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在馬上的人是薛思行,在他完全離開樹林陰影那一刻,數十左豹韜衛現身上前,將這小小一片林中空地團團圍住。
日落西山,月隱在烏雲中,數十豹韜衛皆手舉火把,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薛思行勒住馬,招手令身後跟著的人繼續向前走。
豹韜衛推搡著兩個被五花大綁的人來到馬前,竟是陸遊原和沈放。
昨日沈放離開永安坊後,先至衛所找到孟冬郞,又選了兩個身手與孟冬郞不相上下的不良人,令他們三人先至西城郊二十裏官道上等候,自己則去驛站通知陸遊原帶豹韜衛援手。
然而,沈放趕到驛站時,薛思行已在正堂中等他,一手拎著鐵索,一隻手用刀架在陸遊原脖子上。
薛思行什麽都沒有說,沈放也什麽都沒有說,兩人對視一眼後,沈放將手中長刀扔在地上,伸出雙手任由左豹韜衛將他捆成粽子。
季生歡雖不知道沈放被擒的過程,但見到一同被擒的還有陸遊原,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早在她認出郭懷恩身份時,便已料到陸遊原的救援恐怕指望不上了,可萬萬沒有想到,竟連沈放也搭了進去。眼下己方所有人都在左豹韜衛控製之下,插翅難逃。
季生歡伸頭湊到謝瑤旁邊,低聲問道:“阿瑤姐姐,這可怎麽辦?”
謝瑤沒有回答她,揚聲對薛思行道:“看來薛將軍並沒有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去。”她輕笑一聲,“飛鳥盡,良弓藏,一旦太子稱帝,也就用不上巡按使為他在長安周旋了。”
“巡按此言差矣,你我同朝為官,我如何忍心對你下這等毒手?”薛思行在馬上欠了欠身,“隻是希望巡按以大局為重,莫要壞了太子殿下大事。”
謝瑤看了一眼身側的阿史那德,“薛將軍,我可以放了阿史那德,也可以裝作不知此事,但你要想清楚,突厥起兵寇邊,雖能牽製郭元振唐休璟等人兵力,令其無暇顧及京中發生的事,可代價也是極其慘重的。西北軍必會盡全力阻擊突厥大軍,屆時又將血流成河,死傷慘重。”
最後這幾句話是說給郭懷恩聽的,謝瑤知他重同袍情意,不會無動於衷。
果然,郭懷恩聞言,回頭看向馬上的薛思行,似在等著他給自己一個交代。
薛思行道:“突厥將以襲擾為主,目的是令郭元振唐休璟等人時刻處於戒備之中,並不會與西北軍發生正麵衝突,謝巡按莫要危言聳聽。”
“郭懷恩沈放等人皆與突厥打交道多年,最清楚我這話是不是危言聳聽。”
沈放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生變,主將自身難保,定然軍心不穩,若我是突厥可汗,必定傾盡全力攻打涼州。”
陸遊原幫腔道:“郭元振與唐休璟皆是陛下親信,一旦知道薛思行起兵逼宮,扶太子稱帝,哪裏還會有心思打仗?西北軍士氣低迷,突厥卻來勢洶洶,我看涼州肯定保不住了,西北軍全軍覆沒也未可知。”
郭懷恩顯然是被說動了,手持利刃,站在原地垂頭不語。
薛思行向看守陸遊原和沈放的豹韜衛使了個眼色,四名豹韜衛立刻長刀出鞘,分左右交錯架在兩人脖子上。
季生歡暗自吸了一口涼氣,眼睛不自覺地看向謝瑤。
謝瑤掌心滲出冷汗,麵上依舊鎮定自若,指著單膝跪在地上的阿史那德道:“他是這些突厥細作的首領,也唯有他能在突厥可汗麵前說上話。這一點,薛長史應該告訴過你吧?”
薛思行朗聲笑道:“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們將他帶出來,否則我還得給他尋個替死鬼。謝巡按,天色已晚,咱們也不必兜圈子了,你放了他,我就放了陸少卿,如何?”
“那沈放呢?”季生歡脫口問道。
“這位不良帥刀法卓絕,我十分欣賞,想請他到我府上小住幾日。”
“住到何時?太子登基那日嗎?”季生歡哂笑一聲,“薛思行,你是怕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吧?”
薛思行對她這直言不以為忤,“沈放鋒利如刀,隻可惜,刀柄不在我手中。季娘子大可以放心,薛某是惜刀愛刀之人,絕不會因這刀不能為我所用,就將其折斷。”
“謝巡按,答應他。”沈放趕在季生歡開口之前,對謝瑤道。
“好。”謝瑤抬手握住季生歡的肩膀,微微用力。
季生歡緊緊攥著銀釵,指節發白,盯著銀釵尖端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放開阿史那德,一手將謝瑤護在身後,一手銀釵抵在阿史那德後心。
她向薛思行高聲道:“你先放人。”
薛思行向豹韜衛頷首,豹韜衛領命收刀,將陸遊原向前推了兩步。
陸遊原回頭看沈放,“行之?”
“無妨。”沈放微微一笑,眉宇間頗有睥睨在場眾人的神色。
陸遊原點點頭,邁步向謝瑤她們走過去。
就在陸遊原與阿史那德擦肩而過的同時,一道冷光從樹林陰影中飛出,直奔站在沈放右側那名豹韜衛,正中後心,他向前撲倒在地。
沈放矮身閃過左側豹韜衛下意識揮出的刀,轉身間手碰到屍體上微微顫動的刀,利刃割開他手腕上的鐵索,再起身時,他已長刀在手,飛身襲向馬上的薛思行。
薛思行身前護衛亦反應神速,不等沈放近前,已組成防禦陣勢,以長槍將薛思行團團護住。
一係列的變故令季生歡與謝瑤都愣住了,回過神時,孟冬郞已帶著兩個不良人出現在眼前。
“別怕季娘子,有我們在。”
“誰說我怕了?”季生歡眉眼彎彎地還口道,又伸手到孟冬郞麵前,“別告訴我,你隻帶了沈放的刀。”
孟冬郞嘿嘿一笑,解下腰間長刀遞給季生歡,“從林中那個左豹韜衛身上得來的,送你了。”
長刀出鞘,寒光逼人,季生歡稱讚道:“好刀。”
說話間,沈放已自薛思行馬前退開,順手抓住論彌薩的衣襟,拎著他退到陸遊原身邊,連人帶刀一起交到陸遊原手中。
幾個人聚在一處,季生歡將自己手中的刀塞在沈放手裏,眼下周圍皆是殺氣騰騰的左豹韜衛,正在緩步逼近,強敵環伺,刀在沈放手裏能發揮最大用處。
薛思行在重重護衛之後揚聲道:“謝巡按,你我二人同僚一場,我實在不願與你鬧到這般田地。不如我們各退一步,你交出吐蕃使臣,從此遠離長安,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阿史那德立刻反對,“吐蕃使臣我既親眼見到,足以證明太子與我突厥結盟之誠意。季娘子所言不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言下之意,是讓薛思行將這些人全部殺了滅口,以免走漏風聲。
季生歡氣道:“早知你是這種忘恩負義之人,我方才就該刺穿你的脖子。”
阿史那德大笑道:“我欠你一條命,你死在這裏,我也不會獨活。我會帶著你的屍體回突厥,待我做完該做的事,就和你一起葬在草原上。”
“你!”季生歡氣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瞟沈放。
沈放看著阿史那德,語調平平地道:“她不會死,但你會。”
陸遊原道:“薛將軍,我勸你趁早下令收兵,好兒郎當戰死沙場為國盡忠,死在此處實在可惜。”
“陸少卿難道沒聽說過雙拳難敵四手?”薛思行胸有成竹地道,“豹韜衛個個訓練有素,非等閑軍卒。沈放一人或可脫身,但他還帶著你們幾位,刀劍無眼,傷著謝巡按我亦覺心中不安。交出論彌薩,便可避免無謂傷亡,陸少卿何樂不為呢?”
以謝瑤安危作為要挾,正觸動陸遊原的擔憂,他麵上立刻露出了幾分猶豫神色。
“不行。”在陸遊原說話之前,謝瑤搶先道。
“以他一人換我們所有人全身而退,很值得。”陸遊原低聲道。
謝瑤反駁道:“並非他一人,丟失吐蕃使臣,罪可致死。”
“但你平安,你們平安。”
“陸少卿,我們一定會平安離開的。”
季生歡話音才落,忽聽林中驚起飛鳥,繼而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利箭破空聲,豹韜衛紛紛向前撲倒在地,後心上插著來自陰影裏的奪命冷箭。
包括沈放在內,所有人都齊齊看向季生歡。
季生歡驚得呆住,她隻是想安慰陸遊原,萬沒有想過真的會有救援。
金屬撞擊聲令她回過神來,沈放用刀打落了射向謝瑤的冷箭。
這並非是救援,而是要將在場所有人趕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