖說人老了,可在這個家裏總能幫著做些事情的。清暉做工作的人,又要不了我幫他什麽忙,再說我在他那裏也閑得難受的。”
陳小滿坐下了,說:“金蘭,我知道,你們這樣在黑咕隆咚的夜裏坐著,就為省那幾個電費錢的,可看個電視點個電燈能要了多少電費?”
菊葉說:“小滿,你嘴巴真的好直。”
陳小滿說:“看看電視,時間也過得快些,這樣數著時間過多難熬的。現在社會進步了,你這又不是什麽治不好的病,隻不過時間稍長些,過了這段就好了。這人生它就是一段苦和一段甜攙和著過的。你看我老婆從河裏洗衣服回來不小心摔一跤,也兩三個月才好的。”
朱清明說:“我哪能不急的,你看兩個孩子長大了,睡覺的房間都緊張了,若像你家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和金蘭都要去爬樓睡覺了。所以總急著想建房的。”
陳小滿說:“我看你建房的磚塊差不多也夠了,木料也到家了,這屋瓦嘛舊屋上的好多都還能用的,也缺不了多少,木工活到時我和我的大姐夫幫你包了,錢你先欠著,算是我借給你建房的,等你將來兩個兒子都大學畢業了,家庭寬裕了再付,你差的就是泥匠的工資一塊了,也不是一做完就結算清楚工錢的。這樣一算,等你病一好,就可以著手建房的。別太愁悶了,好日子還在後頭的。”
陳小滿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就回家去了。
也不知什麽原因,村裏有些人家的豬突然就發病了。鄉上有工作人員來看了,說是得了傳染病,死豬絕對不能吃肉的,必須埋掉。既然工作人員都說不能吃,那還吃不是找事嗎?雖然看著可惜,但還是抬到河灘上挖深坑埋了。工作人員給沒死的豬都打了針,並告訴村民怎麽去救治。
朱清明家的兩頭豬都死了,菊葉和金蘭都哭了,真是家有血財(厙裏村人把家裏養的牛啊豬啊雞啊鴨啊這些動物都稱為血財的)不能算賬。千瓢食萬瓢食好不容易養到這麽大,準備過年時宰一頭,另一頭就翻過年去賣的,到頭來卻鬧得個一場空,誰不糟心的?這下是連過年的豬肉都得拿錢去買了,你總不能過年連豬肉都沒有吃吧,除了豬肉無好葷啊!
朱清明一家人又陷入了苦悶之中。
陳小滿的兒子陳軍回家來了,告訴父母親說他不讀書了,要去體檢當兵的。他從小就想著長大了要當兵。
沈夢瑤說:“胡鬧,你明年就要考大學了,我聽元方說你的學習成績蠻好的,雖不敢去說考上什麽名牌大學,但考一個中上的大學還是不成問題的,當兵有什麽好,吃苦受累的。古人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
陳軍說:“媽,你這就不對了,你說當兵不好,吃苦受累的,那大家都抱你這種思想,誰來保衛我們這個國家的?不是好男不當兵,而是好男兒去當兵,正因為吃苦受累才要去,這才叫愛國愛黨愛人民。”
沈夢瑤說:“你這叫功什麽一什麽的?”
陳軍說:“功虧一簣。”
沈夢瑤說:“對,就是這句話。你要一心想當兵,當初就不要念這高中了,讀個初中去當兵就可以了,省得我們白花這幾年學費的。”
陳軍說:“媽,你又錯了,你以為當兵就不要文化了?這不是過去了,現在的軍人可都是高素質的,你看導彈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沒有文化能造得出來?正因為兒子有文化去當兵對國家才有用處的。”
沈夢瑤說:“我不聽你說的那一套,我就不允許你去。你問問你爸看?”
陳小滿說:“我們這個家呀,一個吵著要去當兵,一個將來要去考音樂學校,夢瑤哪,我這個做爹的也攔不住啊!”
陳軍說:“媽,爸這樣說他就是默認了,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的。我這次回來說想當兵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們班上有好幾個,都回去準備體檢了。”
沈夢瑤說:“我就是不同意。”
陳軍說:“媽,那我就是要去。”
沈夢瑤說:“你去了就不是我的兒子!”
陳軍說:“我永遠是你和爸的兒子!”
沈夢瑤說:“你、你,怎麽這般不聽話呢?”
陳軍說:“媽,這都怪你們把我生出來,我是你們的兒子當然就要像你們啊!”
陳小滿說:“你像我們,你什麽地方像我們?”
陳軍說:“爸,你以為我不知道的。你當初討我媽做老婆時的那個倔強勁可是十條牛都拉不回來的。爺爺不允許,你就說就是做十年長工也要把媽娶回家的,我真是佩服和羨慕啊!人生為愛情這樣活過,那才叫值得,那才叫無悔。我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否有機會像你當年愛媽一樣去愛一個女孩的,那是多大的勇氣和多深的愛,‘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爸愛媽之情’啊!”
沈夢瑤被氣笑了。
陳小滿哭笑不得:“你怎麽練得這麽一張油花嘴的,啊?”
陳軍說:“爸,媽真的值得你這樣愛,你看兒子現在這麽大了,媽還如此年輕漂亮,又賢惠又溫柔又能幹,多好的女人,也難怪您的!”
沈夢瑤說:“你別在這討好我了!”
陳小滿說:“你怎麽就不能真心聽你媽一回呢?”
陳軍說:“爸,兒子又不是去做什麽壞事,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的,你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正是因為有了千千萬萬像兒子這樣有誌於保家衛國的熱血男兒,才有了國家的富強和安寧的。你們幹嗎給兒子取個陳軍的名字呢?說明你從內心深處是支持兒子去當兵的。”
沈夢瑤哭了,她不是那種撒得潑起來的女人,最終還是拗不過兒子,同意了他去當兵。
陳軍放棄明年的高考突然去當兵,在鄉裏都傳得沸沸揚揚了。有人說太不值得了,好好的大學不讀,去當什麽兵的,哪有上大學好的。
陳軍去鄉裏體檢,帶兵的工作人員一看這小夥子就看中了,加上又是高中生,身體沒有一點問題,所以順利就過關斬將了。
看到鄉裏把大紅喜報送來,沈夢瑤沒有喜悅,隻有舍不得。他就盼望兒子身體哪方麵出點小問題,讓他體檢不上才是最好的,可他就是體檢上了,絕了他做母親的最後一絲希望。
人家說胳膊拗不過大腿,她沈夢瑤卻是大腿拗不過胳膊。兒行千裏母擔憂,兒子這一去見麵的機會可就少了,不像在學校裏讀書,過段時間想回來一次就可回來的,軍隊最是講紀律的地方,由不得個人隨便的。
送兵的時候到了,桃坪村委會還讓小學的學生鼓樂隊敲起了軍樂鼓歡送。陳麗也從楊柳中學趕回來了送哥哥上軍車。
陳軍穿著軍裝,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帥氣極了。
陳麗說:“哥,你太帥了,農村怎麽都不招女兵的,要招女兵我也當兵去,我要到部隊裏去為軍人唱歌。”
圍觀的人看著這兄妹倆竊竊私語不斷,都說這兄妹倆真的是長得太出脫了。又看沈夢瑤,說娘漂亮生的孩子自然也漂亮的。
軍車來了,兒子就要上車了,沈夢瑤流下了熱淚。
陳軍說:“爸、媽,謝謝你們成全了兒子,兒子在部隊裏一定努力,要給你們爭臉,你們在家要多保重身體!”說完,向陳小滿夫妻倆啪地敬了個軍禮。
兒子爬上了軍車。
車子徐徐開動了。
車子漸漸開遠了。
車子在馬路拐彎處消失了。
隻留下揚起的灰塵還飄在空中。
女兒陳麗說:“爸、媽,回去吧。”
陳小滿說:“夢瑤,咱回去吧,我剛才都忘了叫這個不聽話的家夥有時間就寫信回來的。”
沈夢瑤說:“我也忘記說了。”
女兒陳麗說:“爸、媽,你們路上說了好多遍的。你們放心吧,哥哥會寫信回來給你們的,他同樣很記得你們。”
沈夢瑤搖了搖頭:“你哥哥呀,就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