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林被兩位跑山的鄉親給送回家來。這兩位鄉親跟李海林是很熟悉的,也是闖關東過來的山東人,一位姓柳,一位姓齊,兩位軋(東北方言,意思是結或搭。)個伴兒一起上山采山貨,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昏厥在地的李海林。

此時的他在路上爬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被發現時,已經奄奄一息,就剩下半條命了。他竟然會遭此橫禍,是誰也想不到的。這些小日本太凶殘,好好的一個人被折磨成這樣,對於窮苦人來說,有什麽理可以去跟他們擺呢?打掉的牙,隻能咽進自己的肚裏去。

兩個人輪流背起李海林,走了很久,才把他背回家。當李海林一身灰土,蓬頭垢麵的樣子,出現在媳婦王秀苗麵前時,著實被嚇了一跳。當她知道丈夫的兩條腿被日本人打斷,被迫爬回來的消息,不亞於也給了她當頭一棒。

“我的老天爺啊!五十裏多路啊!是咋爬回來的啊!”她試探著卷起他的褲腿,不小心動了那裏的痛處,引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秀苗是知道丈夫的忍耐力的。平時的一點小傷小痛都會一聲不吭地挺過去,不是大傷痛,他決不會這般如此。他的麵色暗紫,眼神僵硬,麵部肌肉扭曲著,讓他變成另外一個人。那個清純陽光的男人不見了,變成這個樣子,讓她都不敢認。這還是那個意氣風發,渾身有使不完力氣的李海林嗎?簡直讓人不能相信這雙眼睛啊!

她麻利地取來剪刀,膽兒突(東北方言,擔心和害怕。)地剪開了褲腿,兩條傷腿便呈現在眼前。隻見兩條小腿都變成黑紫色的,表麵上沒有破皮,沒有流血,卻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原本平滑的皮膚表麵,已經有凸起的尖棱,這說明已經骨折了。他是拖著這樣的兩條斷腿,爬行了這幾十裏路,是怎麽做到的呢?讓人難以置信。

刻不容緩,要立刻送醫院。秀苗渾身哆哆嗦嗦,空抓撓著兩隻手,拿不定主意,不由地望著站在一邊的兩位大哥。柳大哥的歲數大,見多識廣,他覺得送去明月縣城還是很穩妥的。那裏有所大醫院,是完全可以救治的。

秀苗聽了他的話,忙不迭地點著頭。柳大哥前兩天還去過明月縣城,並沒有看見有日本兵。他也是聽說,有一股小鬼子從圖們江的入海口竄進來,也隻是控製了煙集崗和橫道子一帶,明月縣城還沒有來得及布防,往那裏送也十分安全。

說送就送,柳大哥的家裏有輛大馬車,是可以勝任的。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回去套車。這邊,秀苗雖然亂了方寸,卻沒有亂了心智。她忙著準備一下去醫院的日用品,此一去一定是要動手術的,往最壞處想,也不會輕鬆。準備一下,以防萬一。她還去箱櫃裏翻出些錢,有四塊光洋,其中的兩塊是李海林上任什麽狗屁的保長給的。家裏才蓋的新房,這兩年起早貪黑掙下的都在這裏了,她都帶上,夠不夠還兩說呢。

另外,她還趕緊把幾隻小雞關進雞架,給豬添兩瓢食,再去鄰居王大嬸家告訴一聲,讓她多給照應一下。做完這些,柳大哥的馬車已經到了,這邊齊大哥背起李海林,就出了門。她也抱著東西就要出門,卻被急忙忙趕來的王大嬸給按住。

“你是一個雙身板的人,可不敢幹這些,小心動了胎氣啊!”她說著,搶過秀苗手中的東西,踮動著一雙小腳,往車上送。

秀苗這時候才想起此時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三個多月的身孕,是要小心些的。她爬上了馬車時,齊大哥也跳上車,和柳大哥並排坐到車轅前。他低聲說:“我還是跟著去吧,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背背抱抱總得需要人的。”

聽了他的話,秀苗的心裏湧起一股熱流,感動得眼淚在眼圈裏轉,差一點落下來。鄉親們的人情真的厚重啊!不知道該怎樣感謝兩位大哥!此時的兩個人一邊一個,坐在車轅前,抽起了老旱煙,不時有煙霧飄過來,辣乎乎的,卻讓她覺得很受用。

此刻的天色已經見黑,黑幽幽的高大山影投射了下來,先籠罩下山川,然後綿延到田野,好像是有一匹扯也扯不完的黑布,被一隻手拉拽開來。當天空也被黑布蒙上時,隻剩下一條路還算蒙蒙亮了。

距離明月縣城也有五十多裏路,馬的腳步快,路卻不平坦,車上的人怕顛,不能可勁兒趕。進了縣城的時候,也差不多二半夜了。街道有路燈,稀稀落落地亮閃著昏暗的光,沿街有些燈火讓人覺得還有些人氣。清脆的馬蹄聲顯得格外的清亮,傳出去好遠好遠。沒有走多遠,便看見了醫院的大牌子,門口亮著燈,指引著從黑暗中奔波而來的人們,急忙忙投入它的懷抱之中。

把人背進去,在走廊裏轉了一圈,被一個個房門給弄迷糊了,不知道該去哪裏。正著急呢,一個房門打開,一張胖乎乎的臉伸出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有一隻肥胖的手給它安裝上眼鏡,眨幾眨,才睜開了眼。

“怎麽回事?”他一邊走出來一邊問。三個人跟著他,進了一個房間。他隨手往**指指,把眼鏡摘下來,仔細揉搓著眼睛,然後又戴上。

“問你們話呢?究竟怎麽回事啊?”胖子伸手把掛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取下來,套上身,再坐到座位上,才發覺他是位醫生。

“是腿,腿傷著了,是腿。”秀苗忙不迭地應承著。他站起來,忙去仔細查看兩條腿的傷情。他的手裏拿著一把鑷子,去傷腿上觸觸,立刻引來痛苦的呻吟,讓他也明白了傷情有多麽嚴重。

“哎呀!這兩條腿傷得很厲害,隻能等天亮了,主治醫師上班了,才能由他來決定。我估計保不住,鬧不好得截肢。”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抻了抻腰身,轉身出去了。

截肢?怎麽就截肢了?秀苗急忙跟出去,追問著:“能不能不截肢?截肢就完了,整個人就徹底廢了!”

胖醫生站住了,回過頭正色地回一句。“截不截肢,我說了不算,傷情說了算!”他走兩步,冒出這麽一句話,讓秀苗杵在那裏,半晌都緩不過氣來。

“就在這等著吧,天亮了,都上班了就知道了,等著吧,等著吧。”然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撇下了三個人帶一個傷者,徑自回屋睡覺去了。

李海林似乎已經不那麽痛苦了,痛楚的感覺久了,不知不覺地讓神經也麻木起來。他爬了那麽久,累也累得夠嗆,沒有那麽多的精力去感受痛苦了。他的呼吸很沉重,喉管裏發出嗚咽而又尖尖的怪音,好像有一條大蟒蛇,在身體裏爬行著,被強行按住時,才會發出這樣尖利的聲音。

今夜要在病房裏住下了,讓秀苗覺得難為兩位大哥了,非親非故卻要跟著一起受罪,實在讓人難為情。她不知道該怎麽去謝人家,點頭哈腰地陪陪笑臉還不夠,覺得還應該做些什麽,才讓心裏過得去。

兩位大哥真憨厚,也真實在,他們出去還帶上門,還不忘謙恭地笑笑,什麽話都沒有。走廊裏隻有一盞燈,還在很遠的地方,昏黃而遠遠地斜射過來,人影長長地鋪到了地上。隔著玻璃能看清一閃一閃的紅煙頭,像兩隻螢火蟲一樣停落在那裏。

秀苗往**委一委(東北方言,在原地擰磨,轉動。),讓自己坐下。這時候,她才感覺到累。肚子裏的孩子愈發沉重了,感覺已經帶不動呢?她望著李海林,內心深處也產生了無限的痛楚。她在祈願著,海林,我的丈夫啊,你可不能站不起來啊!我還得依靠著你,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啊!你要是倒下了,站不起來,我可怎麽辦啊!她心裏想著,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她想把心裏的苦悶都倒出來,倒得幹幹淨淨,這樣就不會再抓心撓肝般的難受。

外麵起風了,鼓動著窗戶,發出一陣陣的雜亂響聲,讓她覺得那是一隻手在推動著窗戶,是這黑夜在作怪。這無邊的黑夜是無比博大的,是無法與之抗爭的。它高大,又很沉重,整個身軀壓下來,可以把她輕易地壓扁,薄薄的,像一張紙。此時,她已經感受到了黑夜的重量,在壓迫著她,讓她喘不過氣,讓她無力掙紮,讓她心神泯滅,讓她因無望而兩眼空洞。她已經負擔不起這黑夜的重量。

這一夜的困苦在反複折磨著她,讓她昏昏沉沉,神誌不清。好像就是一個愣神,她猛然清醒的時候,卻發覺屋裏一片白,天竟然亮了。她在不知不覺中睡去了,居然不知道。身體很倦,胳膊腿兒也酸酸的,好像跋涉了很遠的路程似的。

醫院新的一天開始了,該來上班的人們陸陸續續地走來。醫院裏的病人並不多,基本都是瞧瞧病就走的人,沒有誰在這裏住院。秀苗隨處走走,看見一位也在等待醫生的病人,便和他聊兩句。從他的嘴裏知道了這裏的一些情況,這裏是大病看不了,小病還能對付的醫院,主治醫師是位年輕人,從外地調來不久,很快便成為醫院的第一把刀。他們說著,從大門外大步走來一位,正在說話的人忙噤聲不語,努努嘴,筋筋鼻子。秀苗忙看去,是位氣宇軒昂的年輕人,一身颯爽之氣,讓人不由地另眼相看。

秀苗忙跟過去。“大夫大夫,昨晚俺們就來了,一直在等,快給俺們看看吧!”

他邊走邊打量一下秀苗,沒有言語,腳步輕快地進了處置室,來到李海林的身邊。他很仔細地檢查了一番,還是做出了截肢的決定。秀苗不敢想截肢,可他果斷地說出截肢的時候,讓秀苗頓時感覺到無限的寒意,好像那把刀已經劃到了她心裏一樣。

“能不能不截肢?他截肢,我家就徹底完了!”秀苗近乎絕望地說。

主治醫師很冷靜,毫無表情地看看她。“不能再拖了,如果傷情惡化,就不是兩條腿那麽簡單!”他的話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暖意。

秀苗已經被這兩條腿的傷情拖了一夜,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該有個決斷才行。傷得太嚴重,實在保不住了,可是這個家太需要這兩條腿了,這兩條腿是她的依靠啊,沒有了他的兩條腿,所有的重擔將要落在她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不爭的事實,已經擺在那裏,冷冰冰,硬邦邦,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卻要她生吞進肚裏去,並且消化掉,吸收到身體裏。

截肢吧,截肢吧!車到山前必有路,怕什麽,不就兩條腿沒有了嗎?我不是還有兩條腿嗎?怕什麽?她咬咬牙,一跺腳,同意截肢了。

去交手術費時,有些意外,竟然要收二十塊大洋,這麽貴?她的兜裏隻有四塊,是全部的家當。這可怎麽辦呢?她正在抓瞎(沒有準備,用的時候沒有。),一時想不到什麽辦法時,柳大哥湊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摞銀元,默默地放到了她的手裏。

“柳大哥,這…這……”她支吾著,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快去繳費吧,手術不能耽擱。”話語懇切,暖人心肺,秀苗忍不住熱淚長流,感激不已。

關鍵時刻見真情。昨晚柳大哥回家套馬車時,便想到了這一點。出門在外,是不好求人的,在縣城裏,人生地不熟的,也無處去求人。多帶點錢在身邊,總是沒有壞處,果然,還真的用上了。

柳大哥的細心起到了關鍵作用,手術很快便安排下,不過兩個多小時,手術完成,李海林成了名副其實的殘疾人。

還要住院康複一段日子,兩位大哥幫著安頓好,便轉身離開。誰家都有一攤子事情,兩個人又是家裏的頂梁柱,需要他們回去處理,這裏有秀苗一個人照顧著就可以了。

住院一個多禮拜,傷口的愈合還是很不錯的。李海林著急回家,在這裏每一天都要花錢,他腿不疼,心開始疼了。雖然沒有好利索,倒不如回家去養著,慢慢也就好了。醫院方麵同意他們出院,也沒有再挽留。

李海林就這麽廢掉了,天天隻能在炕上,什麽都幹不了。這個問題很嚴峻,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一樣,擺在了家中央,想搬搬不動,想繞又繞不開。好在此時的莊稼地裏,還沒有什麽活計,莊稼正在瘋長著,鉚足勁兒往上竄,它們也是在一條路上起勁奔跑著,也有一天會跑到頭的,到那時候該怎麽辦呢?

秀苗的思緒想到那裏,便感覺被燙著了一般,趕緊收回來。還是先想想眼前吧,未來的日子隻能走一步看一步。自從回家以後,秀苗便在李海林麵前,天天都擺出一個笑模樣,一絲絲的憂愁都不敢露,就怕他會往歪處想。

這個家的經濟來源,還隻是停留在土裏刨食的層麵上,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經濟來源。李海林這次動手術,花去了不少錢,柳大哥墊付的費用還在那裏堆著呢,是早早晚晚要還清的。

秀苗認真地盤算了一番,如果秋後這茬莊稼收下來,能夠買下多少錢?用來償還債務後,還有多少盈餘呢?除了留下些種子,再就是人嘴裏的吃食,實在沒有多少賬可以算。

她隻能把笑臉留在表麵上,卻有巨大的痛苦凝聚在心頭,挽成一個疙瘩,想解也解不開。不過,她的這些憂愁與煩悶,在家裏憋著,卻保不準會去外麵說說,這樣做,她覺得自己的心頭會輕鬆些,不至於被壓得心頭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秀苗有個好朋友,家在村東頭住,兩家離得不遠,秀苗經常去她家串門。這位好朋友叫朱雪菊,要大秀苗幾歲。她丈夫叫王海生,他們也是闖關東來的山東人,要比秀苗早一年來到這裏的。因為有一層老鄉的關係,秀苗不知不覺便跟她走得近一些。他們兩家的莊稼地挨在一起,彼此經常在地裏碰麵。平時兩個人都坐在地邊,看著莊稼的茁壯成長,心裏都有說不出的高興。她們無話不談,彼此的心裏話都向對方傾述,是最要好的朋友。

秀苗把心裏的苦悶說給她聽的時候,雪菊心直口快,嘴上沒有個把門的,把自己家的那點兒秘密都抖落了出來。

“你說俺家那口子的點兒高不高?昨天去山上就碰到了一棵大棒槌,五品葉,可能賣點兒錢!”

“啥?五品葉的棒槌?能不能讓我看看?”秀苗一愣,她很早就聽說東北有人參娃娃,很神奇也很值錢,沒想到,說遇就遇到了。

“讓你看沒毛病,可不能跟外人講!”雪菊神秘兮兮地小聲說著,便把她引到倉房裏,在一個吊在梁上的小籮筐裏,拿出一個青苔包裹而成的包包。有綠色的參葉露在外麵,還有一撮紅彤彤的紅榔頭。那一顆顆參籽緊緊地凝結在一起,像一團火焰在燃燒著,耀人眼目。

雪菊隻是向她亮亮青苔包,並沒有打開,又馬上放回籮筐裏,然後,不放心地貼近她的耳根,又叮囑了一遍。

“俺家的那個今天又去了,他說碰到片兒了,還能有貨下山呢!你可千萬不要跟別人說,俺是看咱們的關係好,才告訴你的。”

雪菊說這話,多少有些顯擺的意思。她之所以口無遮攔,是因為心裏對秀苗毫不避諱。男人成了殘疾,她又挺著個大肚子,隻有望山興歎的份兒。山上的棒槌多如牛毛又如何?還不是眼睜睜看著別人發財,自己心裏癢癢嗎?顯擺一下也是人之常情,露一下富也是件讓人心情愉悅的事情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是個讓人心動的消息,給秀苗原本枯萎的心芽,補澆上了一場救命的及時雨。這時,雪菊猛然抓住她的手,瞪大眼睛,側耳聆聽著什麽。

“你聽,你聽,就是這個聲音!就是這個聲音!俺家那口子說過,這是棒槌鳥的叫聲,它叫的地方就有棒槌!”

啥?這麽神奇啊!秀苗忙靜下心去聽,果然從遠山深處傳來一聲聲清亮的叫聲,雖然遙遠,卻是那麽的動人心魄。讓人就覺得這聲音啊,明明是一聲聲的呼喚,讓她心明眼亮,心馳神往。那聲音親切而熱烈,撫慰著她的傷痛,釋清了憂愁,消除了迷惘,讓她看清了腳下的路,無限期待的那個好日子,仿佛正一步步向她闊步走來。

她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家的,當她看見在炕上躺倒的李海林,猛然從那個美麗的幻境之中驚醒過來。現實灰暗且殘酷,無情地剝奪去這一點點的幻想,讓她重新跌落回無底的深淵裏。她不得不麵對現實,重新考量自己的想法。沉重的身子,幾乎讓她邁不動步子,一切的想法都是非分之想,是那麽的不切合實際,她撫摸著隆起的肚子,重新審視一下自己,審視一下這個家。

她慢慢地坐到炕沿上,隨著漸漸黑暗的夜色而沉淪著,一動不動。李海林察覺出異樣,詢問了一句,她也沒有回應。她不肯說出心裏的話,是懶得去解釋什麽,就目前如此糟糕的家庭條件,任你怎麽去圈圓都是徒勞。

她躺在炕上,那清亮的叫聲又傳來了,一聲聲鑽入她的耳朵裏,不由地讓她又陷入美好的幻境之中。她仿佛看見一隻美麗的鳥兒,嘴裏銜著火紅的參籽,飛到了她的麵前。她愛上了這隻美麗的鳥兒,更鍾情於那火紅的參籽,情不自禁地張開自己的懷抱,想把它攬入懷中時。夢卻醒了,耳邊傳來了李海林沉重的鼾聲。她睡不著了,那個叫聲並沒有因為夜深而停歇,相反更加頻繁,更加熱切了。這叫聲點燃了心中的希望,讓她更加充滿信心去麵對將要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