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挺身而出,把秀苗擋在身後,在高大而凶惡的黑熊麵前,所展現出的英勇無畏,讓秀苗大為感動。如此義勇壯舉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關鍵時刻,能夠豁出這條命來,也證明著他的心底無私,證明著他有多麽在乎秀苗。
他被黑熊坐在身下,一聲慘叫把秀苗的心喚醒了。人家為了自己都能豁得出去,得把他解救出來,他能豁出去,我為什麽就不能?
這一刻,她沒有慌亂,反而鎮靜下來,連蹦帶跳地在圍著黑熊轉磨磨,想吸引它的注意力,引它起身,把危險轉移到自己的身上。黑熊很笨拙地轉著身體,一邊嚎叫著,一邊齜著牙,凶巴巴地示著威,屁股卻坐得很穩當,一動也不動。秀苗急中生智,哈腰便撿起一塊石頭,惡狠狠地砸了過去,正砸在黑熊的大臉上。黑熊負疼,用爪子劃拉了一下臉,站起身,丟棄下老汪,便朝她撲過來。
這正是秀苗想要的,她輕巧地往旁邊一跳,便讓黑熊撲個空。此時,她已經不是那個懷有身孕的人,常年的體力勞動,讓她練就了一個堅韌而靈巧的身體。黑熊固然凶狠異常,卻有個致命的弱點,身體過於笨拙,轉動的速度太慢,被秀苗轉上兩個圈圈,就給轉迷瞪了。
秀苗覺得要想引開黑熊,靠這些還不夠,她看見不遠的熊崽子,便有了主意。她三兩步便跳過去,抱起小熊往山下跑。這一招非常奏效,果然把黑熊吸引過來,張牙舞爪地追起她。秀苗見目的達到,便放下小熊,一轉身爬上山坡,鑽進密林。
黑熊得到了小熊,沒有更多的心思去追秀苗,引領著小熊,徑直離去。它一邊走,還一邊嚎叫著,似乎在發泄著心中的憤怒。
帶著崽子的母熊是不好招惹的,兩個人哪裏曉得其中的厲害,才遭此橫禍,讓人後悔都來不及。見黑熊離開,秀苗立即迫不及待地奔回,去看望倒在地上的老汪。
老汪一動也不能動,看見她跑來,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臉色蒼白,有汗水洗麵,麵部肌肉不停地顫抖著,可以想象的出,他正在被巨大的痛苦所困擾著。這裏是很危險的,弄不好黑熊隨時都可能返回來,那樣就更麻煩了。他躺在地上,痛苦的眼神讓人心懷不忍,秀苗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麽弄他,仿佛一個完整的人,已然支離破碎,一伸手就會立刻散花了似的。
背起他,趕緊走。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可是伸手去扶他時,卻被他用手推開。“你……快走!”他從牙縫裏迸出這句話,立刻被一陣呻吟給覆蓋住,他又暈了過去。
這時候他居然還想著別人,秀苗被感動得熱淚長流。此時怎麽能丟下他不管呢?他是為了救自己才負傷的,而且傷得還不輕,就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那樣心裏才能安寧。這一刻,她對老汪的種種戒備之心都煙消雲散,取代來的是難受,是不舍。這樣一個人,難道不值得裝進心裏嗎?他這樣的好男人,不值得她去愛嗎?此時她無以言表,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秀苗的腦子在快速地思索著。去背他,恐怕自己還沒有這個能力。老汪雖然身體偏瘦弱,不是很強壯,可是畢竟骨頭架子在那兒呢,自己力氣頭還是不行,怕是背不動他。她想到去找人來幫忙,可是,她一走就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實在放心不下。這該怎麽辦呢?她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不由急得直跺腳。
不遠處有幾根折斷的樹枝,給了她一個提醒。利用這些樹枝,可以做成一個搬運的工具,讓老汪躺在上麵,然後在拖動樹枝,這樣就可以把他給拖走。她所背的袋子裏有一根繩子是可以利用的,將老汪固定在樹枝上,便可以順著溝穀的坡度,很順利地把他拖離這個是非之地。
搬動老汪時,對老汪而言,都是一種折磨。“忍一忍吧,忍一忍就過去了。”秀苗這樣安慰著他。他很聽話,就這樣咬牙忍受著,臉上冒著虛汗,也不吭一聲。這是萬分緊急的時刻,需要兩個人的齊心協力,才能闖過難關。秀苗身體裏凝聚著一股宏大的力量,讓她覺得為了這個男人所付出是值得的。
她拖動著身後的這個重量,此時的她已然明白為什麽而愛,為什麽而恨,這一刻她才以身相許,才把一顆心完完全全地交給了他。一個人隻有這樣,才能無怨無悔地把全身心都歸於一處。
她拖上一段路,便要歇一歇,喘上一喘,熱汗滾滾,涔涔而下。她幹過很多苦活兒,累活兒,可是如此消耗體力的活兒,她卻沒有幹過。凶險的環境與平時大相徑庭,山林之中不斷地回**著黑熊的怒吼聲,好像是在一聲聲的催促,讓她不得不拚盡全力。盡管身體快要虛脫了,可是她卻不能停下。
她突然感到了一陣輕鬆,忙回頭看去,卻見老汪自己解開了捆在身上的繩索,從樹枝上滾落下來。他是不想連累她,故意這麽做的。這一陣,他好像傷痛緩釋了許多,已經可以說話了。
“秀苗不要管我,把我扔在這裏,你趕緊走吧!”
“我怎麽能這樣扔下你呢?我怕……”她說不下去了,哽咽著,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熊吼不斷地傳來,被森林擴音到無限宏大起來,愈發地悠遠。朗朗晴空,悠悠青山,在秀苗的眼裏卻如黑暗的牢獄,她衝不破這堅固的鐵柵欄。這些鐵柵欄便是身邊這一根根樹木,把山嶺,溝穀都牢牢地禁錮了起來。她覺得萬分恐怖,她想衝破這牢籠的束縛,獲得自由之身,然而,她周身無力,眼睜睜地看著數不清的妖魔鬼怪,一步步地逼近,把她壓扁,撕碎。
就在這危難時刻,從山林之中閃現出兩個人來,他們的手裏都拎著一根棍子,他們一邊大喊著,一邊用棍子在樹幹上使勁敲打著。“咣咣”的響聲震動山野,形成巨大的回聲,一下子便震住了熊吼。
山野慢慢地恢複了平靜,秀苗也從驚悸之中解脫了出來。兩個人出手相救,讓人心生感激。這兩個人她都認識,其中一個是救過李海林的柳大哥,另一位也是村裏人張小,兩個人趁農閑之時,上山來采些藥材,換取些日用品,來貼補家用。在山林裏,正遇到秀苗在危難之中,他們便立刻現身,出手相救。
有他們在,秀苗不由地鬆了口氣。當柳大哥看見躺在地上的老汪,又看看懷有身孕的秀苗,他不禁心生憐惜。幫忙就幫到底,兩個人沒有說什麽,立刻背起老汪,走出了山穀。就這樣,兩個人輪換著,交替背著老汪,終於安全回到了家。
回了家,柳大哥立即便套上馬車,把老汪送去明月縣城。想不到的是,老汪的傷勢過於嚴重,腰椎和骨盆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能撿回條命就是萬幸了。醫院方麵沒有這方麵治療能力,如果治療,隻能去更大的醫院,這裏真的無能為力。更大的醫院隻能是去長春,天哪,那裏有上千裏路,可怎麽去呢?
那位年輕的主治醫師與秀苗還是很熟悉的,去年他送來了自己的丈夫,就是他給做的手術。今年卻又送來一個男人,看她如此的關切的樣子,以為是別的親屬呢,卻不知是另外一個丈夫到來了。他雖然有些詫異,還是很遺憾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以目前的醫療技術還達不到治療的效果,腰椎的修複是很難的。估計長春也不能完成,也許上海或者國外的大醫院才能有治療的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看看眼淚汪汪的秀苗,實在不忍心破壞那份希望。可是事實就擺在那裏,是不容改變的。他搖搖頭,很遺憾地握握秀苗的手,把一行人扔在了處置室裏,轉身離開了。
他下了這個定論,讓所有人失望到極點。老汪的傷勢將決定了他未來的人生,將永遠躺在炕上了。秀苗不想承認這個事實,卻又有什麽辦法呢?沒有辦法,隻能又把老汪拉回家來,慢慢地調養。
如果不是他舍命相救,秀苗恐怕是難逃厄運的,這時候,她的心是最難受的。她身邊的兩個男人都成了殘疾,一個雖然不能走,卻還可以在屋子裏活動活動。而這一個呢,連活動的餘地都沒有,隻能在炕上躺著,並且大小便失禁,一切都要由秀苗來照顧。
她為老汪擦拭身體時,他輕輕推開她的手。下體**出來,讓他有些羞澀。可是,她不來收拾,還有誰來收拾呢?秀苗輕輕地拍拍他的手,眼神溫柔,充滿了溫暖的母性,讓他感受到了這份溫暖。他的抵觸情緒慢慢地消失,他的手也放下了。這是一種彼此的信任,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男女之愛,在兩個人的心中流淌著。
屋裏還有一個殘疾人,他以自己的行走方式,在屋裏行走著。兩隻板凳就是他的腳,“咚咚”的撞擊聲就是他的沉重腳步,在屋子裏回**著,顯得無限的空曠。而另一個殘疾人隻能無聲地躺在炕上,配合著這份寧靜,他的情緒也在這份寧靜之中沉淪下去。
他的傷情是很嚴重的,也是無法醫治的,老汪的心裏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這個家的窮苦已經到了勉強糊口的境地,就是能夠治療,又怎麽能拿出一大筆錢來給他治病療傷呢?秀苗和海林也隻能這麽看著他,滿心的愧疚都寫在了臉上。
老汪在炕上躺著,像個植物人一樣躺著,至於人生的未來,就不要再去想象了,一切都戛然而止,後半生都將歸結於這鋪炕上。他的後半生還有多少年的路可以去走?是不可預知的。難道就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嗎?
他覺得自己已經鑽進了一條黑漆漆的暗道,看不清前邊的道路,也看不清方向,摸索著向前走,沒有目的,也沒有希望,不知道要一直走到什麽時候。
這些日子,秀苗和海林以別樣的關心和熱忱,來對自己。不知為什麽,讓他覺得異常難受。他不敢想象,這樣的狀況要一直持續到什麽時候,被人這麽伺候著吃喝拉撒,在他而言,比受刑還痛苦。
他這個時候想到了死。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刻,連他自己都一哆嗦。好死不如賴活著,誰都這麽說,可是,這句話放到現如今,難道真的要賴海林和秀苗一輩子嗎?這麽心安理得的吃喝拉撒,究竟有多大的意思?他們倆都是好人,他們的知遇之恩是不能褻瀆的,他們不能再被坑害下去,自己離去也是對他們的最好報答。不能讓秀苗麵對兩個殘疾男人,如果愛她,就要做出犧牲,這是最好的表達。
他是個要強的人,不管什麽事情都想做好,都想做到最優秀。這般窩窩囊囊的活著,不如幹幹淨淨地走了。他拿定了主意,便開始了他的謀劃。
他動彈不了,想邁出這一步還真的不容易。不過,他還是有辦法的。
他開始不再消沉,主動與海林和秀苗打招呼,主動拉家常,並且難得露出燦爛的笑容。這一刻,這一張笑臉真的好像被烏雲所籠罩的天空,猛然打開了一道縫隙,有陽光穿透而出,照得滿世界透亮。他的這張笑臉,讓海林和秀苗有些蒙圈,平時這個人是不苟言笑的,一本正經的臉難得有一絲笑容的。這樣一張假陰天(東北話,有薄雲但不下雨的天)的臉,突然開晴了,讓人不蒙都怪了。
老汪是個很有心的人,他一直都看見秀苗在縫補衣裳,針線笸籮裏有一把剪刀。這把剪刀又尖又快,是秀苗的心愛之物。平時都是收在笸籮裏,做針線活兒時才拿出來。針線笸籮都是收在炕琴裏,離他很遠而且還很高,想夠也夠不到。不過,他不著急。
這天早飯後,秀苗把他伺候周整後,忙著去收拾家務。這時,他覺得是時候了。他便喊秀苗給他取剪刀用一用。
“幹啥呀?用剪刀幹啥呀?”秀苗轉回身來問。
“想剪剪指甲,你看都已經很長了。”他笑著舉起手來。可不是嗎,常年的勞動,一雙手難得有修剪一下的機會嗎,指甲真的很長啊!
“我給你剪吧!”秀苗把炕琴打開,取出剪刀。
“連指甲都要你來剪,是不是真把我當成了廢人?”他故意這麽“鋼”她一下。
“好,那就你自己剪。”秀苗笑著把剪刀遞給他,轉身出去了。海林在地上拉著孩子的手,挪來挪去,他是哄孩子的高手,他這麽長時間帶孩子,孩子就依賴著他,也隻去找他。孩子已經開始牙牙學語了,最先說的話是“爸爸”,盡管山東人都喜歡孩子叫“爹”,入鄉隨俗,這些年慢慢的改變,讓他們的口音和口語都有所改變了。
海林正在和孩子同樂,卻見炕上的老汪舉起剪刀,狠狠地紮下去。他以為是在紮什麽呢,就沒想到,紮得是自己的胸膛……
老汪沒有出聲,海林被驚到了不由地喊出聲來。“孩他媽,快來……來啊!”他有些結巴,總覺得他這一下怎麽會紮向自己呢?他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沒想到,那把剪刀真真切切地插到他自己的胸膛上。
秀苗慌忙進來,看見的是老汪**著胸膛,剪刀直直地插進去,隻露出個柄。
“這是咋回事?這是咋回事?”秀苗回頭看看海林,又看看老汪,似乎充滿了疑問。
“這是咋回事?咋把剪子插到胸脯子裏去了?你這是幹啥呀!”秀苗瞬間明白了一切,她撲過去,兩隻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卻不敢動那把剪刀,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瞅著他,又瞅向剪刀。有血沫子從剪刀的縫隙間流出來,慢慢地流到炕上,聚了一個小小的心字型,鮮紅鮮紅的,刺人的眼目。
“老汪大哥,你這是在幹啥呀!你咋這麽傻?你真的不該啊!”海林急忙忙地來到炕沿前,掙紮著要搬上來,卻一失手,整個身子滑落到地上,造了一個仰八叉。來寶忙過去,哭啼啼地喊:“爸爸”,他們亂成一團,秀苗顧不了這麽多,她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此時老汪已經說不出話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秀苗,似乎有許多話要說。秀苗哭著說:“你咋這麽傻,咱家再窮,也不會缺你的吃喝,我一直會養著你到老的,你還怕什麽?再說……再說……你至少要活到孩子出生啊,孩子還沒有出生,就沒有了爹……”
老汪的眼裏閃出一絲光亮來,好像是看見了希望的曙光一樣。他笑著點點頭,一隻手卻摸到剪子把柄,一下子抽了出來,頓時,血流如注,像一股噴泉一樣噴湧而出,一下子流了一炕,血紅血紅的,讓人觸目驚心。
老汪就這麽走了,沒有留下一點點的痕跡,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來過這個家一樣。他什麽都沒有留下,就給秀苗留下了一個大大的肚子,和無限的思念與苦痛。誰能相信這樣的一個好人,最終會這樣死去?為了不牽連別人,為了別人更好的生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死亡。
這個打擊對於秀苗和這個家來說,無疑是最沉重的打擊。讓原本還充滿希望的一個家沒有了希望,也讓這個家重新回到了死氣沉沉的境地之中。怎麽辦呢?這個家該怎麽辦呢?沒有了頂梁柱的家,還能是家嗎?秀苗不敢相信,也不敢去看海林,此時的他更加痛苦,用心如刀絞來形容是不為過的。
在眾鄉親的幫助下,老汪的後事簡單處理完畢,把他埋在北山的玉米地邊,孤零零的一個墳頭,一堆黃土埋住了他。秀苗一連數日都要守在墳前,看著滿地的莊稼,眼前幻化出他的影子,仿佛那個勤勞的人,還在地裏幹活呢,並不時地回頭,深情地看看自己心愛的女人。秀苗此時已經沒有淚可以流,她覺得再流就要流血了。一個人的悲痛到底有沒有盡頭?老天為什麽總來折磨一個柔弱的女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隻有苶呆呆地發愣。
廣漠的天空陰沉沉的,厚重得如同生苔的山岩,沒輕沒重地壓迫下來,仿佛要壓扁這個世界。苦命的人啊,在這一條邊邊裏,喘不過氣來,心中鬱悶得要命。她心灰意冷,覺得要活不下去了。她痛苦地用手扒著墳上的土,想著是不是有個縫隙,自己也能鑽進去呢?他去躲清靜了,留下一個孤單的女人,在這世間活受罪,她真的受不了。
“秀苗,回來啊!快回來啊!不能夠啊!”
山下傳來海林痛苦的呼喚,把她從幻夢中拉了回來。是啊,不能夠啊!不能夠啊!要活下去啊!我走了,海林怎麽辦?他可怎麽活?還有,肚子裏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呢,連見見世麵的機會都不給了嗎?
王嬸在幾位鄉親的攙扶下,一步步蹣跚著來到了她的身邊。
“孩子啊!想開點吧,這世道就要想開點吧,多為活著的人想想吧!”王嬸一臉的滄桑,沒有痛與悲,她早就讀懂了世間這部書。
秀苗站起身,撲進她的懷裏,無聲地啜泣著。
身子一天天地沉重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也像地裏的莊稼一樣,要來到收獲的時刻。她一天天地在地頭上轉來轉去的,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老實本分,世世代代都把土地和莊稼視為生命的海林,這一晚,他躺在炕上,哀哀咽咽地哭了很長時間。
秀苗聽著男人像女人一樣的哭嚎,心裏的滋味更是說不清也道不明。她把來寶哄睡了,便起身避開這個鬧人的哭聲。不知道怎麽,出門便來到了自家的田地邊。月光下,她癡癡呆呆地看著自家的田地,卻覺得著豐盈的莊稼是一塊巨大而沉重的石板,結結實實地壓在她的身上,想卸都卸不掉。此時,她覺得一家人已經窮途末路,無處可走,這時候,想想剛剛走的老汪,她竟然覺得他走的路,反而是一個解脫,是一種解放。她突然覺得老汪的選擇未必就是錯誤的,這一刻,讓人覺得活著真的沒有了意義。
她恨自己無能為力,恨自己不能把這些活兒都扛起來,她這樣自責已經有無數次了,有什麽用呢?她畢竟是個女人,不能有男人那樣的本事,種地本來就是男人的事情。
不知什麽時候,身後不遠站了一個人。他手裏的煙袋裏所飄出的煙味,讓她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煙袋鍋子一明一暗,看見秀苗回頭來,他便說話了。
“秀苗啊,這件事不怨你,種地本來就是男人的事情啊!”
是柳大哥來了。他的話說到了秀苗的心坎裏,她不禁掉下了眼淚。
“秀苗啊,你得靠住一個男人啊,不然你一家人可怎麽活?”柳大哥話裏有話,不明說,卻讓她聽出來了味道。
“我不想拐彎抹角了,就直來直去地說了。我家屋裏的那個,是個不下蛋的母雞,真愁人啊!我不想就這麽絕戶了。”他停了一下,竟然伸出手來摸摸秀苗的肚子。
“真是一塊好地啊,如果我的種子種在上麵,也能開花結果,你家的地我全包了,你看咋樣?”
月光照耀下的一副嘴臉竟然是這般醜陋,讓人覺得是這樣的惡心呢?沒想到啊,這顆男人的心是這樣的黑暗,讓人愈發看不清,看不透。以前,秀苗還格外高看他一眼呢,屢次三番地救她於水火之中,心裏充滿了感激。這一刻,她不知道這世界還有什麽是真正的情感。他好像被一身的汙垢,給藏匿起來,才會有一個好人的模樣。現實就是一麵鏡子,美與醜被映照得如此分明,讓人不能不睜大了眼睛。
這夜色更加黑暗了,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讓世界暫時失去了一陣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