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箭自樹影中向空地上的眾人飛來,豹韜衛中反應慢的已中箭倒下。

薛思行在馬上呼喝豹韜衛撤離,剩下的豹韜衛也顧不得其他人了,忙聚集在薛思行身旁,護衛著他進入林中,開出一條小路逃生。

阿史那德此前受刑尚未痊愈,全靠其餘兩個突厥細作保護著向樹影中逃生。三人尚未進入林中,側麵幾支冷箭飛來,阿史那德兩名屬下拚著身中數箭,將他送入林中躲藏。

沈放與陸遊原帶著孟冬郞等人抵擋冷箭,給季生歡謝瑤和論彌薩爭取逃生的時間。然而,這些人似是衝著他們來的一樣,冷箭又快又密,絲毫不給他們躲入陰影中的機會。

一行人隻得全部擠在林中唯一的一塊山石旁,背靠山石,麵向來自四麵八方的冷箭。

原豹韜衛所持火把已熄滅,天上月色朗朗,將空地上所有人都照得一清二楚。他們都清楚,眼下敵暗我明,繼續留在空地上無異於是當活靶子。

“分開走。”沈放低語一聲,同時一手擋開迎麵射來的箭,另一隻手撚起石子,向箭射來的方向彈去,林中有人應聲倒下。

不等沈放緩口氣,又一支箭自斜上方直奔他天靈蓋射來。沈放連忙向前一滾躲開,再回頭時,那冷箭插在他方才所站地麵,整個箭尖沒入石中。

他豁然抬頭看向樹梢,月影之下,目之所及隻有漆黑的樹枝剪影。但直覺告訴沈放,樹上不僅藏著人,而且這人與其他弓箭手不同,此來是專為射殺他的。

意識到這一點,沈放便刻意與季生歡保持距離,免得樹上那人誤傷她。

然而,藏在樹梢的並不止那一個人。

陸遊原他們的兵分三路也並不順利,身形才動就被樹梢上射來的箭逼退回去,全無可能化整為零,四散逃入林中。

連孟冬郞在內的三名不良人都中了箭,其中一人箭入胸口,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孟冬郞和另一人拖著他,季生歡和陸遊原則寸步不離謝瑤和吐蕃使臣論彌薩。

明月漸漸隱入烏雲中,皎潔月色隨之消失,天地間墨染一般,伸手不見五指。

無論是林中藏著的弓箭手,還是空地上縮成一團的季生歡等人,全都屏息靜待,不敢發出聲音,生怕對方聞聲而動,自己變成靶子。

方才受阻,季生歡已意識到樹梢上有人盯著他們。

她一手拿著地上撿來的刀,一手抓過陸遊原的手,在他掌心寫“送我上去”。

陸遊原猶豫了一下,在季生歡掌心寫下“敵強。”

季生歡回了兩字,“照做”。

月光從烏雲縫隙中透出來,落在林中空地,幾乎同時,來自周圍黑影中的冷箭呼嘯而至。

季生歡與陸遊原等人皆反應不及,就聽見一聲極力壓抑的痛呼。孟冬郞與另一個不良人一齊撲到在地,孟冬郞被射穿了小腿,另一個則被射中眉心倒地,連聲音都沒能發出。

沈放的石子隻能逆著其中一條軌跡,但石子脫手而出後,林中發出的卻是兩聲慘叫。

這說明林中另有幫他們的人,殺掉了方才因射箭暴露自己行蹤的弓箭手。

季生歡看向沈放,隻見沈放迅速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道這幫手身份。

烏雲縫隙已過,月光又重新被遮住,可這片烏雲到底能撐多久,沒有人知道。

林中那些弓箭手似乎已失去耐心,方才那匆匆一瞥,足夠他們記住空地上那些人的位置。

數支箭發出的破空聲在黑暗之中交錯,令人不寒而栗。

“快走。”季生歡低喝一聲,拉著謝瑤不顧一切地向記憶中離她們最近的一棵樹跑去。

季生歡緊緊攥著謝瑤的手,聽箭羽自耳邊擦過,她不敢停步,也不敢停步,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她要帶著謝瑤跑到那棵樹旁,隻要到了有樹遮擋的地方,就能暫時安全。

手碰到幹裂的樹皮時,季生歡終於鬆了口氣,拉著謝瑤背靠樹幹坐下,手仍牢牢抓住謝瑤冰冷的手指不肯放鬆,抖得如同篩糠。

她喘著粗氣,心中開始後怕,自己剛才的莽撞險些把自己和謝瑤變成馬蜂窩。

謝瑤的另一隻手覆在季生歡手背上,掌心的溫度讓季生歡放鬆了緊繃的肌肉。此時謝瑤才慢慢抽回手,展臂攬住季生歡肩膀,輕輕地拍著。

烏雲飄散,月光複歸,原本她們藏身的地方箭羽林立,不見陸遊原和吐蕃使臣論彌薩的身影,隻有兩具不良人屍體,和身中兩箭倒在地上的孟冬郞。

“冬郎。”季生歡忙要起身上前,忽然肩膀被人按住。

“別過去。”

季生歡反應迅速,手腕一轉,刀背貼著自己手臂向上,刀尖直奔她身後那人。

“叮”一聲鐵器相撞,按在肩膀上的手放開,季生歡豁然起身,腳步一轉擋在謝瑤身前,刀直指藏在她們身後那人。

“郭懷恩?”季生歡借著微弱的光亮認出來人,刀卻沒有放下,“你不是隨薛思行一起離開了?”話說完,目光下移落在他手中的刀上,刀刃上猶能看見鮮血往下淌。“在林中殺人的,是你?”

麵對季生歡凜冽的目光,郭懷恩並不躲閃,“軍令不可違,公事方才已結束,這是私事。”他將目光移向正在苦苦掙紮的孟冬郞,“他是誘餌,對方想引我們去救人,再將我們逐一射殺。”

“難道看著冬郎血竭而死?”季生歡搖頭,“我辦不到。就算我不管,沈放他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我有一辦法,隻是不知季娘子信不信得過我。”

“你說。”

“季娘子身法敏捷,你去救人。”

“好。”季生歡毫不猶豫,立刻點頭答應。

郭懷恩怔了一下,“樹梢上至少有三個人,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我信你不會故意讓我去死,”季生歡看出他心中疑惑,“能想出這辦法,說明你相信我足夠敏捷,可以躲過他們的箭。”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郭懷恩坦然承認,“我與冬郎親如手足,不能看著他沒命。”頓了一下,他又繼續道,“不良帥見你衝出去,定然心領神會,我和他一起動手,足以一舉殲滅那三個人。”

“既如此,就有勞你了。”季生歡轉身對謝瑤道,“姐姐在此處安坐,救了人我就回來。”

謝瑤麵色蒼白,勉強微笑道:“好,我就在此處等你。”

季生歡將刀插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後,猛然衝出陰影,直奔倒在地上的郭懷恩。

在她現身月色下的一瞬間,周圍樹梢上弓弦“嗡”地一聲,箭打著旋地射向季生歡的太陽穴。

季生歡彎腰閃開,餘光中瞥見另一側黑影中,有人縱身掠起,長刀一揮,樹葉簌簌落下,不曾見屍體,隻聽見屍體落地的沉悶聲。

沈放的確領會了她的意圖,先於郭懷恩出手殺掉了樹梢上的弓箭手。

可惜,同伴被偷襲,其餘人便優先隱匿蹤跡,不再射箭。

季生歡來到孟冬郞身旁,將他扶起,讓他靠在石頭上,自己拿起他的刀戒備。

“能走嗎?”季生歡低聲問道。

孟冬郞點點頭,手扶石頭掙紮著站起。他腳步才動,箭就自林中射來。

季生歡揮刀打落箭矢,喝道:“走。”

生死關頭,連疼痛也顧不得了,孟冬郞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謝瑤跑去,季生歡擋下來自林中冷箭。

兩人即將進入樹林中時,忽然樹梢上有人連發三箭,每一箭都落在季生歡腳前,逼著她步步後退,卻又阻攔她原路返回。

季生歡困在山石與樹林之間,全然暴露在月光下,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會被箭逼回。這些箭來自不同的方向,射箭之人怕暴露藏身地。

她抬頭看向左側樹梢,隻見樹枝晃動,看不見任何人影,心知沈放在追那射箭之人。再看向站在陰影邊沿的郭懷恩,他橫刀當胸,重重點了下頭。

季生歡猛然向左側跑去,一支利箭自她背後射出,她翻身揮手,順著箭來的方向擲出刀。郭懷恩飛奔向刀指的方向,縱身躍上樹梢,又一屍體落地。

站穩之後,沈放也追到了最後一個人,與屍體一起自樹梢落下。

樹上三個人皆已身死,季生歡鬆了口氣,才轉身舉步要走,忽一支箭自側上方破空而至。

冰冷的箭鏃越來越近,退無可退,躲無可躲,一霎時血染遍視野中每一個角落。

季生歡重重摔在地上,聽謝瑤驚慌失措地喊她,“生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