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中鴉雀無聲,群臣垂手而立,連口大氣也不敢喘,生怕觸了陛下的黴頭。
武則天端坐榻上,俯視禦階下噤若寒蟬的臣子,目光從他們身上逐一掠過,最後停在謝瑤身上。
上朝之前,張易之告訴她,昨夜曾有人看到謝瑤與魏元忠、薛季昶等人私下會麵。
魏元忠等人皆是站在太子一派的,現下郭元振要策應太子起兵謀逆的傳聞,在市井坊間傳得沸沸揚揚,他們不可能不知此事。
在這個節骨眼上暗地裏見麵,很難讓人相信他們並非有所圖謀。
這些老臣的心都偏向太子,這武則天是知道的,因而他們在此流言漫天之時,無論是謀劃聯合郭元振倒戈向長安,還是商議如何讓太子與這些流言撇清關係,都在武則天意料之中。
她意外的是,謝瑤也參與其中。
謝瑤是她一手栽培的人,竟和這些老臣一樣,站在她對立麵。
這是令人心寒的背叛,也是她心中怒火的真正起因。
“怎麽都不說話?”武則天聲音低沉,不怒自威,“薛季昶。”
薛季昶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身為雍州府長史,長安城兩縣皆歸你管轄,如禦史所言,現下長安城裏大街小巷,皆傳言郭元振擁兵自重,意圖不軌,此事你可知曉?”
薛季昶聞言,心中一凜。
陛下這是話中有話,明麵上是問他是否知曉長安城中出現了謠言,實際上卻是在問,郭元振謀逆之事,他是否知道,又是否參與其中。
“回陛下,長安、萬年兩縣的確有此謠言,臣亦有耳聞,隻是此言無憑無據,又不知肇端為何人,故臣不敢貿然上奏,意欲先行徹查,一切清楚明白後再稟告陛下。”
武則天鼻子裏輕哼了一聲,問道:“查得如何了?”
“此言最初是在浮浪子之間口口相傳,後引發街頭巷尾議論,實是難以溯源。臣已令人追查,個中是非曲直一旦清楚,便來回稟陛下。”
“薛長史,此事你覺得如何?”
“臣——”薛季昶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流言來勢洶洶,相傳甚是迅速,依臣之見,並非毫無緣由,當是刻意為之。既然事關郭將軍,臣以為應當申令郭將軍上書說明。”
武則天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薛季昶是個老狐狸,這番話明麵上聽起來不偏不倚,就事論事,可稍微細細琢磨,就能知道薛季昶是為郭元振好。
念著郭元振遠在西北,想給他爭取一個辯解機會,免得重蹈秦丞相李斯覆轍,至死喊冤之聲都未能上達天聽。
“元忠,你以為如何?”
魏元忠出班,朗聲回道:“臣以為,這市井流言是無稽之談,更是別有用心。”
“如何別有用心?”
“陛下,郭元振此人有將才,又鎮守涼州,屢立戰功,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遭人嫉妒陷害實屬常情。況且,郭將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敵軍久攻不下,難保此番流言不是突厥等敵所用離間計,欲使陛下自毀長城。”
“看來,卿相信郭元振並無此意。”
“正是,臣以為,郭將軍忠於陛下,絕無二心。”魏元忠頓了一下,又別有所指地道,“日前,其托臣轉呈敵勸降信函,即是明證。”
魏元忠所指信函,乃是邵王寫給郭元振那封,幾近起兵檄文,隻因此事武則天示意不可聲張,故而魏元忠說信出自突厥,為勸降郭元振。
武則天聞言不語,宣政殿中複又死寂。
魏元忠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謝瑤,隻見謝瑤目不斜視,盯著手中象笏,眉頭緊鎖,似有所思。
此等流言對太子不利,以陛下英明,自然清楚,從魏公薛公口中絕聽不到對太子不利之詞。難道陛下想順水推舟,將流言指向無中生有,最終不了了之?
可是,陛下語氣中暗藏怒意,對此流言,想必是信了幾分的。
或許陛下是希望有人出麵反駁,謝瑤暗自點頭,微微抬眼,看向站在旁邊不遠處的武三思。
這是打擊太子的好時機,可武三思一言不發,連依附於他的大臣也都保持沉默,實在太過詭異。
再看另一側的張易之張昌宗,似也沒有要出班駁斥魏元忠的意思。
這兄弟二人一向擅長揣測聖意,討好陛下,當此大好時機,竟也噤聲,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
“謝瑤。”武則天突然開口道,“你既為長安巡按使,為朕巡察長安,出現此等謠言,為何不奏?”
謝瑤連忙出班回道:“臣失職,請陛下降罪。”
“你不知此事?”武則天緊盯著謝瑤問道。
“回陛下,臣知此事。”調查清楚再回稟的借口已經被薛季昶給用了,謝瑤自然不能再說一遍,“但臣認為郭將軍受陛下知遇之恩,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哦?”武則天無聲地冷冷一笑,“你也認為,所謂郭元振圖謀不軌,隻是無稽之談?”
這語調冰冷徹骨,令人脊背發涼,謝瑤忽然明白了張易之等人緘口不言的原因。
上朝之前,謝瑤就已猜到,今日陛下會當朝詢問此事,借以試探眾臣對她的心思。
魏元忠薛季昶等人回答,一個是就事論事,一個是模棱兩可,這是謝瑤與他們商定好的。
因為眾人之中唯有她與郭元振素未謀麵,最適合為郭元振據理力爭而不致引來結黨營私之名。
可謝瑤萬萬沒有想到,陛下這衝天怒火竟是衝著自己來的。
無需細想,便可斷定,有人將昨夜她與魏元忠等人見麵之事說與陛下了。
現下矢口否認,與太子一派撇清關係,雖能保全自己,卻可能給陛下機會,順勢扣郭元振一個意欲謀逆的罪名。
倘若郭元振被定罪,坐實了他起兵協助太子逼宮之罪行,那太子作為幕後主使,不僅會被廢黜,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
“回陛下,此等流言不知所起,驟然興於市坊之間,實是捕風捉影,企圖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使陛下君臣離心。這是有人不希望郭將軍繼續鎮守西北,望陛下明察。”
“謝巡按此言,似有為郭元振開脫之意。”張易之出班揚聲道,“巡按何以認定,此言乃無中生有呢?”
“郭將軍乃是知恩圖報之人,他能有今日,皆因陛下知遇,絕無恩將仇報之理。”
“去歲郭元振不聽將令,擅自出兵追擊吐蕃敵軍,雖得勝而歸,但功過相抵,彼時郭元振可是頗有怨懟之意,並未念及陛下知遇之恩。”
彼時這事鬧得凶,大有君臣反目之意,邵王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給郭元振寫信。
“去歲事,謝瑤不知個中緣由,但西北距長安頗遠,來往傳聞難免失真。亦或是有心人牽強附會,也未可知。”
張易之哂笑一聲,“如此說來,謝巡按相信郭將軍。”
“是。”
“隻因為相信郭將軍一心報答陛下知遇?”
“是。”謝瑤正色答道,“陛下善用人,所用皆德才兼備之俊傑,凡受陛下恩遇者,無不時時感念,不惜身死以報。”
謝瑤的話留了半句未說,她知道張易之聽得出她的意思,郭元振是陛下欽點啟用的,說他品行有問題,恩將仇報,無疑是在說陛下看走了眼。
“謝巡按亦是如此?”
謝瑤麵色一沉,冷聲問道:“奉宸令此言何意?”
“臣有證據,可證明謝巡按罔顧陛下知遇之恩。”
張易之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交侍者上呈武則天。
武則天麵露疑惑,展開來看,是一張從書冊上撕下的記錄,上載謝瑤曾於某夜在放生池旁緝私,獲三箱香料。香料已出市署貨倉,有巡按府簽押,卻無國庫收繳的回執。
再往下看,此香料名為朝顏。
武則天心中一驚,這意味著謝瑤將朝顏據為己有,或者該說,她將朝顏送給了邵王,用作培養刺王殺駕的死士。
禦前不得直視天顏,謝瑤垂眸看著腳下地麵,卻隱約覺得陛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淩厲如刀。
武則天冷冰冰地看了謝瑤半晌,緩聲開口道:“帶人往西市緝私,卻將所查香料中飽私囊,謝瑤,你可知罪?”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張易之。
謝瑤忙跪下道:“陛下,臣冤枉。”
“證據確鑿,”武則天將紙遞給內侍,“給她看看。”
謝瑤接過紙匆匆看過,目光落在“朝顏”二字上時,脊背一涼,猛然抬頭看向張易之。
武則天怒聲道:“你還有何話說?”
謝瑤放下紙,朗聲答道:“回陛下,若我監守自盜,豈會留下自己府印落人把柄?顯然是栽贓陷害。”
張易之道:“因為你不怕人知此事。”
謝瑤知他這話是說給陛下聽的,假如當時邵王謀反成功,她這提供朝顏之人便是功臣,絕不會有人追究她以權謀私之事。
張易之向武則天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當嚴查。”
“陛下。”魏元忠忍不住出班啟奏,正待要為謝瑤辯解,就看見她向自己搖頭使眼色。
“卿有何話要說?”武則天強壓怒火問道。
魏元忠隻得改口道:“此事關乎謝巡按清譽,若要徹查,選人當慎重。”
“此事交予張易之,朕放心。”武則天冷聲道,“謝瑤暫押左金吾衛獄,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