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了寒冬,雪下得勤了,三天兩頭就飄飄悠悠地來一場雪花片子,把大地和山川裹了一層又一層,把天給壓矮了,把地給擠窄了。大森林由一群鋼鐵硬漢,突然變成披著裘皮大氅的闊佬,顯得豪氣十足。冰雪統治著大地,白茫茫的原野上,一叢叢蒿草在厚雪裏瑟瑟發抖著。遠遠地看那村莊,一個個白蘑菇一樣的茅草房,像是一個個冬眠的老熊,使勁地拱出了地麵,嘴裏哈出的熱氣,消散在晴空之中。融雪變成一條條冰溜子,已經快當啷到地上了,如一柄柄晶亮的寶劍,寒光閃閃,氣焰照亮天地。這一天出奇的平靜,一縷風絲絲都沒有了,仿佛把那大呼小叫的北風都給鎮住。
秀苗生下的孩子早已滿月了,因為有了兩個男孩,這次新添了個女孩,讓一家人都覺得歡欣。秀苗給她取了個乳名叫麥粒兒,至於孩子的大名姓啥叫啥,就不歸她操心,願意隨誰姓就隨誰姓,反正她都是孩子的親娘。她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由地想到了曾經山東老家的打麥場。
那時候,差不多十年九旱的田地,猛然有了這麽個豐收年。爹娘的麵容已經被太陽給曬黑,難得見到笑容,那天,他們的臉上多了些淚珠。娘說:“高興歸高興吧,還哭上了呢?”
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俺也不知道,就是控製不住啊!”
秀苗在一旁,不知道這裏麵有什麽說道。她現在想起來,是那些豐滿鼓脹的麥粒兒,讓他們高興得流眼淚。糧食啊,是人的命啊,沒有糧食,哪有命啊!她想起了遠走他鄉的爹娘,一別已經有幾年了,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能吃飽飯嗎?給孩子取這個名字,是她想爹娘了。不是因為有這個家的拖累,她一定去尋找他們的。
這些天,柳成龍的臉色還是那副老樣子,陰絲忽拉①的,好像天空裏總是陰雲密布不開晴。他就這個樣子,不管高興與不高興,臉上始終都沒有一絲絲笑容。當他聽到麥粒兒這個名字,在嘴裏咂摸半天,也覺得挺有味兒,咧開嘴,露出焦黃的門牙,依舊看不出是笑還是哭。
李海林看見小麥粒兒被當娘的,給直溜溜地立在炕上,瞪圓兩個小眼睛,神氣十足地瞅著他,像個小精細人兒②,把個李海林差點樂顛了餡兒③。他在地上扭動在身子,癡目瞪眼④,做著怪樣子,來逗孩子。這兩年,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大管家,裏裏外外張羅著。秀苗的孩子還沒有生下來,他就給攢足了坐月子的雞蛋。他不隻是養雞,還養鴨養鵝,甚至還養了兩頭豬。好嘛!隻要他一出屋,來到院子裏,雞鴨鵝衝他圍過來,圈裏的豬大聲吼叫著,一派濃重的生活氣息在這個農戶人家裏翻滾著,升騰著。
養豬當然是想殺年豬了,全家人都蹭個油嘴,過個肥年,是莊戶人家夢寐以求的。家裏有許多的糧食,當然了,不能直接拿來喂豬,糧食可金貴著呢。糧食之外的剩料,什麽糠皮、豆餅之類的都是豬食裏最好的添加品。菜園裏的白菜幫子、蘿卜纓子、芥菜疙瘩等等都被剁碎,添進豬食鍋。另外,他還有各種各樣的蛋,是為了給孩子們增加營養的。他非常用心,雞群裏有一隻蘆花母雞,下的是紅皮雞蛋,又大又圓,他把這個雞蛋一個個地攢起來,留給月子裏的秀苗吃。他就這樣一個個地數著雞蛋,一天天地算著日子,等到孩子生下來,他又像老媽子一樣,寸步不離地伺候起月子來。
為了供應秀苗的營養,讓奶水盡快下來,他把一隻大公雞給殺了。秀苗覺得可惜,天天早上聽著它的打鳴醒來,叫的那個時間可是怪準時的,殺了它,睡覺還不得睡迷瞪啦?海林卻是這樣說的,小雞小雞,是一道菜,今年殺了它,明年它還來。
可是,喝了雞湯,吃了雞肉,奶水還是不旺。他看著吃不飽,嗷嗷哭的小麥粒兒,不著急也不著慌。圈裏的豬是靠不到傍年根兒了,不如早點殺了,省著沒有啥可喂的,一直都掉膘。豬是他喂的,殺與不殺,都是他說了算。
把豬殺掉,該賣的都賣,留一些過年,剩下的全家人蹭油嘴。用頭蹄給秀苗催奶,可是個好方子。
把豬拱嘴和豬蹄子烀得足夠爛糊,趁熱端給秀苗。她第二天就覺得胸脯漲得難受。天哪!奶水竟然像泉水一樣,孩子怎麽都吃不完。她的兩個**被奶水漲得難受,隻能擠出來,分別給另外兩個孩子喝,正好補充營養。
麥粒兒頂生日就能拉巴著走路,剛剛過了生日,就能整日咿咿呀呀地咕噥出誰也聽不懂的話了。她喊“媽媽”還是很清亮的,喊“爸爸”有些含糊不清。柳成龍不經常抱她,便顯得生分⑤,哄她喊也不喊,嘟著嘴,能掛上個油瓶。
可是,到了海林的懷裏,一聲聲“爸爸”叫得有些費勁,嘴裏噴出的口水,造了他一臉。他用手抹一把,眉眼嬉笑,樂得讓她去噴。麥粒兒就是這個特殊家庭裏的開心果,人人都喜歡。兩個小哥哥,爭相去背她。來寶年齡大些,背起來還不算吃力。根寶小一些,背不動她,就想去抱。力氣小,團弄不了她,急出一腦袋汗珠。麥粒兒高興跟兩個哥哥玩,樂得呱呱叫,像一隻快樂的小鴨子。
在柳成龍的心目中,孩子一天天地長大,卻讓他高興不起來,難受著呢。這孩子哪裏都好,就差是個女娃,沒有達到心中的目的。
他來這個家已經三年了,這麽費勁巴力,跟頭把式地活著,就為了這麽個女娃嗎?怎麽覺得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呢?最近這幾個月,他時常用不可捉摸的目光去看秀苗,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卻又說不出。
他能來到這個家,是跟這個家有緣分的,他也承認這一點。那張契約上的約定,白紙黑字在心裏擱著呢,都已經認真履行了。他在這三年裏,起早貪黑,辛勤耕作,讓這個家從衰落走向興旺,而秀苗也為他生育了一個孩子。那張契約上規定的是生育一個孩子,也沒有規定到必須生一個男孩的層麵上來,才讓他覺得有落空的痛苦,有不可言狀的難受。他心裏憋屈啊,他們柳家就他一脈單傳,真的斷了香火,將對不起死去的爹娘,對不起柳家的列祖列宗。
他在這樣歡樂的家庭氛圍裏,一個人這麽咯生⑥,不能融入進來。他就這樣把自己鎖進一個囚籠裏,歡樂就在身邊,卻觸及不到。他終日沉浸在痛苦與彷徨之中,不敢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閑暇,怕自己那種思緒,像繩子一樣套住脖頸,越勒越緊,以至於讓他喘不上氣。貓冬是農家難得享樂的時候,他卻像害了一場病,一場無法治愈的病,吃不香,睡不好,每天輾轉難眠,常常一夜到天亮,都在無眠之中度過。
自從秀苗懷上了孩子,柳成龍再沒有碰過她,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與她相碰過。當他看見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對待自己的女兒,心裏不禁為自己的想法自私而懊悔。這種老舊的思想已經在他的身體裏根深蒂固了,是無法清除出去的。這時候,他非常羨慕李海林,三個孩子一視同仁,都視如己出,沒有一點點的偏心。就是因為心底坦坦****,一片赤誠,用無限的熱情,去磨平所有的坎坷,用全部的愛去支撐這個家,才讓這個家經得起更大的風霜雨雪的侵蝕與摧殘。
“媽媽,媽媽,你看你看,妹妹咬我的手指頭了。”根寶舉著手指頭跟母親抱屈⑦。三個孩子差不多是肩挨肩長大的,來寶哄著根寶,而此時根寶又在哄著妹妹麥粒兒了。看著三個孩子茁壯成長,不管是誰看見了,都會不由地眼熱。這個窮苦的家,窮得什麽都沒有攢下,就攢下了三個孩子。在這艱難困苦的歲月裏,能有非常高漲的人氣,是很幸運也很實際的。這是一片苦難深重的土地,能夠生長出糧食的同時,還能生長出旺盛的人氣。
已經破敗不堪的村莊,因為人氣的慢慢上升,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出生機。一座座房屋又飄出了淡淡的炊煙,荒蕪的土地又重新耕耘播種,黑黑的土壤散發著清新氣息。勞累一天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這溫馨的家,充滿勃勃生機的人氣,足可慰藉心靈,讓人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那麽的值得。
柳成龍被這溫馨的場麵感動著,他慢慢地改變著自己的想法,慢慢地融入進這個家,讓自己不至於那麽的孤單。
“咯咯噠……”那隻蘆花雞下了蛋,跳出雞窩,在院子裏歡快地叫著,還唯恐誰不知道,撲扇著翅膀,跳上了窗台,隔著窗。大聲地報給屋裏的人聽。
來寶的腿快,他先跑出屋,去雞窩裏摸出雞蛋,一邊向扒在門旁的弟弟妹妹炫耀著,然後像倉房走去。裝蛋的籃子掛在立柱上,他搬來板凳,站在上麵便放了進去。
根寶也跑去雞窩看看,卻有一個引蛋在裏麵。這個引蛋是為了下蛋的母雞得到應有的安撫,讓它順利地完成下蛋所采取的一種方法,一般都是再放進去一個雞蛋即可。可不巧,雞蛋供不上人嘴吃的,海林便把一個雞蛋破了一個小洞,小心地把蛋液倒出。為了與真蛋相似,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往裏麵裝入小灰,然後糊上一層紙。還別說,真的能達到預期的目的。
根寶拿著引蛋左看看,右瞧瞧,怎麽都覺得不對勁。這個雞蛋很特別,怎麽會有一張紙呢?他揭開那張紙,仔細看看,裏麵沒有蛋黃與蛋清,隻能灰突突的東西。他大聲地喊著:“爸爸,爸爸,雞蛋變成小雞跑了,就留下來的雞??。”
來寶已經七歲了,根寶也已經五歲,爸爸孵化小雞的過程,他們可是全程都看到了。整整一筐的雞蛋,都孵化出了小雞。一個個圓滾滾的雞蛋裏,竟然能鑽出毛茸茸的小雞,真的太神奇了。一堆雞蛋變成一堆蛋殼,這個印象太深刻了,根寶當然會想到這個雞蛋已經孵化出小雞了。
李海林看見了,不由地哈哈大笑。孩子們的成長,在寬慰著這個當爹的心,讓他也充滿了無限的活力。
院子裏,柳成龍一個人默默地蹲在一邊,默默地吐著煙。光著頭,眼睛眯縫著,似乎在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已經立手立腳的秀苗,身體已經恢複如初,走起路來又像一陣風。她是個心眼靈巧的人,不會看不懂這個場麵。眼前這個男人,已經被世俗的東西淤塞了心竅,怎麽去清淤,怎麽讓他心明眼亮,秀苗知道他在想什麽,也知道他想要什麽。
晚上,她等三個孩子都睡著了,便把自己的鋪蓋一卷,抱到了西屋。孩子在月子裏,一直都很鬧,會影響的大人的休息。柳成龍勞累了一天,不能好好休息,體力就無法恢複。秀苗便主動抱著孩子去東屋,在這方麵,她是很體貼他的,畢竟是一家的頂梁柱,不能出現任何差池,其中的利害關係,不用誰告訴,她都明白。
此時,秀苗覺得可以讓他把心裏的負擔放一下了,總這麽擔著,會不利於生活,不利於家庭和睦。柳成龍已經躺下了,看見秀苗推門進來,不由一怔。差不多有一年了,兩個人沒有在一起,這麽晚了,她抱著鋪蓋進來,幹什麽不言自明。
秀苗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把鋪蓋也打開鋪好。
“哥,炕熱不熱?不行,再續點柴禾?”
“不用了,不用了,都熱得冒汗,蓋不住被了。”他忙說。
“哥,你累了,我給你倒盆洗腳水去,洗洗腳,解解乏。”
“這段日子也沒幹啥,有啥累的?不用了。”
秀苗不管不顧,下地就出去了。讓他幹嘎巴嘴,想再說什麽,卻又說不出。
一陣開鍋蓋,舀水的聲音傳來。他正迷瞪著,秀苗已然把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端進了屋裏。燈光下,人影幢幢,那一張笑臉像一朵浮動的雪蓮花,美麗而多姿。
不由他不心動,也不由他不洗。已經有很久沒有洗一洗腳以及整個身體了,不知道為什麽,今晚有洗一洗的想法,有了清潔爽快的欲望。這一年裏,秀苗忙活著孩子,少了些工夫去打理他。一年裏所積攢的酸腐的味道,有些打鼻子。不知不覺間,他深陷於一個無法自拔的泥沼之中,時間久了,便不覺得泥之惡,沼之臭。
是自己懶惰嗎?他也說不清。隻覺得身上這一層泥垢如同一層鏽斑,已經蔓延到了骨縫之中,永遠都去除不掉。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裏總是有一種懈怠,這種懈怠不是因懶惰而起的,而是心裏有一種糾結,一種抵觸在對抗和壓製著自己的願望。讓思想變成一塊頑固的山岩,並且隨著時間的恒久,布滿了青苔。它窩在心裏,覆蓋住新視野的萌芽。他是個勤力者,地裏有一根草,一塊石頭都要清除出去。隻是他心裏的這塊田,已經長滿野草,布滿石頭,他卻無力清除。這是一種通病,是蔓延在每個人心裏的一種病,在不經意間,會感染每個人的意誌,讓關節滯澀,讓思想迂腐。
這美麗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風,吹去積鬱在心中的塵埃。柳成龍被這份溫情給感化,不覺間動了情。那窩在心間的山岩,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撬動了,最後被移除出去。沒有了憂慮的心靈,是那麽的亮堂堂,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秀苗彎下腰來,給他洗腳。那女人身上特有的氣息,和著氤氳的熱氣升騰起來,一起鑽入了鼻腔之內,把他的心給迷醉了。他的眼裏落下了一滴眼淚,掉落到她的頭發上。當淚珠點點滴滴地落下來,秀苗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抬起頭,望著他,一汪秋水般的脈脈含情,這雙眼神,讓他不自覺地避開。他感覺到這眼神當中,有一股強大的電流,讓他渾身酥麻。
男人不是女人,女人有母愛的天性。女人之所以偉大,正是因為這份天性的存在,才讓她那麽的無私。被這份無私所籠罩著的女人,像一束聖潔的光環一般,讓男人相形見絀。在這份無私的麵前,男人感受到了自己的齷齪與卑賤,麵對這樣的女人,他體味到前所未有的快樂,激動與興奮。這目光是秀苗發自內心的,是心靈深處的一股脈動。這種目光裏含有許多因素。有讚許與許諾,褒獎與鼓勵,還有輕柔與默許。這目光更像是一點點的星火,轟地一聲點燃了他心底蓄積已久的幹柴,熊熊烈火是撲不滅的,燃燒了自己,也燃燒了身邊的她,把兩個人燒成灰燼。
油燈熄了,格子窗上聚集起一道白光,那是星星和月亮探進屋裏的眼睛。
注釋:①陰絲忽拉:東北方言,比喻麵容不開朗。
②小精細人兒:東北方言,這裏形容小巧可愛。
③樂顛了餡兒:東北方言,高興的倒在地上。
④癡目瞪眼:東北方言,形容呆傻的樣子。
⑤生分:東北方言,雖然熟悉,卻不相往來。
⑥咯生:東北方言,夾生,不一致或不融入。
⑦抱屈:東北方言,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