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正才教了兩年書,就徹底厭倦了,對自己說:“三尺講台,愁腸滿懷。唉,走吧!”
第二年春天開學的時候,朱元正照常去到了學校。朱清明還以為兒子照舊上課去了,哪知他隻是在學校打了個晃,對校長說了一下自己把自己解雇了後,就去到了他哥哥工作的那座南方著名的城市。
朱清明不知道,可是他的大兒子朱元方卻對弟弟朱元正的情況一清二楚。因為朱元正是得到了哥哥的理解與支持後才辭職的。朱元正知道這事是不能與父親做商量的,隻有先斬後奏。如果做商量的話,父親這個倔老頭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他辭職外出闖**的。
厙裏村人私下談論開了:
“你聽說了嗎?朱清明的小兒子朱元正不當中學老師了。”
“真不知他怎麽想的,一個公家的飯碗扔下就不要了,將來老了坐在家裏都有工資領著,多可惜的。”
“這書真是白讀了。”
“人家有大學文憑,書怎麽是白讀了呢?”
“他呀,還不是想陳小滿的女兒陳麗做老婆,沒想到想不開罷了。”
陳小滿說:“清明,我和你說件事,你不要發火的。”
朱清明說:“什麽事會讓我發火?你說說看。”
陳小滿說:“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元正不在中學教書了。”
朱清明一驚:“啊,他幹什麽去了?”
陳小滿說:“他辭職外出闖**去了。”
朱清明說:“就是打工去了?”
陳小滿說:“是的。”
朱清明憤怒了,罵:“孽障,真是個孽障!”
朱清明知道這個消息時,朱元正已在城市裏奔波著找工作。雖然曾在城裏上過幾年大學,可乍然從寂寞的鄉村來到喧囂的都市,還是有些不適應的。
朱元正覺得如果把自己對陳麗的愛當作一場夢的話,那麽現在他已然夢醒了。他的那個夢是荒唐的。那不是愛,那是一種強求,或者說是一種自私的占有。愛應該是兩雙眼睛的深情相望,是彼此之間的緊緊相擁,是雙方都願意把心交給對方收藏著,這才是愛的真諦。如果一顆心不屬於另一顆心,縱使這顆心願意為那顆心做出自我犧牲,那也不是真正的愛情,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罪過。曾經對陳麗那樣濃烈的愛就任其風流雲散了吧。
坐在離家越來越遠的火車上,朱元正內心思潮起伏。陳麗那張美麗的臉依然在他的腦海裏鮮活生動,但他心裏再沒有了那種愛的痛楚。這樣的放手或許對自己對她都是一種美好的解脫。他感覺自己活到現在一直都是糊塗的,他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何報考了那所大學,又不明白自己為何回家幹了兩年教書的事情,現在竟然又背著父母親丟掉世俗眼光中一份穩定的工作選擇了艱難的漂泊。活了二十多年,到頭來對自己走過的道路卻是一個徹底的否定?
朱元正也知道,他這一走,擺在他麵前的將會是更艱辛的漂泊,他並沒有那種發大財以求哪天能夠衣錦還鄉的強烈功利願望,他就是不想過那種生活了,就算自己漂泊一輩子最後一無所有落魄地回到那個小山村,他也願意,他也無怨無悔!
朱元正有時一個人靜下心來想想,就算沒有他向陳麗的求愛受挫,他也還是要出來闖**的,他覺得這真的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很敬重那些每日裏認真備課上課的老師,是他們的付出造就了一個個優秀的孩子從深山裏走出,就像他和哥哥朱元方那樣,也是從這所鄉村中學裏走出來的。他真的渴望一種什麽樣的生活?雖說活了這麽大,可心中還是沒有一個清晰的目標,反正他就是要走出這大山。朱元正的心裏沒有對陳麗的一絲不滿與怨懟,相反,他依然愛著她,但那種愛已然變換了另一種別樣的情感存在心中。他甚至想過,若真的陳麗同意了他的求愛與他結婚,他會在那所鄉村中學待上一輩子嗎?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朱清明聽到消息後,氣得就給兒子打電話。電話一撥就通了,還好,這個孽障還沒換號碼的。
朱元正:“爸。”
朱清明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汽車的喇叭聲,罵:“你這個孽障,還知道喊爸的,你要還認我這個爸,就趕快回來繼續教書。”
朱元正:“爸,好馬不吃回頭草,我這一走是不會再回到學校去了的。”
朱清明:“好,我這就給你哥哥打電話,讓他好好教訓你。”
朱元正:“爸,你別打了,我早就和哥哥說過了,他也同意我出來的。”
朱清明:“你……你們真是要把我給氣死!”
朱元正:“爸,我掛了,你和媽在家裏多保重,等過年我再回來看你們的。”說完,真掛了。
朱清明氣得就把話筒摜在了電話座機上,罵:“孽障,兩個孽障!真是氣死我了。”
朱清明說:“小滿,你看看,這就是我和金蘭千辛萬苦培養出來的好兒子。兩個人合起心來氣我,這麽大的事都不和我們說一聲,說走就走了!”
陳小滿說:“兒大不由父,女大不由娘,有道理啊!你看我的軍軍不是讀書讀得好好的,卻突然心血**說要去當兵,我也是不同意,最後還不是拗不過他隨他去了。”
朱清明說:“不行,我得進城去找他們,我要把他給拉回來。”
陳小滿說:“我勸你還是別去了,他要真心不回來,你去了也是沒用的。”
朱清明說:“那怎麽辦,我難道就這樣由著他胡鬧去了?”
陳小滿說:“清明,我勸你先平靜平靜,再打個電話給他,不要出口就是罵孽障,別說現在的年輕人愣,我們那會兒不也愣嗎?我討沈夢瑤做老婆那麽愣,金蘭跟你也是那麽愣。你態度平和些,好好勸勸他,若真是不願回來你也就算了,這麽大的兒子,又有文化,難道你還能完全做得了他的主?你看現在的大學生,也不是個個都端上公家飯碗的,再說公家也沒有那麽多的飯碗讓一茬又一茬的大學生來端,隻要人務實就好的。你也是人在事中迷,本來這些話哪用我來對你說的。”
朱清明想想陳小滿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過了幾天,他又撥通了朱元正的電話。
朱清明說:“正兒,你跟爸爸說說為啥非要出去打工的,你要是沒有教書這份工作,你在外麵我都不說你,可你有著好好的一份工作卻扔下不幹也太不聽話了吧。”
朱元正說:“爸,我就覺得一輩子窩在那裏一點意思都沒有的。”
朱清明說:“別人都覺得有意思的。”
朱元正說:“爸,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朱清明問:“你是不是因為和陳麗的事情受了打擊才去外麵的?”
朱元正說:“不是的,就是沒有與她的事情,我也要出來的。我以前是愛過她,有那種想法,可我現在不了,強求的東西是沒用的。”
朱清明說:“那你究竟為什麽?”
朱元正說:“就是不想在那裏熬一輩子,再說我也根本不熱愛教書這件事,你說不熱愛一件事情卻要壓迫著自己去幹有意思嗎?就像一樁沒有愛情的婚姻。我現在還年輕,早走出來早好,就算是將來老了混得個窮光蛋回去我也不會後悔的。”
朱清明問:“看來你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朱元正說:“爸,求你再別說這件事了,我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隻希望你和媽媽在家好好保重身體的。”
朱清明火氣又忍不住躥上來了,開口要罵,那邊掛了,一串忙音。
陳麗知道朱元正辭職出去是兩個月後回家看望父母親時聽說的。
陳麗驚訝了。想起去年冬天朱元正來看望自己時的表現,就覺得他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後來放寒假也一直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原來那就是他和她的一次告別的。
陳麗想,難道是自己傷害了他?陳麗捫心自問,她覺得自己現在誰都沒有愛上,雖然身邊不乏追求者,她就想自自在在地過現在這樣的生活。等哪天想結婚了,再看緣分吧。
陳麗又從父母嘴中得知朱清明大伯對兒子的外出是多麽的惱火,她想去勸勸老人家,可想想還是沒有去了。
鄉村的夜晚真的好寧靜,陳麗躺在**卻失眠了。她想起了與朱元正一同走過的那些讀書的舊時光,一個讀小學時老是“欺負”她的男孩,一個讀初中時老是共一輛自行車來去的男孩。記得當年她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每逢上坡時她正要跳下來時,朱元正就不讓她跳下來,說非要載著她騎上坡,甚至站起來踩著踏板。有一次,兩人同時摔倒在地,他趕快過來扶起她問摔到哪裏了。畢業工作後,他終於向她熱烈地表達了愛慕,差不多都可以說是糾纏了,那種暴風驟雨式的追逼她真是受不了,她對他開始有些不滿甚至是惱火了。她想,這哪是愛呢?是乞求,是占有,是瘋狂?那次,他突然從家裏來到她麵前,她真怕他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沒想到見麵後卻又是那樣一種情形,就為了說上幾句話和一個輕輕地擁抱,然後毅然決然地走了,甚至走去時連一個回首都沒有,而這次這個曾經熱烈追求自己的人卻是真的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離開時連一個信都沒有給他。
手機就擱在枕頭邊,她想發條短信給他,拿起了,找到老號碼,她想他這個號碼一定還在用的,寫好了,內容是三個字:“你好嗎?”正要按發送鍵,還是刪除了。她的潛意識裏在等待著朱元正給她的短信。身邊再沒有了一個男人對自己的糾纏,可隨之而來代替的卻是一種深深的失落感。陳麗想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愛上了朱元正?難道正應了一句話,當你離去時,我才發現自己深深地愛上了你?一輪清清亮亮的明月正嵌在窗前,陳麗想,難道此刻他也正看著這輪明月嗎?
對於朱清明來說,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臘月二十八,小兒子朱元正回來了,這個在朱清明眼裏不孝順的東西,大兒子朱元方卻沒有一同回來過年。往年都是要回來過年的。
朱清明問:“怎麽你一個人回來了,你們兄弟倆在同一座城市,元方呢,沒有一同回來?”
朱元正說:“爸,我說了怕你又要生氣了。”
朱清明問:“你們兄弟間又要鬧出什麽事情來給我氣受了?”
朱元正說:“哥哥出國了,都有幾個月了。”
朱清明一愣:“出國?出國幹什麽去了?單位上派他去的?”
朱元正說:“不是,哥哥移民了。”
朱清明當然知道移民的意思,驚道:“也就是說元方成了外國人是嗎?”
朱元正說:“是的。”
朱清明勃然大怒道:“好、好哇,我朱清明真是好福氣,小兒子扔下教師不幹了,這也就罷了,大兒子翅膀硬了,居然離開了自己的國家,怪不得這家夥總是不說老婆成家,原來是心懷了這鬼胎的,做了外國人,也就是說我朱清明辛辛苦苦到頭來替外國人培養了一個兒子?”
朱元正說:“出國有什麽不好,別人想還想不到的,我是沒那本事,要有的話我也想出國的。”
朱清明罵:“你這是背叛自己的祖宗!”
朱元正說:“爸,這怎麽是背叛呢?每個人都有追求個人價值的自由,既然有條件出國,在國外的發展機會更多,為何不出國的?”
朱清明騰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罵:“這麽大的中國,就沒有你的發展機會?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怎麽八國聯軍侵華、抗日戰爭你們這些人就忘得幹幹淨淨了呢?你說要是去學習學習再回國倒也罷了,你這成了外國人不跟漢奸差不多嗎?”
朱元正說:“爸,你亂說,哥哥怎麽是漢奸呢?孫中山先生領導革命推翻腐朽清王朝的時候,那些捐款援助革命事業的海外華僑你能說他們是漢奸嗎?那不是汙蔑他們嗎?隻有做了有損於國家與民族利益事情的人才是漢奸。像眼下那些肩負著管理國家使命的官員,卻卷著巨款出逃才叫漢奸的。”
朱清明說:“好、好,真是有出息了,竟然教訓起你的老子來了……”
朱清明話沒說完,氣得眼前一黑,整個人撲通一聲傾倒在地。金蘭和朱元正趕忙跑過來,把朱清明抬到了房間的**。
金蘭喊:“清明,清明,你怎麽了?”
朱元正跪在床前,喊著:“爸爸,爸爸。”
朱元正喊了幾聲見沒動靜,對媽媽金蘭說聲要去請醫生,就衝出房門去推摩托車。車子推出來了,突突突地發響了。
金蘭出來了,說:“元正,別去了,你爸爸醒過來了。”
朱元正熄滅了摩托車,支好在門前,又大步衝進了房間裏,看見爸爸朱清明仰躺在**,正大睜著一雙眼睛盯著房間裏老舊的樓板發呆。
朱元正再次跪倒在床前,哭著說:“爸爸、爸爸,你醒了?”
朱清明長歎一聲,說:“我怎麽沒死?死了好哇!”
金蘭趕忙去端了一碗熱紅糖水來到了房間,說:“清明,快喝點紅糖水鎮鎮心的。”
朱清明驚雷似的怒喝一聲:“不喝!”
金蘭被這突然的一聲驚得雙手捧著的一碗紅糖水差點脫落在地。朱清明回過頭來,看到了頭發一截黑一截白的金蘭,一臉怒氣立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哀傷與溫暖。他雙手撐了撐身子,想坐起來,說:“蘭蘭,快拿來給我喝的。”
金蘭的雙眼裏已是淚光盈盈,端著紅糖水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又騰出一隻左手要把朱清明從**扶起來。朱清明在金蘭的幫扶下在**坐了,兩個人緊緊依偎著。
朱清明說:“蘭蘭,你說我們幸福嗎?”
金蘭沒說話,隻是撮起嘴唇吹了吹碗裏的糖水,說:“來,快喝了它,心裏好受些的。”
朱清明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金蘭頭上一截白一截黑的頭發,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裏冒出來,走珠兒般滾落到了盛著紅糖水的碗裏,然後和著自己的淚水把一碗紅糖水咕嚕咕嚕喝了下去。
朱元正已是泣不成聲。
朱清明說:“蘭蘭,你原諒我好嗎?我剛才真不應該凶你的——看看,這白頭發又長這麽長了,要去染一染了。說真的,我這一輩子就覺得好對不起你,作為一個男人,我連一場像樣的婚禮都沒能給你,這輩子對我都是一件大遺憾事情啊!當初你媽媽是那樣的反對你嫁給我,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自己就這樣到我家來了,我家條件是那樣的差,你若是跟了別人,哪會像跟我這樣吃許多的苦,受許多的罪,我這輩子可是什麽都沒給你呀!我……我……”朱清明說不下去了,隻見淚水滴答地往下掉。
金蘭也落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你也是被孩子的事情給鬧得心裏難受的。缺個婚禮有什麽呢?我都不在乎,你就更別老往心裏去了,你這輩子對我的好比什麽都珍貴的。”
朱清明說:“我要起來,門前還有柴沒鋸的,後天就過年了,我們一起去把它鋸完了。”
金蘭說:“你就躺會兒吧,柴等翻過年去鋸也不要緊的。”
朱元正聽了,站起身來,去到廚房裏找著掛在牆壁上的柴鋸,就在門前一個人橘橘橘的鋸起柴來。
兒子朱元正出去了,朱清明也伸出一隻右手來攬住了金蘭的後背,左手又去給金蘭抹眼淚。
朱清明說:“蘭蘭,我原是想今年等兩個兒子都到家了,和他們商量了,明年正月初六我們也來補個婚禮的,就請我們兩頭的親戚來吃下酒,也不收他們的禮,然後讓你在街上的婚慶店打扮一下再請車接回家,可是你看……”朱清明傷心地長歎了一口氣。
金蘭說:“你呀,又來了,看來這已不是我的心病,而是你的心病了!”
朱元正一個人鋸著柴,並沒有生父親的氣。他知道父親從年輕時走到今天真的是不容易,為了他和哥哥讀書確實是吃了太多的苦,大半輩子過去了,也就這幾年心裏寬泛些了,可他與哥哥的行為又是這樣地不能得到父親的理解,甚至是深深地傷了他的心,但他又覺得自己與哥哥的做法也並沒有錯。
朱元正記得他與哥哥讀書時,隻要家裏弄了些好吃的菜出來,爸爸總是讓著他和哥哥吃,他就去吃那醃菜與辣椒醬。衣服更是寧願自己穿破的,也要讓他和哥哥穿得齊整。就是幹活方麵,回來啥活都讓他和哥哥幹,為的也是磨煉他和哥哥的意誌。
朱元正鋸好了柴,又拿來斧子把柴劈成一片一片的柴爿兒,整整齊齊地碼成了柴垛。他的雙手全都起了血泡,十指伸直都疼。
這個年就過得沒滋沒味了。朱清明去給父親朱文思母親菊葉上墳,朱元正也廝跟了去。父子兩個一前一後走著,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像是兩個不認識的人一樣。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朱清明家這一鬧,村裏人就都知道他的大兒子朱元方去了外國,做了外國人。
“這個兒子真的是白養了,他都不是咱中國人了,也就不是朱清明的兒子了。”
“不是中國人,可兒子還是他朱清明的兒子,他回來還不是喊他為爸?總不會喊你為爸吧。”
“那他今後討老婆就要討那黃頭發尖鼻子的外國女人了。”
“那不一定,外國也有中國女人在那裏的,還不是看他喜不喜歡外國妞的。”
“如果他娶個外國女人做老婆,那生下來的孩子就是雜交品種了,就像雜交水稻一樣的,嘻嘻。”
“那叫混血兒的。”
……
回家過年的陳麗以為朱元正會來她家坐坐,和她聊聊的。他真來了,卻是在她出門的時候來的,與她的爸媽談了談在外麵的情況。陳麗從爸媽那知道他對現在的工作挺滿意的。
直到再出去時,朱元正一直未與她正麵接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