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苗和李海林所生的孩子,取名叫來寶,名字的含義顯而易見,在他們的心目之中,這個孩子真的是塊寶。因為早產,孩子有些先天性不足,非常的瘦弱。為了給孩子補充營養,讓秀苗有更多的奶水去喂養孩子,李海林可是夠上心的。一日三餐的營養補給,好吃的都要緊著她一個人來吃,兩個男人心甘情願吃些粗糧。

為了讓秀苗能全身心地脫離開孩子,海林特意把一條粗麻繩破開了股,編織製作出一個小小的悠車,拴到房梁上,把孩子放到了裏麵,輕輕一推,悠車便**出去,悠睡了哭鬧的孩子,也快樂了一家人的心。

來寶一晃有七八個月大了,長得白白胖胖。秀苗雖然吃著家裏最好的食物,奶水依舊有些不足,好歹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給孩子喂些米湯來貼補。這一天給孩子喂奶,她卻覺得有硬硬的東西咬到了**,麻酥酥的感覺襲來,讓秀苗止不住的一陣激動。孩子已經長出了乳牙,他在一天天地長大,不禁讓她的心充滿了無限的向往。日子雖然清苦一些,可是,懷裏抱著的孩子,讓人感覺到了他的茁壯成長,怎麽不讓人心生暖意,給人無限的安慰,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麽的值得。

一家人能夠和和美美,相處的十分融洽,李海林與老汪是最關鍵的一環。他們是這個家的基礎,也是這個家的框架,他們似乎明白,隻有他們之間的相互支撐,才能搭建起這個完整的家。兩個男人在秀苗的身上,找到了共同的出發點,那就是相互的包容與忍讓。

李海林主動做出忍讓,不再做任何糾纏,顯得非常的大度。自從老汪進門,秀苗除了主動去陪他之外,也想給海林更多的彌補。可是他卻不為所動,好像突然對她失去了興趣一樣,勾不起一點點性欲似的。

有一天晚上,秀苗想去陪陪他,掀他的被子,想鑽進去,卻覺得那被箍得緊緊的,想掀也掀不動。黑夜裏能聽見他的呼吸急促,能感受到他那裏的波瀾起伏,卻被一道堅固的堤壩牢牢地鎖住而不能逾越。聽見濤聲而不見河水流淌,讓一顆想沐浴的心,隻能為此長籲短歎。秀苗知道海林的一顆心,他是在克製自己,在拚命地壓製著自己的性欲,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這個家,他做出了犧牲。這讓秀苗覺得心裏很是愧疚,更覺得對不起他。他越是這樣,秀苗就越覺得心中難受。

老汪還是一如既往的踏實肯幹。穀雨過後,犁杖還不能進地。自春分以來,一滴雨還沒有下,雪雖然融化了,花雖然開了,可是朝陽河裏的水明顯不如往年那麽豐盈。天不下雨,地麵很快被曬幹,一刮風把土灰都旋起來,田野間便到處都是烏煙瘴氣。

不能去耕作,老汪可沒有閑著。他把自家地邊能開墾的地塊都開墾了出來,耕地麵積在不斷地擴大著,站在著黑油油的土地上,誰的心裏不欣喜萬分呢?誰的心裏不充滿希望呢?他不斷地給自己的身上加重量,唯恐自己身上的擔子輕了。

老於家有一頭二歲子小母牛,非常的壯實,他一眼就相中了。他去找鄭春發,把這頭小母牛給買了下來。

秀苗不解地問:“這麽一頭母牛,長大了可是蹚不了地啊!”

老汪很認真地說:“這個你就不懂了,母牛下母牛,三年五個頭啊!咱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原來如此啊,他是在為未來的好日子著想呢,這是一個讓人想想都感到欣喜萬分的事情,一個家的經濟基礎需要進一步夯實,而這個打基礎的人就是老汪啊!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一塊基石,鋪墊到這個家最需要的位置上了。

秀苗知道他的價值所在。一個看起來不苟言笑,中規中矩的人,已經把一顆心都交給了這個家。從去年的秋收來到了今年的春種,這大半年來給這個家所帶來的改變,是誰都看得見的。家裏的土地被他收拾的井井有條,就連秀苗自己,也是一樣,在他的辛勤耕耘之下,也給播上了一顆種子。

這天清晨,秀苗起來便覺得身體不爽,惡心的感覺讓她趕緊跑出去,倚在障子邊,幹嘔了幾口。她以為自己吃了什麽,不由地反思了一番。讓她認真地想一想時,不禁愣住了。難道是懷孕了嗎?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來例假了,該來的沒來,不是懷孕又是什麽?

不用說,這是老汪的種子。日期是不用算的,這些日子隻有他一個人上身。她和老汪做這件事,也隻是不多的那麽幾次,她是懷著感恩的心去做的,她之所以要這麽做,完全是出於鼓勵的方式,主動投懷送抱。他為這個家付出這麽多,實在是無以回報,秀苗隻能用自己的身體,作為酬謝的價碼。

老汪的歲數可不小了,在這方麵還是的童男子呢。在老家時,家裏窮,說不上媳婦。他原以為一個人孤老到底,不會再碰到女人的身體,沒想到,來到東北,改變了原有的生活狀態,沒想到竟然有這麽好的女人來到身邊,走進他的心裏。隻是他在這方麵還顯得笨拙,每次都不得要領,急吼吼的,秀苗往往還沒有感受到什麽熱度,他便泄掉了。就是這樣匆匆忙忙播下的種子,竟然也能發芽,讓秀苗自己都感覺到意外。

身上有了妊娠反應,她不由地問問自己的內心,到底愛不愛這個男人,是不是心甘情願為他懷孕,為他生育呢?與自己所愛的人有了愛的結晶,是理所應當的,是一個女人要做的。老汪來到這個家已經有大半年了,為了這個家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了眼裏。她出於感恩的心,把自己的身子獻了出去。難道我真的愛他嗎?她此時還真的說不清了。僅僅幾個月的感情,就要為這個男人生孩子,是不是代價有些太大了?當她重新審視這段姻緣時,心裏竟然泛起一陣波瀾。

她不想把自己懷孕的事情告訴兩個男人,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還沒有準備好呢。她怕這個消息會給兩個男人帶來負麵的影響。她擔心老汪如果知道這個孩子,而產生了懈怠情緒,會為坐實了在這個家的地位而原形畢露。他這個人之前是什麽樣子呢?他不會像王海生那樣陰險嗎?因為追逐利益而不惜一切代價。她真的怕這個男人的背後,有這樣一個讓人恐怖的相貌。

她不想告訴海林,當然是怕他傷心,怕他因此而想不開。哪個男人能夠容忍自己的女人懷上別人的孩子?這是件最讓男人傷自尊的事情,可是這件事又能怨誰呢?隻能怨這個貧困的年月,隻能怪這個動**不安的世道,讓人身不由己啊!

秀苗歎了口氣,穩穩心神,晃晃腦袋,盡量去想開心的事情,就可以把身上的不安定因素挺過去。這些年,她都是這麽挺過去的。她轉身進屋,依舊送出一張笑臉,去麵對兩個男人。隻是,她留了個心眼,身體不適的時候,都要盡量躲出去,她怕自己的身體反應,能引起男人們的警覺。她畢竟生過了一次孩子,這種事情又一次來到身上,她真的該怎樣應對。隻是,她這樣的隱瞞,究竟能瞞上多長時間,她也不知道。這一步看一步,這也是她一貫的打法。她在糊弄別人的同時,也在麻木自己。

春天的綠意在慢慢地浸透著,枯黃的山野被侵蝕著,大塊大塊的綠地連成了片,才宣告著這個季節被春天所占領。田野裏先是有小根菜鑽出來,然後才是有綠葉的貓耳菜,開黃花的苣蕒菜和苦苦菜。山野裏的暴馬丁香的葉子出的早,它們對春天的反應總是急不可耐,飛快地綻放出綠葉來,夾在葉尖的小花蕊隨即便開始綻放了。山杏花開得也夠快,它一直都在極力地追逐著春天的腳步,粉紅的笑臉是它的表情,在迎取這個美好的季節,獨領著這個季節裏的**。

大地裏的秧苗也在飛快地生長著,玉米葉子越抽越長,黃豆的秸稈也在不停地拔高。當綠色封蓋住了田野,便是野草豐盈的時節。秀苗肚子裏的孩子也開始顯懷了,掛鋤的時候到了,她的心也隨之高懸起來。她已經不擔心什麽了,孩子早早晚晚都要被人知道,隻是時間的長短而已。她所期待的那個時節在一步步走來,而這個孩子迎合著這個季節而來,讓她怎麽就不掛心呢?

有一個放山季的來臨,那個清脆的聲音在山野間響起的時候,秀苗不由地又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那時她肚子裏揣著孩子,辛辛苦苦地上山去,還幸運地放到了一棵大貨。大貨雖然被人騙走,孩子卻已經長大了,此時已然邁開蹣跚的腳步,可以門裏門外地走動起來,這時候,這顆心還是裝滿了幸運,感覺著那棵大貨並沒有離開這個家,它實實在在地在這個家紮下了根。

現如今,她的肚子裏又揣上一個,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複製一個幸運呢?她動了想進山的心。她開始是瞞著兩個男人,懷上了孩子的事情。此時她挺起隆起的肚子,在男人們麵前走來走去時,兩個男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們中間的一個要當爹,隻是這個爹還沒有確認下來,可是,他們已經心知肚明這個爹是誰,都不願意把這話挑明。

海林的目光裏有些隱痛的,他知道這個孩子的爹是誰。老汪不敢確定自己就是這個爹,畢竟這個女人在陪兩個男人啊!那一夜的男人是誰,恐怕隻有天知道。不去說什麽,不代表心裏沒有話,沉默不語卻有明顯的心理暗示。沉默的背後,卻有更多的暗流湧動。男人們的自私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當秀苗宣布要上山時,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提出反對意見。“這不是瞎扯嗎?挺著這麽個肚子,還敢上山?”

她淡淡地回答:“這算啥?去年我就是懷孕三個多月了,去上山的,這時候還怎麽不行?”

老汪聽說過秀苗放山的事情,心裏充滿了無限的讚歎。但是,表現在嘴上的話卻是這樣。

“你去年去,是因為我不在,我要是在,就不會讓你去。”他的話裏有話,意思是今年有他在,就不能上山了。

家裏的困境就擺在麵前,兩個男人是知道的。去年秋天的收獲都在倉房裏,如果拿出去些賣掉,換成錢,就有些捉襟見肘。賣掉糧食當然可以變現,卻也賣不了多少錢。除了賣糧食,家裏再沒有來錢的道兒,也讓這個家很窘迫,很窮困。秀苗放山,不能不說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家庭副業,也是解危濟困的主要方式。這不僅僅是秀苗的想法,也是村裏大多數人的想法。村裏經常來些貨商,在他們那裏可以用山貨來換取油鹽醬醋,不必用現錢,很是方便。家裏始終有這樣一個人,到了山貨的采收時節,便去山上采收,是很關鍵的一個環節。家裏沒有這樣的人,就自然會少了許多收入。

春季裏有各種山菜,可以把它們醃製起來,或者曬成幹品。秋天裏有各種蘑菇,也可以曬成幹品。另外,山裏的各種藥材,也是一項不錯的收獲,其中,棒槌是擁有最高價值的,每年村裏都有人去放山,總能挖回價值不等的棒槌。

此時去放山,還是有著很大的空間。田地裏基本沒有什麽活計,正好可以去放山,再說了,秀苗去年已經放到了一棵大貨,誰敢保證今年是不是還能如此呢?秀苗的現身說法,讓兩個男人無話可說,能挺著個大肚子上山的女人,一定不是正常的女人,是個女神吧?在這方麵,秀苗做出了表率,不僅僅在這個家,乃至全村都樹立了榜樣。

秀苗要上山的想法,是控製不住的,這時候的兩個男人成了她的附屬品,得聽她呼來喝去的。最後,一家人心平氣和地坐到一起,商量出的最終方案是,李海林在家帶孩子,老汪上山陪護秀苗。

一早上,兩個人便收拾好上山用的物品以及吃食,便來到了大黑瞎子溝。山裏的綠意蔥蘢,籠罩在一片蒼茫的霧色之中。高大的紅鬆、白鬆、臭鬆、魚鱗鬆以及低矮些的刺柏、紫杉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山嶺上,深青的顏色讓它們有別於其他闊葉樹種。大青楊、核桃楸、楓樺、黃榆、紫椴、水曲柳各自取勢,占據著自己的一席之地。樹木蒼莽,遮天蔽日,兩個人走進來,就覺得暈頭轉向。秀苗隻知道她是在這條山溝裏放到的棒槌,至於棒槌在哪裏挖來的,就一無所知了。這樣的大森林太過深遠了,她不是個經常在山裏走動的人,就是常年跑山的人,也不敢保準來去自如。

此時的心境已經非同去年,那時候,她一個人孤孤單單,麵對著這片大森林,戰戰兢兢,惶恐不安。今年已經不同了,身邊有了一個陪護的人,多少壯了許多聲勢,讓人不覺得孤單,也不覺得害怕,有底氣去麵對森林裏的一切。

山裏的季節進入了八月,就像寡婦的臉,說變就變。說來也怪,方才還是清朗的天氣,大日頭還曬人的肉皮疼呢,卻不知道哪來的一股邪風,吹來一大片的烏雲,閃電劈開黑漆漆的天空,轟隆隆地滾動著,好像那裏麵有輛大軲轆車的“咣當咣當”地響著。兩個人忙躲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卻迎來一陣的霹靂,震得秀苗一下子拱進了老汪的懷裏,不敢有半點兒章程(東北話,能耐與本事)。一道閃電過後,山頂上滾動起一串串火球,一棵雲杉樹被劈掉了樹尖,借助山坡的慣性,一頭紮下來,發出巨大的共鳴聲。兩個人哪裏見過如此大的陣勢,不由地瞠目結舌,惶惶不安。好在這一陣疾風驟雨來得也快,去得也快,一陣爆豆似的急雨,也就是眨巴眼的工夫過去了,雨過天晴,一道長虹好像一條拱橋,飛架南北,剛剛的那段驚悸好像是在夢中,轉瞬不見,兩個人從樹下鑽出,相視一笑,又攜手向前走去。

山溝裏的流水,順著山路流下來,雨量太大,都歸於低窪些的地方,然後一股腦流下來,兩個人隻好去路邊的土楞上行走著,這時候,老汪貼身護衛的效應展現無餘,上坡,過坎兒,他都能攙一把,助助力。兩個人還是第一次獨處,在一起散散心也是不錯的選擇。雨後的森林,氣息格外清新,不覺讓兩個人心情也好,彼此不說話,卻有心靈間的感應,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相攜而行,自得其樂。

他們來到了山穀深處,此時太陽升起,一派空濛的水汽升騰而起,山色被漂洗一新。一株連著一株的參天大樹,煥發出旺盛的精氣神。溪水聲在耳邊,各種鳥鳴在林間回**著,此時的陽光如同一聲聲親切的呼喚,喚醒了深山之中的沉睡,滿山都是清醒的意識,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

他們準備尋找一個上山的路徑,在路邊不遠有個鬧瞎塘(東北話,澇窪塘),那裏長滿了密密麻麻,嚴嚴實實的藤蔓,這些藤蔓像網一樣攀附在高大的樹木上,形成了天然的屏障。這裏往往是野豬的聚集地,這些藤蔓有很大一部分是圓棗藤子,此時的圓棗子雖然還有些泛青,可是有些卻已經成熟,掉落到了地上,便是野豬的口中之食。那裏麵傳出來一個哼哼唧唧的聲音來,有些尖細,有些稚嫩,一聽就是什麽崽子發出的聲音。

他們很好奇,走近伸頭看去,隻見那樹叢空裏,有個黑乎乎的小東西在爬動著。看見他們來了,它便徑直爬出來。小家夥渾身黑漆漆的,尖嘴巴,圓耳朵,一雙黑黑的小眼睛,胸口還有一塊白色的護心毛。毛茸茸,十分的可愛啊!秀苗不由地伸出了手,小家夥好像是餓了,伸出粉紅色的舌頭來舔,真的好癢啊!她不由“咯咯”地笑起來。

這是什麽崽子呢?他們沒有想到這些,他們哪裏知道,不遠的叢林裏有一雙惡毒的眼睛在惡狠狠地盯著他們,並且一步步地邁近了,可是,他們卻渾然不知。

這是一隻熊崽子,母熊是不容誰來侵犯它們的,何況有不明生物來冒犯它的領地,更讓它不能容忍。

當他們兩個察覺到身邊的異樣,已經來不及了。那隻母熊已經憤怒到極點,它直立起來,足有近三米多高,兩隻眼睛像燈泡一樣,反射著光芒,血盆大口張開來,有臉盆那麽大。尖利雪白的牙齒,兩隻粗大的爪子,鋼鉤一般鋒利。一聲大吼,一股腥臭氣好像一陣刮起的風暴,讓他倆幾乎窒息。

兩個人驚呆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老汪,他一把將秀苗拉到自己的身後,挺直身板,擋住了黑熊的去路。老汪手裏有一根棍子,他掄起來打在黑熊的身上。可是,打出去的棍子,什麽反應都沒有,反被黑熊將老汪一把抓過去,按到地上,順勢便坐了下去。

黑熊發怒或者遇到危險,第一本能就是屁股一下子墩地,好像隻有這樣它才會覺得安全似的。這樣龐大的身軀別說墩一下,就是輕輕一壓都受不了。老汪在黑熊的重壓之下,覺得身體四分五裂了,他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