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滾滾,萬象更新,公元二○○六年含笑走來了,這是億萬中國農民心中記憶最深刻的一年!
這年,在中國曆史上沿襲了兩千六百多年的所謂“皇糧”取消了,這是中國曆史上真正的一次翻天覆地的變化。電視新聞還說了,國家又將在今後的兩年時間裏,對九年義務教育實行全麵免費,也就是說孩子上學從小學到初中畢業,連課本也不用掏錢去買了。退耕還林更是在幾年前就推行了,那些山塢裏的農田全部都栽上了樹苗,國家還按田畝數給錢的。種糧還有了這樣那樣的補助。野豬們,你要鬧就去鬧吧,反正那些田也不種稻穀了,曾經看野豬的辛苦事一去不複返了。
朱清明,一個平凡普通的農民,一個熱愛土地的農民,一個有高中文化的農民,麵對這一切巨變,他流淚了。
朱清明說:“小滿,這是真的嗎?”
陳小滿說:“清明,當然是真的!”
緊接著第二年,厙裏村又如火如荼地進行了新農村建設,出村的路,下河洗衣服的路,村中裏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全都鋪上了水泥。建了沼氣池,建了水衝廁所,村中還安裝了路燈。對於厙裏村民來說,最獲益的事情還是一條長二百多米的農田灌溉用水渠三麵都澆築了水泥,再不用每年大家扛著鋤頭去堵窟窿了,滿渠的水通過一個田畈的大片農田後仍有剩餘,又流回到了河裏。
通往外麵世界的馬路也鋪上了墨黑的柏油,再不像從前那樣晴天出門一身灰,雨天出門一身泥了。
朱清明說:“我們趕上了?”
陳小滿說:“我們趕上了!”
金蘭說:“清明,別喝了,你還想一個人喝醉啊?”
朱清明醉醺醺地說:“這不是高興嗎?再喝一杯,拿過來,再倒一杯的。”
金蘭說:“你得過肺病,酒還是要少喝的。”
朱清明噴著酒氣說:“早好了,沒關係了,你看這身體不是挺好的嗎?”
金蘭拗不過,就過來給他倒上了一杯,說:“說話算數,就這一杯的。”
朱清明說:“你看,這染了頭發,人年輕了好多。”
金蘭說:“你嘴上說不嫌我老,其實心裏還是在嫌我老的。”
朱清明說:“我朱清明真是有福氣啊,討著你這樣的好老婆,這輩子真是沒白活的。他們現在的人說浪漫,其實到底還是沒有我們浪漫的。他們知道那玻璃瓶傳遞情書的滋味嗎?電話一撥,就聽到了對方的聲音,沒了相思苦,也就沒了相思甜的。”
金蘭說:“你真的越來越愛嘮叨了。”
朱清明說:“媽媽要再多活幾年就好了,現在算是真正清靜地享福了,她老人家可是吃了太多的苦,靜苓和清暉讀書,我們生孩子那幾年,回想起來真的是太苦了,媽媽可是拚了命地為這個家呀!”
朱清明說:“小滿,我們來建個養豬場怎樣?”
陳小滿問:“你怎麽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朱清明說:“這個想法我擱在心裏好久了。你看現在農村跟我們小時候比還有什麽變化嗎?”
陳小滿說:“那就是生活富裕了啊!”
朱清明說:“牛沒了,豬少了。”
陳小滿說:“這倒是對的。”
朱清明說:“我們都是放著牛兒長大的,現在的孩子可是連水牛都要到電視上去看了。自從山塢裏的農田退耕還林後,大家都買了拖拉機,因為水牛派不上用場了。耕田有拖拉機,收稻有收割機,今天種田真是舒服多了。再就是大家都不願養豬了,那都是因為兜裏有錢了貪圖自在,你看全村這麽多戶人家,養豬的人家不到二十戶,整個楊柳鄉,農民自己養的豬還包不到自己吃肉的。那外麵運進來的飼料豬肉哪有我們自家養的好吃?我都想好了,我們到山塢裏去建個豬欄,再開幾片地種上菜,燒熟食給豬吃,砍柴也方便的,這樣的豬肉賣得上價錢的。我們不要養多,一年養個十來頭就可以了,你看我們這閑著也無聊的。你雖有個木匠手藝,如今也是閑的時候多,你又不能像年輕人那樣外出去打工?”
陳小滿說:“你這想法倒是可以考慮的。”
朱清明和陳小滿剛說了沒一段時間,厙裏村就有比他們年輕的人真幹了起來,開辟了山道,把水泥磚運進了山塢裏,牽了電線進去。不但養豬,還養雞的,土豬、土雞加土雞蛋。
朱清明說:“小滿,你看看,我們這邊還是剛心動,別人就行動起來了。”
陳小滿笑著說:“就讓別人養吧,我們把自家豬欄裏的豬養好就行了,也不想賺那錢的。我們采采茶葉,種種田也可以了,如今哪家不是光一季茶葉就可以進個上萬或幾萬塊錢的,這要放在從前你敢想嗎?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茶葉和原來的製作方法也不同了,我和沈夢瑤一季可采上兩萬多塊錢的,累是累點,可勞動能換來回報就是好事情。你家不比我少吧。”
朱清明說:“多要多點,我家包產到戶時分的茶山多一些的。”
陳小滿說:“還有山上的大竹筍、小竹筍、野山蕨等野菜也可賣錢的,夠我們自己花了。”
朱清明說:“明年我家養的豬也要整隻地賣了。”
陳小滿問:“這是為何?”
朱清明說:“醫生說金蘭的血壓高得很,我的血壓也有些高,說是讓我們不要吃豬內髒,豬油也少吃,菜也要盡量少放鹽。你看這樣再留著過年宰了也沒意思的。”
陳小滿說:“那倒是,索性賣了再買些精肉算了。”
朱清明說:“精肉吃著倒不要緊的,可哪有肥肉吃著過癮?夾一塊擱嘴裏一嚼,油水四濺,痛快!以前是想吃難得吃,現在是有吃卻不能吃了。”
半夜裏,沈夢瑤突然一聲驚叫,一個勢子爬起來坐在床頭,拍著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氣。
人老了睡覺不像年輕時那樣睡得沉實,陳小滿也醒來了,問:“夢瑤,你怎麽了?”
沈夢瑤說:“我又做夢了,夢見軍軍上了戰場,被炮彈炸得血肉橫飛,軍軍他……”
陳小滿說:“你又做噩夢了。現在和平時期,國家這麽安定,哪有仗打的?放心吧,軍軍不會有事的。”
沈夢瑤說:“但願吧。唉,我當初叫他不要去當兵,他就是要去,這樣的噩夢我是做了一回又一回啊!”
這年冬天,陳小滿的兒子陳軍回來了一次,在家待了五天。
回來的那天,陳小滿和沈夢瑤早早就到馬路邊上去等車了。夫妻倆在馬路邊的石頭上坐會兒又站起來走走,走走又坐下,像掉了魂一樣。
車子終於來了。兒子出現在了眼前。筆挺的軍裝穿在身上,真的是帥氣得不得了。夫妻倆見了可高興壞了。
這孩子真是懂事,還買了禮物去探望朱清明大伯。
陳小滿對沈夢瑤說:“看看兒子,別再老做噩夢了。”
陳小滿問兒子:“在部隊裏可好?”
陳軍啪的敬了個軍禮,答:“報告爸媽,兒在外很好。”
陳小滿笑說:“別鬧——想爸媽嗎?”
陳軍答:“想媽,不想爸。”
陳小滿罵:“個渾小子,還調弄起你老爸來了。”
陳軍說:“媽還好的,爸,你可老了。”
陳小滿問:“夢瑤,兒子說我老了。你說我老了嗎?我木匠斧頭照樣拿得輕鬆的,還給人上工做活,那麽高的房屋上都敢去給釘模子板,腿都不搖的。不是我老了,是這好日子讓你媽越活越年輕了。”
五天裏,陳小滿夫妻倆是把個兒子當了大客人似的侍候。
陳小滿先買了一輛摩托車,帶著沈夢瑤呼嘯而來,呼嘯而去,一會兒就去楊柳鄉街上打個晃回來了。
朱清明正努力地攢著錢想建房子,因為他現在受到老婆金蘭的影響,也想建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房子了,所以更要加緊攢錢了。大兒子正讀博士,小兒子正讀大學,一年下來也攢不了多少錢的。大兒子邊讀書邊兼職,倒不太向家裏拿錢的,錢多半都是花在了小兒子身上。
正因為此,朱清明不想買摩托車,舍不得那錢,何況摩托車要耗油的,騎自行車大不了就是費點力氣,慢一些。但禁不住陳小滿的左一句攛掇,右一句慫恿,陳小滿說了,沒錢他就答應借一半,沒辦法,隻有忍痛買了一輛。看別人騎摩托車或者坐別人的摩托車和自己騎摩托車,那感覺可不一樣的,要想快,油門輕輕一扭,立馬就躥出去了;要想慢,油門一鬆,腳刹一踩,就慢了下來,帶勁!
陳小滿說:“清明,騎摩托車的感覺怎樣?你看現在賣茶葉方便多了吧,你要踩個自行車,別人賣完回家了,你還在路上的。我們雖年紀大些,但也要跟上時代的,你說騎個自行車,屁股左扭右扭的,多累!”
三輪車突突響,收破爛的來村裏了。金蘭叫朱清明把從前向陳小滿爸爸買的那輛舊自行車賣了去, 朱清明不肯。
金蘭說:“你可真是個念舊的人,也要看在什麽方麵,感情上念舊倒不是壞事,可對這麽一輛破自行車念舊有什麽意思?要什麽都念舊,村裏那些人家也不要拆了舊房子重建新房的,這村裏的石板路也不要鋪水泥的。你說你弟弟給買的那輛自行車留著我都同意,因為那車子還經常騎的,你看這舊車好多年都沒騎過了,龍頭都腐蝕得扭不動了,留著有啥意思?”
朱清明說:“想當年我就是騎著它去那棵楊柳樹下取‘情報’的,我舍不得。古有槐蔭樹給董永做媒,今有楊柳樹給我朱清明做媒,我哪天也去看看當年的那棵楊柳樹還在不在的。這兩樣東西都是我愛情的見證者啊!”
金蘭說:“那你就別賣了。”
朱清明真的沒賣,就留著。
有一件事情讓村民們皺眉了,那就是河裏的環境問題。桃坪村委會上下六個村,無論哪個村莊門前的河邊都是堆著五顏六色的垃圾。當然,楊柳鄉別的村莊也不例外。這成了一個突出的問題。
一場洪水過後,兩岸的楊柳樹上真可謂是五彩繽紛了,舊乳罩、破褲衩、衛生巾、廢皮鞋、紅的綠的塑料袋,與翠綠的楊柳枝條一同在風中飄舞。
有一回,下過雨後,河裏剛漲半河水,厙裏村有幾個男人去河裏洗澡。其中一個男人一個猛子紮下去,像一隻水獺一樣歡快地遊啊遊啊遊得興頭十足,鑽出水麵時,發現頭上掛著個東西,抹下來一看,原來是一條女人的粉紅色三角破褲衩。其餘幾個男人見了是開懷大笑,都說這個男人運氣真是太好了,要去摸獎的話準能摸到大獎的。這個男人氣得是破口大罵,髒話一大堆,矛頭都是指向這條破褲衩的主人。過了兩天騎摩托車出門的時候就湊巧摔了一跤,好在沒傷筋動骨,這個男人看著摔破的皮肉,氣得又罵:“都是那條該死的臊褲衩惹的禍,你說那麽晦氣的東西頂到頭上,還能一點事沒有?鬼知道後麵還會有什麽更倒黴的事情!”
“那時候的河兩岸多幹淨,根本就沒有這些垃圾的。”
“都怪我們自己的嘴巴太好吃了,有飯吃還不行,還要吃這吃那的。”
“這河裏都不敢打赤腳下去了,我有一次赤腳下河時不小心被玻璃片割了腳板好大一道口子,還到醫生那縫了幾針,真是倒黴的。”
……
市縣政府部門認識到了這個問題,群策群力,在新農村建設的過程中,每個村裏都建了垃圾焚燒爐,還有垃圾填埋坑,垃圾一律不許下河;與此同時,在全市範圍內掀起了一場真抓實幹的環境大整治活動。如此一來,門前河水綠,兩岸柳如煙,又是一番純淨美麗的景象。
朱清明說:“小滿,你看我們現在是不是覺得有些無聊的?”
陳小滿說:“采茶、收油菜、種稻子、秋收稻穀、秋種油菜,一年裏,大忙這五次,其餘的時間都在混,半年辛苦半年閑,真加起來還沒有半年的時間,我們農民過的就是這生活嘛。”
朱清明說:“所以我們要把這些混的時間利用起來?”
陳小滿說:“怎麽,你還想弄養豬場的?”
朱清明說:“不、不,同一個村子裏,有別人弄了我們還弄做啥的。我想的是栽茶葉。”
陳小滿說:“我們不是有這麽多的茶葉嗎?夠我們摘的了,幹嗎還栽的?”
朱清明說:“我們縣的茶葉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在他的詩中都寫到了,再看看我們的厙裏村,已成為曆史文化名村,每年來玩的人越來越多,走茶馬古道,吃農家飯菜,來的都愛買我們當地的茶葉。老品種的茶味道是好,可就是有些晚,我們要栽早茶,因為綠茶上市是越早越好的。你看看,政府補貼的茶苗是那麽的便宜,幾乎就是白送,我們還做得動,也別閑著吧。現在的茶葉可是搖錢樹哩!”
陳小滿說:“你說得可有道理的。”
朱清明說:“我們不是都有國家分給的長著灌木叢的山嗎?那種矮灌木又沒什麽用的,就是砍柴火也沒幾根是直溜的,看著就討厭。我們就把山上的灌木全部砍掉了去,等曬幹後,然後放火燒了,就可以栽茶葉苗了。茶葉快得很,過兩年就可以采摘的。”
陳小滿說:“那就幹吧,我們又不愛打麻將,你總說那是玩物喪誌。”
朱清明說:“我是這樣想的,砍灌木叢的時候花錢請下人幫忙,燒山後栽茶苗時也請下人幫忙,接下來就是我們自己每年的撫育管理了,沒事就拿刀上山砍砍那些新長出的雜草灌木。你說是否可行的?”
陳小滿說:“行嘞。”
收罷稻穀,種罷油菜,兩人就開始行動了,開玩笑說是給山“剃光頭”的。金蘭和沈夢瑤就砍那細些的,粗些的兩個男人都不用她們砍,當然還請了人。大片的山不請人哪忙得過來的,因為必須趕在春天來臨之前把山燒好,把茶葉苗栽好,不必等到第二年春天去栽的。
金蘭看到朱清明拿著錢請人給山“剃頭”,笑他說:“又不想攢錢造房子了?”
朱清明說:“這房子一下子也沒條件去建,手頭留著這點錢也做不了什麽用,幹脆花到有價值的地方去,這也等於是存錢的。”
一座山上的灌木叢就被砍倒了,陳小滿那邊速度也差不多。厙裏村人都說這兩個老人真是好精神的。
陳小滿說:“清明啊,人都累得不行了,總算是全給砍倒了。”
朱清明說:“吃得苦中苦,方有福中福的。”
到第一場大雪來臨之前,那些砍倒的灌木都曬得幹了差不多。燒山可有講究的,不能從山腳下點火從下往上燒,要從山頂上點火從上往下燒的。
第二年春天來臨之前,朱清明和陳小滿都把早茶葉苗給栽上了。
朱清明說:“小滿,這就算大功告成了,我們再不能讓它荒蕪就好了。我們算是存上一筆款子了,將來老了才不用靠兒女的錢給養老的。”
朱清明和陳小滿這一鬧,不僅是厙裏村,桃坪村也有人跟著幹起來了。都說朱清明有頭腦,有見識,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山裏人就要從山上打主意的。
朱清明說:“這算什麽頭腦?我們的先輩們早就這樣幹過了,看看那茶馬古道,自古至今,可不知從我們的茶山上挑走了多少茶葉的,一條徽商古道,就是當年這山裏人家的經濟命脈啊!小滿哪,你說等明年開春後,我們帶上幹糧也去走一回徽商茶馬古道怎樣?也感受一下先輩們的艱辛。山外人大老遠的都要來走,我們住在這裏的人卻還沒完整地走過,這也是遺憾啊!”
陳小滿說:“那就等明年開春後走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