厙裏村人發現朱清明從過年後突然憔悴了好多,人一下子失去了精神,背都有些躬起來了。
陳小滿知道他大兒子的事情後,勸慰了他好多次。
朱清明說:“小滿,早知道是這種情況,我當初這兩個兒子一個都不讓他讀書,還省得今天討氣受的。《紅樓夢》上說:‘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說得真好,真好啊!你看我們還活著,這不孝之子就漂洋過海拋家去國成了別的國家的人,你說這樣的兒子生得有什麽意思?”
陳小滿說:“你還是要想開些,元正說得也有些道理,元方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自己國家的壞事,恐怕也是為了個人事業的發展。”
朱清明說:“我就不信我們國家現在發展得這麽好,就沒有他事業發展的地方了?這個國家是必須我們每個中國人都要愛的,你不愛我不愛他不愛,這個國家還有美好的未來嗎?小滿,我們憑良心說說,從我們小時候到現在,我們的國家是不是變得進步多了?”
陳小滿說:“當然是進步了,不說進步那我們就是沒有良心的人!”
朱清明說:“你這話說到我的心坎上去了,想想我們小時候的生活,再看看眼下的生活,假若我們回到過去,站在過去的時光裏,能想象到今天這種生活嗎?那是真想不到的。”
陳小滿說:“清明,我勸你還是莫太生孩子的氣了,說到底他們也沒什麽大錯的……”
朱清明打斷了陳小滿的話:“你兒子才是個爭氣的好兒子,保家衛國,好樣的啊!”
陳小滿說:“元正來我這談了很多,都在說小時候為了他兄弟倆讀書你和金蘭吃苦的事情,還總說到我的那些不足道的幫助。”
朱清明說:“算他還有點良心的。”
陳小滿說:“清明,放開些——你看我們栽的茶葉苗山又要撫育了,我們一同去山上做做事,心情就會好多了。”
朱清明說:“對,要去撫育了。隻有青山最好,最忠實啊!”
夏日的厙裏村好靜啊,隻是一場又一場暴雨的喧囂不時地打破了村莊的寧靜,這也是江南多雨的季節。過後,又是響晴的天氣。禾苗在田裏綠汪汪靜悄悄地生長,蟬兒藏在樹上唧喲唧喲地鳴唱。靜,真是太靜了,好像在等待著什麽發生似的。
動靜來了,是沈夢瑤的嚎哭聲打翻了小村的寂靜。有人就去了陳小滿家,以為是陳小滿出了什麽意外:該不會陳小滿歿了吧,他年紀還不大的?
到了陳小滿家,看到沈夢瑤在捶胸頓足地哭:“兒呀,我的兒呀!你讓我怎麽活呀!”
陳小滿也是抱著沈夢瑤在哭。
來人問:“小滿,你們夫妻這是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就哭得這麽傷心起來了?”
陳小滿抬起一張淚眼,抽抽噎噎地說:“剛接到電話,我家軍軍在部隊犧牲了啊!”
“怎麽無緣無故就犧牲了呢?”
“救災,在路上遇到什麽滑坡,連人帶車給埋住了。”
整個厙裏村一下就傳開了,陳軍在部隊執行救災任務時遇到山體滑坡,連人帶車給埋住了。
朱清明夫妻倆立刻就趕了來,熱淚直流,卻是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
陳小滿拉著朱清明的手哭著說:“清明,是我害了他啊,早知這樣,我生死都要阻止他去當兵的,你看我和夢瑤該怎麽活下去的。他年紀這麽大了,還是今年正月打電話回來說他才談了對象,我們夫妻倆都很高興,可人就沒了……”
金蘭就去勸沈夢瑤:“夢瑤,快別難過了……”
陳小滿家裏此刻已是圍滿了前來探望的人,有的老人也止不住落淚了:“真是太可惜了,一個這麽好的孩子!”
最先來到厙裏村的是鄉武裝部長,對兩位老人進行了撫慰,說過幾天部隊就會把烈士的骨灰送回來的。
過了幾天,三輛小車一溜兒開進了厙裏村,送來了陳軍的骨灰盒與一幀照片。陳麗也回家了,與父母抱頭慟哭。
陳軍的骨灰最後被葬在了陳小滿自己家的茶葉山上。
那墳前,年年開著紅醉的杜鵑花!
事情結束後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厙裏村人沒看見沈夢瑤說過一句話,她隻是低頭默默地做著各種事情。
“你看這夢瑤怎麽一句話也不說了,像個啞巴似的。”
“一個這麽好的兒子,還這麽年輕,說沒了就沒了,心裏當然難過的。”
“她這樣不說話,真的會把人給憋壞的。”
有人喊:“夢瑤,我們去河邊掐水蕨菜來曬幹吧。”
沈夢瑤沒回話,隻是睜著一雙雙失神的眼睛搖了搖頭。
人們終於聽到沈夢瑤說話了,當時她正提著洗好的一塑料桶衣服從河裏洗回來,見到兩個婦女正嘀咕著什麽,她說:“誰說我家軍軍死了?他沒死,他在部隊裏好著呢,今年下半年就要結婚了,我到時會拿喜糖給你們吃的。我就要做奶奶了。”
沈夢瑤瘋了?
沈夢瑤瘋了!
接下來,厙裏村人好幾次看見她一個人走著去村口,口中嘟嘟囔囔道:“我家軍軍要回來了,他說好想爸爸媽媽,我去接軍軍的。”
但沈夢瑤並不是那種什麽事都不知道的瘋,她會做飯,她會洗衣服,她會扛著鋤頭去地裏鋤草,這些都正常,最不正常的是她會一個人在家裏唱戲,唱得真好,不亞於年輕時在台上表演。左鄰右舍聽到了,驚訝於她的記憶力如此之好,這麽多年未登過台了,還唱得那麽清楚,圓潤,流暢。
有時,她還會從廚房裏拿來不鏽鋼臉盆和飯勺,讓陳小滿當鑼鼓敲。陳小滿就真敲,嘴裏還伴唱:“咚咚鏘咚鏘咚哐……”
唱完了,陳小滿放下臉盆,走上去扶著沈夢瑤,說:“夢瑤,你唱得真好。來,歇會兒。”
沈夢瑤嘻嘻笑了說:“唱得好是嗎?我再給你唱一段你沒聽過的。”
陳小滿說:“夢瑤,你累了,歇歇吧,咱明天再唱,明天唱好嗎?”
沈夢瑤說:“不,我要現在唱,我想現在唱。”
陳小滿說:“好,好,現在唱,現在唱。”
沈夢瑤一個揚聲念白:“ 爹~~,娘~~,女兒走~~了~”
接著就唱了起來:
既生得女兒身
今朝終要嫁人
從此離開家門
一謝爹娘把女兒養大
二謝爹娘教會女兒做事做人
三謝爹娘給女兒自由的婚姻和愛情
出門去出門去
情切切那個淚漣漣
山一程呀水一程
縱萬水千山也隔不斷
女兒對娘的思念情
爹娘啊你們要多保重
生養之恩大於天
今生難報
……
唱完了,陳小滿一驚:“夢瑤,這是你自編的戲。你什麽時候編的?這麽多年來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沈夢瑤依然黑白分明的雙眸驀地透出清澈,說:“小滿,你不記得了?那年我作別父母,在和你一同來厙裏村的路上,我們不是在一家臨水的客棧住下了嗎?我當時正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夕陽,你過來摟住了我一同看晚霞,那時我心中就有這段戲了,我一路想著我離別爹娘的情景,想啊想啊,直到那天看到夕陽時終於有了這段戲。”
一說完,沈夢瑤雙眸裏透出的那份清澈就消散了,代之以發散失神的目光。
陳小滿怎麽會不記得呢?他記得很清楚,點點滴滴,一幕一幕,回憶起來,就如同昨天的事情。
陳小滿已是漣洏涕下,說:“夢瑤,你演得真是太好了!來,再歇會兒了。”
家裏有瘋子,或者說家裏有神經病,一天兩天倒也罷了,可時間一長下來,厙裏村人沒看到陳小滿對沈夢瑤說過一句重話,真的是比對待孩子還要好,並且是一口一個“夢瑤”叫得親,這就真是難得了。
一天晚上,陳小滿和沈夢瑤躺到了**,沈夢瑤突然一個勢子爬起來,拍拍陳小滿說:“軍軍,你餓了吧,快來吃奶的。”就撩起了胸前的睡衣,露出一對鬆垮的**來。
陳小滿說:“我吃。”便叼起一隻**真的吧唧吧唧啜吸起來。
沈夢瑤拍著陳小滿的腦袋說:“我的軍軍真乖,吃奶吃得真好。媽媽好喜歡軍軍的,軍軍快長大,哦——哦——”
陳小滿鬆開了嘴巴,吐出了**,說:“軍軍吃飽了。”
沈夢瑤說:“好乖乖,睡吧。”就溜下身子,陳小滿的腦袋摟在胸前睡了。
女兒陳麗回來見了媽媽的情形,真是心如刀絞,哭泣不斷。
沈夢瑤卻說:“麗麗,別哭,好好的,你哭什麽的?媽媽就喜歡聽你唱歌的,你怎麽不把琴帶回來彈給媽媽聽的?”
雖是作為女兒,可陳麗看到爸爸對媽媽這樣好,這樣百般嗬護,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嫌惡,心裏真是感動不已。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愛到這種程度才可謂是情深似海的。
陳小滿說:“麗麗,你哥哥這一走,你若是再嫁了人,假如我又死在你媽媽前頭,你媽媽這樣子該怎麽辦的?”
陳麗說:“爸爸,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媽媽照顧好的。”
陳小滿說:“一天兩天容易,時間長了就難啊!”
陳麗哭了,說:“爸爸,你就這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嗎?我覺得作為一個女人,媽媽是多麽的幸福,雖然她現在病了,但她得到了一個男人最珍貴的愛,那就是同甘共苦,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我好羨慕媽媽,但我更渴望今生若能遇上一個像你愛媽媽這樣愛我的男人,我就真是無憾了。你對媽媽所做的一切女兒都看在眼裏,女兒將來對媽媽的好決不會輸給老爸的,一個男人即使他再愛我,隻要對媽媽有一絲一毫的不好,我都不會選擇她的!我若不對媽媽好,怎麽對得起你,對得起死去的哥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陳小滿見女兒如此說,兩顆老淚流下來,說:“麗麗啊,有你這話,爸爸就放心了呀!其實爸爸哪有像你說的那麽好呢?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丈夫應該去做到的,做不到這點,所謂的夫妻情分不就是一句謊話嗎?”
由於沈夢瑤的病,朱元正終於又和陳麗有了麵對麵的接觸。
朱元正說:“叔,嬸是為軍軍哥傷心過度導致患病的,真的是可憐,我們都要對她好,不然也對不起軍軍哥哥的在天之靈的。”
陳小滿說:“元正,你說到叔的心裏去了,叔這輩子娶了你的夢瑤嬸做老婆,真的是今生有幸。雖然軍軍犧牲了,你的嬸現在也心智失常,但我仍覺得自己好幸福,你爸說得好,幸福不隻是在一起享福,而是在一起共患難,我有一個一輩子都愛的女人,有光榮的兒子,孝順的女兒,更有一個你爸爸這樣的好夥伴,真的是好知足啊!人來到世上總是要收場的,可每個人的方式都不一樣,我和你嬸活過那麽多美好的日子,這一路走到今天,想起來真的是好幸福!”
朱元正說:“麗麗,你也不要太傷心了,好好照顧媽媽才是最重要的。”
陳麗見朱元正比從前理性和深沉多了,像變了一個人的。
下雪了。
沈夢瑤拍著手喊道:“下雪咯,下雪咯!”
她拉著陳小滿的手說:“軍軍,媽媽帶你去玩雪的,你喜不喜歡?”
陳小滿說:“軍軍好喜歡的。”
陳小滿就與沈夢瑤一起來到了雪地裏。兩人一起堆起了雪人。沈夢瑤一雙手凍得跟胡蘿卜一樣,陳小滿勸她別玩了,她說:“玩,還要玩的。”
陳小滿又陪著她一起繼續玩。
沈夢瑤要陳小滿去拿胡蘿卜來給雪人做鼻子,陳小滿就去拿胡蘿卜。沈夢瑤要陳小滿去拿煤炭來給雪人做眼睛,陳小滿就去拿煤炭。沈夢瑤要陳小滿去拿衣服來給雪人披上,陳小滿就去拿衣服。沈夢瑤說不玩了,陳小滿就不玩了,扶著沈夢瑤走回屋裏,讓她在一個橢圓形的木火桶裏有靠背的那一端坐了,這雙手握了那雙手說:“夢瑤,看你的手都凍成這樣的了,還說不烘火的。”
沈夢瑤傻笑著說:“軍軍,媽媽不冷的。”
沈夢瑤又說:“軍軍,這白雪好看嗎?”
陳小滿說:“好看,好看得很!”
這個冬天,朱清明和金蘭夫妻倆鬧“別扭”了。
大兒子朱元方的事情木已成舟,也懶得去想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得兒的身,管不了他的心,就隨他去吧。朱清明當初就想當麵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或者摑他兩個耳刮子,讓他滾回來,可這個家夥連機會都不給你,就是不回家來。朱元方通過朱元正帶給他的錢他一分都不要,說自己還沒到要靠兒子來養活的地步,哪天真老了,做不動活了,也不要生病在床,久病床前無孝子的,就兩腿一蹬,死掉了最好。
朱元正說:“爸,你還在生我和哥哥的氣。”
朱清明說:“我生氣了嗎?我生氣有用嗎?”
朱清明與金蘭鬧“別扭”是這次他下定了決心,明年正月初六,一定要和金蘭補辦個婚禮,兒子朱元正什麽態度無所謂,關鍵是金蘭不同意他這麽辦。
朱清明說:“金蘭,這是我今生欠你的,可又能做到的事情。我為什麽不去做,卻要在內心留下遺憾呢?”
金蘭說:“清明,年輕時都過來了,老了還在乎這個做什麽呢?我又沒怪罪你的?”
朱清明說:“金蘭,你怎麽想是你的事,我怎麽想又是我的事,我就希望你答應下來好不好?”
金蘭不同意,朱清明就去找陳小滿幫著勸。陳小滿到家裏來勸了一回又一回,像一隻多嘴的喜鵲一樣聒噪得金蘭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金蘭真是架不住兩個男人的嘮叨,說一聲:“算你們倆厲害,辦吧。”
朱清明見金蘭同意了,高興地說:“這就對了嘛,兩家的親戚在一起歡歡喜喜地聚一聚多好!”
朱清明算了一下自己和金蘭兩頭的親戚人數,加上陳小滿家三人,就全部來也就六桌席麵的樣子,到時就準備六桌的酒菜吧。吃一餐酒,再請輛車,給金蘭打扮下,攝個像,也花不了好多錢的。
朱清明想好了,年內就把明年正月初六他和金蘭補辦婚禮的事情通知了兩頭的親戚。事情一傳開來,厙裏村人就談論說年紀一大把了,還來補辦什麽婚禮,這也真算是一件新奇事了。也有人說朱清明的想法能理解。
靜苓和清暉聽到哥哥朱清明要和嫂子金蘭補辦婚禮的事情,兩人一商量,就決定補辦婚禮的錢兩個人出了。
朱清明一聽,發脾氣了,說:“你們有這份好意哥心領了,當初兩個侄子上學時困難,你們幫這幫那的,哥都坦然接受。可這次是哥在為你們的嫂子補辦一個婚禮,哥當然要花自己的錢,這個婚禮補辦得才有意義,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呢?”
靜苓一看哥哥有他自己的想法,就不再堅持,就說讓哥哥算計一下補辦婚禮所需費用,然後把錢交給她和清暉,別的心就不用操了,廚子和打下手的人他們都從縣城請了來,家裏也不用請別人幫忙的,都自在地吃酒。
朱清明說:“你們這個做法我讚同,哥要是同意讓你們兩個拿著錢來給哥辦這事,親戚們務必就要跟著送禮。這麽一來,這個婚禮就辦得沒意思了。我就是想讓大家坐在一起來陪陪我和金蘭的,我們就覺得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