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時節,太初宮中,枝頭上花團錦簇,樹影下意氣風發。

十名宮人分列兩排,五名頭上縛青緞,五名頭上縛粉緞,另有令官手裏捧著蹴鞠,身後不遠處,是兩個雕花的木製球門。

武則天端坐榻上,季生歡近前肅拜,口中道:“陛下,生歡回來了。”

“回來得正好。”武則天抬手示意她起身,指著縛青緞站排頭的人道,“這是五郎送來的,據說極擅長蹴鞠,連你都能比下去。可巧你來了,去同她比一比,讓我看看。”

“喏。”季生歡從宮人手中接過粉緞縛好,站在縛粉宮人一列。

她自七八歲就開始玩蹴鞠,十餘年在宮中堪稱所向披靡,但凡有她參與的比賽,蹴鞠就如同長在她身上了一樣,旁人休想碰到。

隻見她拎起裙裾,抬腳勾住落下的蹴鞠,再一轉身,蹴鞠自她左腳尖上了右膝頭,讓過兩側來搶奪的腳,向前一躍,蹴鞠又從右膝頭落到右腳尖。

領頭那人不甘示弱,再上前抬腳欲奪,無奈身法稍慢,與季生歡擦肩而過。季生歡右腳一抬,將蹴鞠拋向空中,轉身彎腰淩空一個後翻身,左腳正踢在蹴鞠上。

蹴鞠門前二人頭頂飛過,從球門正中央穿過。空場邊上立著的計數竹竿,插上一支粉色小旗。

“好。”武則天微笑道。

季生歡拜道:“謝陛下誇獎。”

片刻功夫,計數竹竿就已插上了四支粉旗,再多一支,這局比賽就可以宣布結束。

想是見己方落後太多,縛青緞一隊那位領頭的宮人麵露焦躁,全不顧與周圍同伴的配合,隻顧埋頭對季生歡嚴防死守,神似一隻餓狼盯住了難得見到的肉。

就在她抬腳去奪季生歡腳上的蹴鞠時,隻見季生歡忽然腳尖一落,蹴鞠穩穩當當地落在她腳背上。

季生歡有意向讓?

那人不及多想,當下轉身將蹴鞠傳給己方另外一人。

蹴鞠擦著門框穿過球門,竹竿上終於多了一支青旗。

這場蹴鞠賽最終以五粉對一青結束,武則天下令無論輸贏,眾人皆有賞賜。令人散去,自己帶著季生歡沿長廊緩步回宮。

武則天笑問道:“本能大獲全勝,怎得又改了主意,讓人家一球?”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陛下眼睛。”季生歡笑道,“陛下常教導生歡,輸贏固然重要,卻不可將事情做絕,留一線餘地也很重要。況且,我等誰輸誰贏不重要,那位姐姐進球時身姿曼妙,陛下看著也歡喜,這才最好。”

“說得好聽。”武則天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季生歡的額頭,順手攜住她的手,笑道,“若安心讓我欣賞人家身姿,怎麽不多讓幾球呢?”

“自然是擔心陛下瞧別人好,就不疼生歡了啊。”季生歡隨武則天進了長生殿,又邀功似的問道,“陛下,生歡此番表現如何?是不是並未退步?”

“是,活魚一樣左蹦右跳,誰也抓不住你。”武則天走到榻前坐下,拉季生歡緊挨著榻坐在她腿旁,垂眸看著她,欣慰地道,“教導還在其次,歸根到底是你本性純良,願意給人留幾分餘地。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將通玄匭中秘奏交付你去查訪,不必擔心再有酷吏屈打成招諸事。”

季生歡聞言,忙直身拜道:“生歡謝陛下信任。”

武則天含笑點一點頭,問道:“自來神都,有日子沒回長安了,難得回去,有沒有隻顧盡興玩耍,忘了正經事?”

“自然沒有。陛下交代諸事,每一次生歡都放在心尖上,片刻不敢耽誤。”季生歡脆生生回答,又端正坐好,繼續道,“依通玄匭中秘奏所言,逆賊在長安縣中以幫派為名,行謀逆之實,因而生歡這幾日都在長安縣,暗中查訪長安縣中大小幫派。”

“這等機密事,走馬觀花可不容易看出究竟。”武則天說完,向一旁侍立的宮人道,“取翠濤來。”又對季生歡笑道,“前日才得,念著你不在宮裏,特地讓留一些你嚐嚐。”

“生歡謝陛下。”季生歡拜過後,又笑道,“生歡酒量淺,怕喝多了在陛下麵前失儀,還望陛下準許生歡拿回去喝。”

“無妨,你在我身邊長大,做出過多少失儀事來?不差這一件。倘醉了,就在這殿中睡下,與我做個伴兒。”武則天寵溺地笑道,“可有日子沒見你在眼前晃了。”

季生歡抿嘴笑道:“待生歡將那通玄匭中秘奏查明,往後每日都在陛下眼前晃,隻要陛下不嫌生歡。”

武則天訝然,“看出了什麽事?”

“回陛下,雖沒看什麽事,卻看出了一個人。”

“哦?”武則天見季生歡眉飛色舞,盡顯小女兒嬌憨,不由得麵露慈愛,順著她問道,“是什麽人?”

“此人名沈放,現任長安縣不良帥。”

季生歡正要詳細說,隻見宮人托著木盤走上前,盤上放著一隻玉碗,碗中盛著翠綠的酒。

武則天端起玉碗,親手遞給季生歡,道:“才出了汗,滴水未進,喝了潤潤喉,再細說此人不遲。”

季生歡忙雙手接過玉碗,一飲而盡,將碗放在宮人托著的木盤上,低低道了一聲,“有勞姐姐。”

宮人衝她抿嘴一笑,端著木盤躬身退下。

武則天攜住季生歡的手,讓她挨著自己坐在塌邊。

季生歡繼續道:“以生歡在長安縣中所見,各幫派彼此敵視嚴重,得著了借口便要置對方於死地,從沒見這些粗人敬服過誰。可那日,沈放帶不良人擒拿凶徒,生歡親眼見那些粗人對沈放畢恭畢敬。若說有人能在長安縣統領這些幫派做出什麽事,非此人莫屬。”

“你懷疑,他便是秘奏所指那人?”

季生歡想了想,回道:“謀逆是大罪,眼下尚無證據,生歡可不敢亂說。即便不是,不良人負責長安各坊安寧,除緝拿便是處理街麵鬥毆,想必與各幫派都有聯係。因而,生歡想以此身份再查。”

武則天聞言,略一沉吟,點頭道:“不失為好辦法,”又笑道,“你也可以借此在長安多留些時日。”

“陛下,生歡是一片公心,天地可鑒。”季生歡故作委屈道,“為著陛下不許生歡驚動旁人,此次長安之行,生歡可一個舊相識都沒見,連阿瑤姐姐都瞞著。”

“知道你惦記謝瑤。”武則天拉著季生歡的手輕輕拍著,“自讓她去長安任巡按,這三年裏你二人麵也沒見過幾次,更別說像從前一樣抵足而眠,促膝長談了。”

季生歡連連點頭,又討好地笑著問道:“陛下,生歡再到長安,能去見一見阿瑤姐姐嗎?”

“想見就去見吧,但通玄匭中秘奏不可對她提起。”武則天見季生歡麵露疑惑,耐心地解釋道,“謝瑤身為巡按,為我守長安,諸事都是親力親為。依她個性,倘若知道有人在長安暗聚黨羽,意圖謀逆,你說她會不會置之不理,任由你一人去查呢?”

季生歡鄭重點頭道:“定然不會。”

“徒增她負擔隻是其一。再者,她是巡按,與你不同,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呢,但凡有所動作,便會有人知曉。倘若秘奏所言屬實,逆賊必定因此有所提防,令你查證艱難。可若沒有呢?一旦得知通玄匭秘奏了謀逆之事,難免有人會趁機鏟除異己,屆時又將有嚴刑逼供,屈打成招之冤。”武則天輕輕歎了口氣,“來俊臣等人前車之鑒,不得不防。”

季生歡聞言,恍然大悟,翻身雙膝跪地,朗聲承諾道:“陛下所言,生歡謹記在心。此次長安之行,是因生歡久離故土,求了陛下放生歡回去幾日,至於不良人諸事,也盡是生歡一時貪玩,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