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放寒假回家了。沈夢瑤衣服不用洗了,女兒主動幫她承擔了。她就愛唱歌,出門唱,進門也是唱。一聽到聲音就知道她從河裏洗好衣服回家來了。完成了每日的寒假作業後,沒事時就在家中把一個閃亮的口琴含在嘴裏磨來磨去的,吹出好聽的歌曲。沈夢瑤都喜歡聽女兒吹。她的兩本筆記本上都抄滿了歌曲,那些歌詞她都能夠一字不落地唱出來。

陳小滿說:“麗麗,爸也喜歡一首歌……”

陳麗打斷了陳小滿的話:“爸爸,我知道你喜歡哪首歌的,你看我唱幾句給你聽聽: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怎麽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麽溜走

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

陳麗唱完這幾句,問:“爸爸,你喜歡的是不是這首歌?”

陳小滿說:“你怎麽知道的?”

陳麗說:“記得我讀小學時,你最愛在嘴上唱這首歌。”

陳小滿說:“麗麗,可是爸爸現在更喜歡另一首歌。”

陳麗笑嘻嘻地說:“看來爸爸也是個‘移情別戀’的人,用情不專啊。”

陳小滿罵一聲:“鬼丫頭。”接著說:“胡說,這哪叫移情別戀,隻是人年紀大了,心裏的一些感受不同了吧。”

陳麗說:“那就請爸爸唱兩句給女兒聽聽看。”

陳小滿說聲:“好吧。”就唱了起來:

因為夢見你離開

我從哭泣中醒來

看夜風吹過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愛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還在我身邊

看那些誓言謊言

隨往事慢慢飄散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

陳小滿停下了。

陳麗拍起了手掌道:“爸爸唱得真好,這真是一首好歌,我也很喜歡。我同意爸爸的‘移情別戀’。”

陳小滿說:“麗麗呀,我不知怎麽的,一哼上這首歌,我就會想起你的爺爺和奶奶,還有我和你媽媽當年走到一起的那些事情,腦子裏就像在放電影一樣。爸想起小時候和你清明大伯每天背著書包過著那時的木板橋去上學,真就如同昨天的事情,人生真是快啊!‘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這歌真唱得好!”

陳麗說:“爸爸,所以女兒想學音樂沒錯啊!媽媽要不是來我們村裏演戲,你能與媽有緣走到一起嗎?”

陳小滿爽聲笑道:“夢瑤啊,看來我們那點事情要讓孩子們傳說下去的。”

下雪了。

朱元正來到了陳小滿家:“麗麗,去外麵走走怎樣?”

陳麗說聲:“媽,我去外麵玩玩的?”

沈夢瑤說:“去吧。”

村子裏,那些小孩子已經在玩瘋了,雪團子扔來扔去,你追我趕的,發出一聲聲的尖叫。

朱元正說:“我們的玩興過去了,你小時候每逢下雪最愛玩的就是堆雪人。我有一次用一把竹子做的‘寶劍’把你的雪人削去了半個‘腦袋’,並捅穿了雪人的‘心髒’,殺‘死’了你的雪人,惹得你大哭,非要我賠你的雪人不可。直到我的哥哥跑來幫你重新做好了,你才笑了。”

陳麗說:“你小時候老是喜歡手上拿根棍子東砍西砍的。春天,馬路兩邊的油菜花倒死了你的黴,那些花朵都被你斬了‘腦袋’。直到有家長去學校告了你的狀,老師用板子打了你的手,你疼得哭了,才改了。我記得老師還說你骨子裏有暴力傾向,缺少愛心。”

朱元正說:“都是小時候看那些武打電視給鬧的,我那時做夢都夢見自己飛了起來,會這種那種的武功。想想老師當年打手也打得對,我是真不該斬那些油菜花‘腦袋’的,手持無情‘劍’,沒有一點憐花惜玉的心腸。”

陳麗被朱元正說得撲哧一笑。

朱元正說:“你真的想好了要讀音樂專業?”

陳麗說:“想好了,我將來不但要唱歌,還要寫歌,寫出讓人喜歡的歌曲,在大街小巷裏傳唱,那才有意思。”

朱元正說:“你是想當歌星。”

陳麗說:“當歌星不敢想,要能當個音樂老師或是流浪歌手的話,我就很滿足了——你呢?你想做什麽事情?”

朱元正抓抓腦袋:“我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想學你哥哥一樣去當兵,又想去少林寺學武功,還想學畫畫,當個畫家——我爸就希望我和我哥哥努力讀書,考上大學,有出息。”

陳麗說:“你和你哥哥性格真是不同,他坐在那裏,手上的書能讀上一整天,動都不動。”

朱元正說:“我哥哥純粹就是一條書蟲,鑽在書裏麵不想出來。家裏的四大名著他早就全部看完了,有的還看了三四遍,我爸老是罵我不如我哥哥做事有定力。”

陳麗說:“努力讀書肯定是沒錯的,我們目前要努力的就是要考上縣裏的高中。”

朱元正說:“考上縣高中我們都沒問題吧?”

陳麗說:“不能驕傲的。你爸正病著,不可惹他生氣,要像你哥哥那樣成績好,他才高興的。”

朱元正說:“你說的倒是,我奶奶說我爺爺當年就因為爸爸沒考上大學,難過得吐血死了。”

陳麗說:“你哥哥太不愛說話了,他有時回來我看到了當麵叫他一聲,他就看我一眼,連回應一聲也沒有的。”

朱元正說:“你說的何嚐不是呢?有時在家裏吃飯,我媽叫他吃菜,連叫幾聲,他才回過神來,也不知他頭腦裏在想些啥。可他做的事情我爸爸非常滿意,他要是去菜園裏鋤草,那鋤過的地幹淨平整,雜草全部清理出來放到角落裏。我爸媽看他那樣愛看書,都不怎麽叫他去幹活的。”

朱元正說完後,又把一雙手掌在陳麗麵前攤開來說:“看看這雙手,都是血泡的,等雪停了,又要和哥哥去砍柴了。”

陳麗說:“你爸病得不能做體力活,你媽那麽辛苦,你幫著做做是應該的。”

……

兩個人出了村,又過了石拱橋,在馬路上漫步走著,雪地上留下了他們深深淺淺的腳印。

到了第二年開春的時候,朱清明的病基本上算是好了,隻是重活還不幹,像手上的活兒他都幫著幹不少了。到醫院裏檢查拍過片子回來,醫生也說蠻好的,隻等徹底恢複了。

春天來了!春天又來了!朱清明望著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心情開朗多了。

今年,大兒子朱元方高考,小兒子朱元正中考,兩個兒子的成績都很好。人家說爹娘疼幼子,這話放在朱清明身上不準確,他喜愛的還是大兒子,腦瓜子好,做事專注,非常勤奮,真是難得。小兒子聰明也聰明,可是太浮躁了。靜下心來想想,從高中畢業到現在,一路走來,真是不容易,有苦澀,更有幸福,都虧了有個好妻子,還有母親的百般操勞,才使他有了個完整的家。

母親現在經濟上根本不用花朱清明的一分錢,還要幫助家裏貼補不少,全年的衣服是靜苓和清暉包了,姐弟倆每次回來都要塞給母親一些錢。母親拿出錢買東西時,朱清明總是不讓。母親就說:“我花你花都是一樣,他們兩個讀了書,現在日子好過些,就你還困難的。”

朱清明想,等身體好了,再努力攢點錢,房子還是要建起來的。

朱清明這身體一恢複,一家人都有了精神,又捉了兩個小豬仔。雖然去年死了兩頭豬,可豬還是要養的。一個農家,不養豬像什麽話的,那是懶!人一懶,就該讓他過苦日子,不值得同情!厙裏村人罵那些懶貨是這樣說的:“天上掉下來也要打早的,等你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已經被別人撿走了!”一個好好的小夥子說老婆時,要是被人背後免費送他一個懶字,那他想抱上媳婦就難了,沒有哪個女孩子願意跟一個懶漢過日子的。所以朱清明對待自己的兩個兒子是從小啥活都讓他們幹,“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在嘴裏唱唱是理解不透的,隻有到了稻田裏,彎下腰去割稻子,割得腰疼腿疼手上起血泡,你才會知道“一粒稻穀一滴汗”不是虛話,才會桌子上掉了飯馬上以一種珍惜的態度去撿起來放到嘴裏吃下去。

從去年一病到現在,家裏的活兒陳小滿也幫了不少的忙。去年秋收的稻穀都是陳小滿幫著扛到樓上鐵皮穀倉裏去的。賣到鄉糧管所的稻穀也是陳小滿幫著金蘭拉著一大板車去賣的。由於陳小滿的豬僥幸躲過了疫病,還過年時提了四斤豬肉來給他。想想這些,朱清明真是好感動。

陳小滿串門來了。朱清明拿凳子給他坐。春日融融,兩人都在門前坐了。

朱清明深情地望一眼對麵山上紅豔豔的杜鵑花,問陳小滿:“小滿,你說說人這一生這幸福是什麽的?”

陳小滿說:“那還不簡單,有吃有用有錢花唄。”

朱清明說:“你說的隻是物質上的,這當然是幸福,但到底淺了些呀!”

陳小滿說:“那你說說看。”

朱清明歎一聲說:“我這一病,明白了不少東西的。你說人這一輩子什麽最重要?身體啊!沒有了身體,再多的錢財也是枉然。再說夫妻之間什麽是幸福?我覺得不隻是在一起的同甘,而是苦難來臨時更加緊密的相依,不離不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若真如此,那同甘的甜蜜都是假的啊!你看我病了這麽長時間,金蘭沒有半句怨言,做得那樣辛苦,卻對我百般照顧,還有你對我家的幫助,這才叫最珍貴的幸福!你說是不是?”

陳小滿說:“你這話倒說深。”

厙裏村人說:“現在的政策真的是好!”

厙裏村人自嘲地說:“百樣的事情抵不上種田,半年辛苦半年閑。”

采茶的事情忙過了。插秧的事情忙過了。除了給禾苗灌灌水,除除蟲,上半年就沒啥事情了。

這些年來,厙裏村的變化更大了。

村裏陸續有些人外出打工了,男男女女都有,有的是夫妻成雙成對地出去了,農田就給年紀不大的公婆種,當然,孩子也交給了公婆。城市為農村富餘勞動力提供了很多就業的機會,賺到錢了,手頭寬裕了,有一部分人騎上了摩托車,少數人還買了小車。還有人在村裏建起了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洋房,真是讓人好不羨慕。

朱清明沒那麽高的想法,他隻要能建一幢像陳小滿那樣的房子就可以了。村裏人把這種房子叫假洋房子,因為它的第二層還是橫梁和木板的,隻是沒有了柱子,堂前和房間都是刮的白石灰,挺漂亮的了。

有些人家裝了電話買了手機,老公在外打工,隔三岔五地就打個電話回來,真的是想你時就如同在眼前的。

弄飯早就不像從前那樣放在鍋裏煮了,再拿筲箕過濾了倒入飯甑裏去蒸的,現在用的都是電飯煲,洗好米插上電就不用管了。

柴火灶也不太用了,用的都是燃氣灶,比從前弄飯的時間快多了。等你把柴火灶燒好,這裏幾盤菜都弄好了,那些柴火灶隻是過年時才用一用的。

村裏現在有了兩個雜貨店,賣的煙酒糖和街上批發部一樣的價錢,鍋裏正炒菜,發現沒了醬油,熄掉燃氣灶,放個屁的功夫就去買了來,多順便。

經過那個年代的人就有太多的感慨了。以前是你拿著錢想買都買不到,買布要布票,買糖要糖票,買糧要糧票……憑票供應,憋死你!

如今隻要你口袋中有錢,想買啥就買啥,街上批發部是一家連著一家,各樣貨物琳琅滿目。

買!買!買!

賣!賣!賣!

這年對於朱清明和陳小滿來說都是好事啊!

朱元方如願考上了南方的一所著名高校,縣高中是幾年也難得有一個考出如此好成績的學生,縣鄉村都給予了獎勵,頭年報名的學費基本上不用家裏掏了。

陳軍在部隊裏考上了軍校,等於說也是考上了大學。

朱元正和陳麗都考上了縣高中。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朱清明帶著兩個兒子去到了父親朱文思的墳前。當年父親去世的那一幕又在朱清明的腦海裏重現了,朱清明望著村口的路,仿佛看到自己正失魂落魄地奔走在回家的路上。

朱清明落淚了,說:“元方,跪下,快跪下。磕頭,要磕頭。”

朱元方真跪下磕了頭。

朱清明說:“元正,你也過來跪下,杵在那裏幹嗎?”

朱清明說:“爸呀,你看見了吧,你的兒子沒有給你爭到氣,今天你的孫子給你爭到氣了,你終於可以合眼了。爸呀,你要是像媽一樣活著多好,你肯定會幸福死了!”

朱清明自己也跪下磕起了頭。

父子三個跪拜後,又燃燒了好多的紙錢。一時墳前是鞭炮聲大作。

朱清明對小兒子朱元正說:“看到了吧,你哥就是你的榜樣,三年後又看你的了。”

朱元正說:“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泥鰍是不能拉得和黃鱔一樣長的,我到時可比不了哥哥的。”

朱清明說:“你這家夥就不行了。一個人去做一件事情對自己都沒有信心怎麽行?別人沒打倒你,你自己首先就把自己給打倒了,那等待你的可能就真的是失敗了。”

朱元正說:“什麽信心不信心,我就沒有哥聰明的!”

朱清明說:“看,還在為自己找借口,你這個人要在戰場上帶兵,絕對是個常敗將軍的。”

朱元正說:“爸,敗一次就把自己的小命給丟了,哪還來常敗將軍的?”

朱清明倒被兒子逗笑了。

朱清明說:“金蘭,我們再加把勁把房子建起來就好了。我們也不貪圖那種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房子,就建個假洋房子就可以了。你說呢?”

金蘭說:“不是貪圖不貪圖的問題,有能力當然是建那種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房子好了,可實際情況是我們沒有能力建那種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房子,兩個孩子上大學還要好多錢的。反正也是我們兩個人和媽住,孩子將來讀書到外麵去了,也不在家常住的。”

朱清明對弟弟朱清暉說了建房的事情。

朱清暉說:“哥呀,家裏的房子我看你也沒啥建頭了,就這樣,隻要不漏雨就好了。兩個侄子都是讀書的料子,將來也不會在農村成家,都要進城的。你幹脆等兩個侄子都畢業工作後,讓他們出點錢,到城裏買套房子養老得了,你和嫂子和媽都到城裏來。你看現在的人都是往城裏跑的,農村哪有城裏……”

朱清明火了,打斷了弟弟朱清暉的話:“你給我閉嘴,厙裏村還埋著你的爸爸和爺爺奶奶,你就連自己的根本都不要了?真是在城裏過上日子了,就忘記了自己是哪裏出來的!難道你是孫悟空,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嗎?”

朱清暉說:“哥呀,你誤會我了,我又不是說不要爺爺奶奶和爸爸了,一年三次上墳那是當然要去的,就是死了讓孩子也要去的,我也不是那不孝順之人,我是說城裏條件好些,不管是哪方麵較農村都要方便,就像看個急病,到醫院去一會兒就到了,要是在農村,等你送到醫院可能人都沒得救了。”

朱清明說:“清暉,你也別怪哥發火,你在城裏生活了這麽多年當然有你的看法,我也知道你是為哥好。你是有工作的人,退休了也有工資,可哥是沒工作的人啊,到城裏來做什麽?你們城裏可是上個廁所放水一衝,那水都是要錢的。哥的錢從哪來?難道叫你兩個侄子拿錢讓我和你嫂子在城裏逍遙快活,天天在大街上蹦躂,家裏的田地卻摞荒在那裏。罪過呀!哥是農民啊,哥以前沒把書讀出來,當了農民,農民就要熱愛土地的,糧食自己種,蔬菜自己種,吃起來多香的。你是不用種田種地了,可你吃的哪一樣不是土地上種出來的?牛奶好喝,那也是牛吃了土地上長出的草才產下來的。”

朱清暉說:“那就建吧,過些年大家都幫著出點錢,幹脆建好點,就建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我們有時也回家住住。”

朱清明說:“你這話才叫懂事的。”

朱清明說:“小滿哪,你看我家清暉,雖說是讀了書幹工作的人,怎麽還沒我們會想事?我說要在家裏建房子,他就勸我別建,還說讓我去城裏買房子,叫到時我和金蘭都進城去過老。我們進城去做啥?空氣隻能呼吸,又喂不飽肚子?太陽隻能曬在身上,又當不了這衣服穿?”

陳小滿說:“我們農民是農民的想法,他們工作人有工作人的想法,兩種人的想法當然是不一樣的。”

朱清明說:“包產到戶這麽多年來,就因為我們農民能在土地上自主了,所以生活才漸漸過好了,這是多麽好的事情,這幸福的道路曲曲折折走過來是多麽不容易!”

陳小滿說:“你弟弟的想法不同也情有可原,他又沒有長期在家勞動過的經曆,不能理解我們對土地的那份感情啊!”

朱清明說:“我罵了他,他才算明白了,認同了我在家建房子的想法。我是不會走的,一輩子苦也苦在這裏,樂也樂在這裏,生是厙裏村的人,死是厙裏村的鬼!”

朱清明說:“小滿哪,你看我家清暉,雖說是讀了書幹工作的人……”

陳小滿笑著說:“清明,這事你都和我說過三遍了。”

朱清明說:“真和你說過三遍了?”

陳小滿說:“‘樹老根多,人老話多’,我們都老了,變得愛嘮叨了。”

朱清明說:“是老了,你看我的金蘭頭發都白了那麽多,我叫她去街上理發店裏染一染,她說我是嫌她老了,不好看了。小滿,你說我會嫌金蘭老嗎?她就是再老,在我心裏都是最好看的,就像你的沈夢瑤那樣。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