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朱元正和陳麗兩個人也都大學畢業了。
朱元正大學畢業後進了楊柳鄉中學當老師,這個他曾經讀過書的地方,畢業走出去了,又折身回來了。
朱元正嘲笑自己說:“我是‘前度劉郎今又來’的。”
朱清明見了說:“好、好,當老師好。”
朱清明的大兒子朱元方也已博士畢業留在了那座經濟發達的城市工作。
陳麗在她讀書的那座城裏一所中學當上了音樂老師,滿足了自己的願望。因為熱愛音樂,吉他、小提琴和鋼琴她都會玩。讀大學期間,她回家時不是提一把小提琴,就是背一把吉他。她最喜歡的還是吉他。陳麗帶著樂器回家,就在家裏拉著小提琴,或是彈著吉他。她有時還在自己家的堂前站著為陳小滿夫妻兩個當場表演。沈夢瑤通過擱磁帶的錄放機聽過不少的流行歌曲,她要女兒彈哪首,女兒就彈哪首。
沈夢瑤聽了說:“彈得真好,媽好喜歡!”
厙裏村有人很好奇,也來玩玩陳麗帶回家的吉他。手指撥著叮咚叮咚胡亂響,真的是亂彈琴。到了陳麗的手裏,隻見她左手手指在那頭按壓著琴弦,右手手指在這頭撥動著琴弦,彈出的聲音卻是非常好聽。
女兒回家了,她的歌聲,她的琴聲,她的笑聲,她走路的腳步聲,還有她身上彌漫的香氣,一個家立刻變得好嫵媚好生動。女兒回校了,一個家突然變得好冷清好寂寞,那一段時間,沈夢瑤心裏都不好受,真有一種人去樓空的感覺。
陳麗還在大學讀書時,就和另外三個人組建了一個小樂隊。畢業後,三個人都在那座城裏找到了工作。夏天的晚上,四個人就把樂器搬到廣場上,作即興表演,觀看的人願意丟錢,四個人就賺點,不丟也沒關係,因為四個人為的是那份熱愛。
厙裏村的新農村建設是分四年完成的,每年完成一定的指標。到最後一年完成時,為了表示慶祝,正月裏,桃坪村委會的威風鑼鼓隊來厙裏村進行了表演。陳麗也把她的樂隊帶到了厙裏村,在鄉親們麵前進行了表演,讓大家大開了眼界。朱元正不會玩樂器,就唱,唱了一首又一首,樂隊為他伴奏。
厙裏村人說:
“這陳小滿的女兒真是特別,一個女孩子竟幹起這事來了。”
“這有什麽特別的,沈夢瑤年輕時就是唱戲的演員,女兒遺傳了媽媽,當然也愛唱的。”
“唱得真是蠻好的,我好喜歡看。”
“你看這四個人,兩男兩女,剛好兩對夫妻的。”
“你知道嗎?她是沒出名,出了名就是大歌星的。”
“你沒看出來嗎?朱清明的二兒子想陳小滿的女兒。”
沈夢瑤被人“揪”出來了,在這歡慶的時候,大家要她出來唱戲,至少得來上一段的。
沈夢瑤拒絕說:“這麽多年沒唱過了,真的不行了,就不出洋相了。”
“你別信她,我經常聽到她在家裏演給陳小滿看的,陳小滿還嘴上為她咚咚鏘咚咚鏘的敲鑼鼓。”
沈夢瑤說:“我女兒唱給大家聽就可以了,我就算了吧。”
“女兒是女兒的,媽媽是媽媽的,你女兒唱的是流行歌曲,我們要聽你唱古戲。”
沈夢瑤被“逼”不過,就拿眼睛看陳小滿。
陳小滿說:“夢瑤,你就來一段吧。”
沈夢瑤上去了,試了試嗓子,便一個長聲:“咿——呀——”
台下立刻就爆出一片暴雨般的掌聲。
一個選段下來,更是掌聲如雷。
朱元正吼起來了: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
還有我的自由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
“這家夥在唱啥的,當著中學老師,端著國家給的飯碗,有工資拿,每日裏日不曬,雨不淋的,還唱什麽‘一無所有’?”
“你搞錯了。你沒聽出來嗎?這是朱清明的兒子在問陳小滿的女兒何時答應嫁給她的。”
“這家夥還是讀中學時就開始想別人做老婆了,下雪天邀別人去雪地裏走啊走的,所以讀書才沒有他的哥哥厲害,讀書的人天天想老婆怎麽行?”
“想也正常的,和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做同學,每個星期一同來去,沒有想法那才不正常的,要是我也想。”
樂隊裏一個剪著平頭的青年邊彈吉他邊唱了起來:
把青春獻給身後那座輝煌的都市
為了這個美夢我們付出著代價
把愛情留給我身邊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陪我兩敗俱傷
一直到現在才突然明白
我夢寐以求是真愛和自由
想帶上你私奔奔向最遙遠城鎮
想帶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
陳小滿說:“夢瑤,你聽聽,這個小夥子唱的去私奔的歌曲有些意思的。”
沈夢瑤沒說話,隻是看著陳小滿笑,人雖然有些老了,一張臉還是笑得很好看的。
陳小滿說:“夢瑤,當年哪,我在第一次去你家回來的路上就想,要是我父母親不同意這門親事該怎麽辦呢?後來我就有了個想法存在心裏,如果我父母親真不同意,我就離家出走,然後去你家說我爸媽同意,我先來報個信,過段時間再回家帶我父母親一同來的。我要騙得你父母親放鬆了警惕,然後再偷偷地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去私奔,反正我有門木匠手藝,我們就到外麵去也能過得下去的,等過個幾年帶著孩子再回來,我們的父母親自然都會接受的。”
沈夢瑤說:“小滿,你真是好‘壞’的。”
陳小滿說:“有什麽辦法呢?因為你那時讓我瘋了,為愛癡狂啊!”
朱清明也上台了,不過不是唱歌,是朗誦一首讚頌新農村建設的打油詩:
新農村,新麵目,
家家門前水泥路。
又唱歌,又跳舞,
文化建設民風樸。
促生產,同致富,
農業調整新思路。
好政策,落實處,
和諧社會大進步。
朱清明朗誦完畢,大家都說這詩做得好,這家有博士的父親就是不一樣,有水平。
朱元正“病”了,是相思病,很厲害。
他深深地愛上了陳麗。隻要一閉上眼睛,大腦裏就是陳麗活生生的形象:一張像她媽一樣好看的臉,腦後紮一個馬尾辮,常年都是穿著休閑服和牛仔褲,旅遊鞋,高挑的身材,一副漂泊者的樣子。
陳麗與樂隊中的另外一個叫蘇山山的女孩子都是當老師的,所以兩個人定下了每年暑假至少要去兩座城市做短暫的漂泊,她們還在幾座城市的廣場表演過歌唱。
朱元正在短信裏問:“麗麗,你為什麽一說到愛情這個話題上就總是回避呢?”
陳麗說:“我現在真的不想談。我們說說別的好嗎?”
朱元正問:“我知道,你是嫌我在鄉村中學當老師沒出息嗎?”
陳麗說:“我們都還是剛畢業,晚幾年再談這個話題的。”
朱元正問:“不,麗麗,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上學,彼此都很了解,我就想問問你心中到底有沒有我。如果你有我的話,就算我等你等到頭發白都是願意的。我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陳麗沒有短信回了。
朱元正繼續一條一條地發過去,沒有回。又撥打手機,原來關機了。
朱元正站在宿舍窗前望著窗外綿延的青山,一時真是滿腹相思無處訴。
朱元正想,從世俗的角度去看,陳麗肯定是嫌他在農村沒出息的,靜下心來想想也是,她已然身在城市,怎麽願意再嫁一個鄉下的教書匠呢?但要說陳麗是一心貪圖物質的富有也不對,他聽陳麗說那個樂隊中留平頭的青年就在銀行部門工作,爸爸媽媽都是有較強經濟能力的工作人,可陳麗也沒有嫁給他的。
在大學裏,朱元正雖與幾位女同學也有過交往,但最終都是泛泛之交,如雲煙般很快就散去了。畢業工作後,一路走來的同學之中,那一張張曾經熟悉的臉孔都漸漸變得淡漠了,有的甚至模糊不清,隻有陳麗的這張臉在他的心裏變得越來越生動,他終於發現自己深深愛上了她,並且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朱元正做夢了,他在夢裏見到了陳麗。一個開著高檔轎車的男子帶著陳麗來到了楊柳鄉中學。
他對朱元正說:“聽說你很愛陳麗是吧?”
朱元正說:“是啊,我讀中學時就開始愛她了。難道我不能愛她嗎?”
男子說:“你不能愛她。”
朱元正問:“為什麽?”
男子說:“很簡單,因為你很窮。”
朱元正問:“是啊,我一個鄉下教書匠真的是窮,難道法律規定了窮人就不能談愛情嗎?”
男人說:“你雖是個老師,可也很無知的,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
朱元正問:“什麽話?”
男子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陳麗想要一件名牌衣服,你買得起嗎?陳麗想要一個名牌包包,你買得起嗎?陳麗想要一輛名牌轎車,你買得起嗎?你都買不起,所以說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像你,就應該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好高騖遠,不要異想天開,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要正視現實,去街上找一個攤煎餅的女人過過那種百事哀的日子,那就是你所謂的愛情和幸福,懂不?”
朱元正哈哈大笑:“狗屁,真是狗屁!我告訴你,你這不叫愛情,你這叫靠金錢俘獲了女人,懂不?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男子一臉嘲諷的表情,說:“好,那我就聽聽你的高論吧,看你這張狗嘴裏能吐出什麽東西來的。”
朱元正說:“個臭東西,那我就告訴你什麽是愛情吧。愛情就是深深地愛上一個人,不惜用自己的死去換取對方的生,這才是真正的愛情,這才是愛情最寶貴的條件!愛需要勇氣,愛需要無私的付出,愛需要像大海一樣博大的胸懷,請問你有嗎?”
男子的笑聲像一個汽車輪胎爆炸般地激**著空氣,他從一個黑色包包裏拿出厚厚的一遝錢來,啪的拍在前麵的車蓋上:“笑話,真是笑話!什麽死啊活啊的,看,這就是條件!我告訴你,有錢才叫生活,沒錢那叫賴活!”
正在這時,上帝出現了。
上帝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卻是滿頭銀發,臉色祥和,一派雍容。
上帝說話了:“你們兩個男人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現在真到了檢驗你們的時候,我現在要陳麗死去,但如果你們兩個男人哪個願意去為她死的話,她就可以不死。你們哪個願意?”
上帝說完,隻見他拿一根食指在他身邊一劃,立刻地麵裂開,出現一道黑黑的深淵來,人要是跳下去,肯定會摔個粉身碎骨的。
上帝笑眯眯地問:“你們兩個男的哪個願意?願意的話就跳下去,然後陳麗就可以活下來了。”
男子立刻臉上現出惶恐不安的神色來,他看看陳麗,又看看朱元正,問:“麗麗,我要是跳下去死了,你也願意跟著跳下去嗎?”
上帝說:“你這人怎麽這般不懂事,你跳下去就是為了讓陳麗活下來,她幹嗎要跳下去死的?”
男子問:“麗麗,我要是為你跳下去死了,你會跟別的男人結婚嗎?還是願意為我守寡一世。”
上帝說:“這還用問嗎?她這麽年紀輕輕的,長得又漂亮,肯定是要嫁人結婚的。”
男子愀然作色道:“那我不跳,怎麽能我死了還讓她在這世上與別的男人一起歡天喜地地生活呢?那我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嗎?我不跳!”
朱元正慨然笑道:“我跳!麗麗,我願意為你去死!”
說完,他就一個縱身,跳了下去,隻聽得耳畔是呼呼的風聲,接著又聽到陳麗痛哭的聲音從上麵追了下來。
朱元正醒來了,眼前是一個黑黑的夜,一個漫漫的夜。
朱清明對陳小滿說:“小滿,我家元正正在追求你家麗麗的,你有什麽意見?”
陳小滿說:“我沒有意見,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去把握。他們真要走到一起我也攔不住,走不到一起我也強求不得。”
朱清明說:“那倒是,當年我媽媽一心想把大妹靜芝許配給你,你爸媽也有這意思,可你就是沒瞧上她。”
陳小滿說:“我也沒覺著你大妹有什麽不好的,就是沒有緣分吧。”
朱清明說:“懶得管他們,我們也勞碌了一輩子,管好自己吃飽穿暖就可以了,這好日子,過著可心的。”
朱元正乘車去了陳麗生活和工作的那座城市。
當他出現在陳麗的麵前時,陳麗驚訝了,隻見朱元正一襲黑色風衣,身材中等偏上,手上提一個黑色的包包,卻也顯出幾分帥氣。
朱元正看到陳麗換了個披肩發的發型,說:“換了個發型更好看了!”
陳麗問:“你不在學校上課,怎麽跑這裏來了?”
朱元正說:“我‘病’了,請假來這座城市看‘病’的。”
陳麗問:“啊,什麽病?要不要緊?”
朱元正說:“相思病,為你!”
陳麗的一張臉騰地就紅了:“你、你……”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朱元正說:“你不要生氣,我就是想來看看你,打你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心裏難過。”
陳麗說:“何必呢?”
朱元正說:“我的相思苦隻有我知道,看看你,再和你說說話,明天就走的。”
晚上,兩人步行來到了春天休閑廣場。雖不是深冬的季節,天氣已然有些冷了,但廣場上的人還是較多的。
兩人在廣場上沉默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還是陳麗先開了口:“又是發短信,又是打電話,怎麽見了麵倒沒話了?”
朱元正在不甚清晰的光線下看了一眼陳麗,說:“走走吧。”
兩人又無聲地在方磚墁地的廣場上走著。
陳麗說:“你這樣突然而來,我還以為你要對著我發瘋的,你這樣冷靜倒讓我出乎意料的。”
朱元正避開了話題,說:“還記得我小時候老是‘欺負’你嗎?”
陳麗說:“記得,下雪天就破壞我的雪人,春天和你去油菜花叢中捉黃蜂,就突然說看見了條大蛇,夏天去追趕螢火蟲,到村邊就說鬼來了……”
朱元正說:“我不明白那時為什麽就那麽愛‘欺負’你的。看你哭,看你怕,我就開心。”
陳麗說:“壞嘛。”
朱元正問:“還記得我的好嗎?”
陳麗垂首“嗯——”了片刻說:“記得,河對岸的杜鵑花開了,你涉水去摘那紅醉了的杜鵑花給我,是不是?”
朱元正說:“謝謝你還記得這般清楚!”
兩人又是長久的沉默。
朱元正說:“回去吧。我明天就回去了,現在有個請求能答應我嗎?”
陳麗說:“什麽請求?”
朱元正說:“就抱抱你。”
兩人正走到一根燈柱下,陳麗在路燈明亮的光線裏看到了朱元正一雙黑黑的眸子裏盡是渴望。
陳麗停下了腳步。
朱元正緩緩邁過步去,輕輕地擁住了陳麗,嘴唇在她腦後那如瀑般散發著芳香的黑發裏拱了幾下,就鬆開手轉身離去了。
陳麗看到朱元正的身影走去時是那樣決絕,她潛意識中渴望他回頭看自己一眼,可他始終沒有回頭,直至在燈火闌珊處消失了他的身影。
這個冬天放寒假後,陳麗回厙裏村了。朱元正也從楊柳鄉中學回來了。陳麗看到他努力幫著家裏幹一些的體力活,卻是再沒有像往日那樣到家裏來串串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