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季生歡自洛陽啟程,孤身一人前往長安。她進長安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道政坊,去見禦旨親封的巡按使謝瑤。
謝府上的人皆識得季生歡,見她不等閽者通報自往裏走,也不攔她。
季生歡一路來到正堂,隻見謝瑤正在堂中緩緩踱步,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拿著一紙公函搭在身前,來回幾趟後,忽然又停住,望著地上出神。
“阿瑤姐姐。”季生歡站在門口高聲喚她。
謝瑤聞聲抬眼,四目相對時,眉宇間那抹愁緒豁然消散,兩道緊蹙的柳眉舒展開,麵上露出笑容,明豔如牡丹綻放,整個正堂都隨之生出別樣光輝來。
“快進來。”謝瑤迎上前,攜住季生歡的手,將她上下看了一番,又笑道,“瞧你這滿頭汗珠,我就在這裏,你跑什麽?”說著,取出手帕,給季生歡拭汗。
“當然是想快些見到阿瑤姐姐。”
季生歡握住謝瑤的手,拉著她一起坐在榻上,連口水也來不及喝,隻顧拉著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說了半晌,謝瑤總算於諸般宮中趣事夾雜中,聽明白了季生歡的來意,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方才說,你要去當不良人?”
“是啊。”季生歡拉著謝瑤的手,笑嘻嘻地道,“原本我前幾日就該來找阿瑤姐姐,隻是路上遇到不良帥抓人,那真是威風凜凜。我瞧著好玩兒,也想試試,就立刻回去求了陛下,讓我多在長安留幾日,好能去當個不良人過過癮。”
“真是胡鬧。”謝瑤柳眉微蹙,輕嗔道,“不良人主緝拿,是與亡命之徒打交道,動起手來,刀劍不長眼,出事怎麽辦?老老實實在我這裏住下,不許去。”
“不會出事,我看長安縣不良帥極有本事,護我這下屬一條小命,那是易如反掌。”季生歡晃著謝瑤的胳膊,央求道,“阿瑤姐姐,你就讓我去吧。”
“不行,真有什麽事,就追悔莫及了。”謝瑤握著季生歡的手,哄道,“在長安尋個玩處還不容易?何苦非要去當不良人呢?風裏來雨裏去,辛苦著呢。”
“因沒見識過,才想去經曆一番。”季生歡努著嘴,滿臉不高興,“再說,陛下也覺得我該去呢。”
謝瑤無可奈何地笑道:“生歡,你又使老把戲,真以為我不敢去問陛下?”
“你去問嘛,陛下親口所言,千真萬確。”季生歡信誓旦旦地道,“陛下說了,生歡不若謝瑤聰慧,又不若謝瑤知民間疾苦,日後定然也不能如謝瑤這般為國盡力,因而當出去長長見識。”
謝瑤聞言,忍不住笑道:“你這張嘴,哄人連腹稿也不打一個,張口就來,難怪陛下疼你。”
季生歡認真地道:“正因陛下疼我,我才更應該長本事,將來有一天能像阿瑤姐姐這樣,巡查一方,為陛下分憂。如若不然,整日隻知吃喝玩樂,那不成了蠹蟲了?”說完,又拉住謝瑤胳膊搖晃,央求道,“阿瑤姐姐,你就可憐可憐生歡這一片忠心嘛。”
“好好好,此事在你口中都關乎對陛下忠心了,我豈敢不允你去?”謝瑤含笑捏了一下季生歡的臉頰,“隻是有一點,招募不良人屬不良帥職責,我這巡按不能越權幹涉。你若有本事讓不良帥招你,固然好。若沒有,可不許來找我耍賴,讓我以權壓人。”
“阿瑤姐姐一向公私分明,我當然不會讓你為我徇私。”季生歡拍著胸脯道,“來之前,長安縣不良帥已考校過我了,他同意招我為下屬,明日去見他。”
“長安縣?”謝瑤微微吃驚,“你說的可是沈放?”
“正是。”季生歡兩眼一亮,“阿瑤姐姐知道這個人?”
謝瑤若有所思,慢聲回答:“此人無案底,本無資格,因有長安縣陸縣令作保,才得以成為不良人。上任月餘,連擒多名通緝要犯,陸縣令便保舉他升任不良帥。長安縣素來幫派林立,鬥毆頻仍,自有他在,太平了很多。”
“這麽厲害。”季生歡感歎,“那我要跟著他好好學學。”
正說話間,有侍女來回,說雍州長史薛季昶來了。
謝瑤讓季生歡轉入屏風後回避,令人快請雍州長史進堂敘話。
薛季昶與謝瑤見了禮,落座之後道出來意。
“前有長安縣令所報凶案,聽說已抓到凶徒康和,暫且羈押在長安縣不良人衛所。結案在即,可卷宗如何書寫,下官想與謝巡按商量一二。”
謝瑤道:“薛長史治獄長安多年,可謂經驗豐富,倒是謝瑤該請薛長史賜教才是。”
“巡按謬讚。”薛季昶拱手道,“下官認為此案非同尋常,不能按照普通凶殺案結案。”
“哦?”
“死者四人乃是康和爺娘妻兒,弑殺雙親,殘殺幼兒,且是當眾行凶,影響實在惡劣。”薛季昶長歎一聲,“下官與巡按既為長安之官,便是受陛下之托,教化長安百姓,出這種有悖倫常之事,實是有負陛下厚望。”
“依薛長史所見當如何?”
“下官曾去衛所見過此凶徒,散發赤足,麵目猙獰,胡言亂語,乃是先天失心瘋。下官聽說這病症時好時壞,好時與常人無異,惡時則幾近禽獸,是上天有意降予懲罰。”薛季昶試探道,“此等人已是問不出個所以然,失心瘋又無殺人動機,不如寫下供詞,令其畫押結案?”
謝瑤聞言,沉吟片刻,對薛季昶道:“人君尚且不能逆天而行,我與薛長史區區人臣自也不能。薛長史所言,謝瑤受教了。但這殺親滅門之案,雍州府結案之後尚有複審過堂,恐怕會有些麻煩吧?”
“這個無需謝巡按費心,下官自會處理。”
“好。”謝瑤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此案且不忙結,待一切妥當再行上奏不遲。”
“下官明白。”
薛季昶離開後,季生歡從屏風後轉出,對謝瑤道:“不良帥抓人是我親眼所見,那凶徒十分正常,還知道割繩子逃跑呢,絕非是失心瘋。”
“我知道。”謝瑤笑道,“他若真是失心瘋,薛長史反倒不必跑這一趟了。”
“我不懂。常人殺人,瘋子殺人,這不都是殺人?有什麽區別?難不成,他受人請托,想以那人失心瘋並非本意為由,給他開脫?”
“他是在給自己開脫,又怕我如實上奏,這才要拉上我。”謝瑤起身走到季生歡麵前,解釋道,“沒聽他說嗎?我和他都有負陛下厚望,未能教化百姓。”
季生歡似懂非懂點點頭,又問道:“那來日提審複核怎麽辦?薛季昶真有辦法把正常人弄成失心瘋?還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死無對證?”
謝瑤停下腳步,笑眯眯地看著季生歡道:“既然我攔不住你,那請你玩耍之餘,順便幫我辦件事吧。依薛長史所言,人還在長安縣衛所。無論薛長史想做什麽,隻要你能得到證據,我就上奏陛下,為你這小蠹蟲請功,如何?”
季生歡叉手,認真地道:“姐姐放心,一定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