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境高遠,樹木綿延,森林以永恒的姿態,迎接著如流水般湧來的人群。這個時代需要新一代,盼望他們快一些的成長,三河灣的人脈也在這個時候,不覺間興旺起來。
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李富根一出生便預示著與前麵的哥哥姐姐們不同,這種特殊性,讓他成為父母的眼珠子,也因此沒有摸過鋤杠子,更沒有在田裏掉過汗珠子。
因為家境的原因,幾位哥哥姐姐們基本都沒有上過學。除了二姐李富蘭在學校裏晃**了幾天,其餘的人連學校的門檻都沒有邁過。秀苗與海林在此事上,有著清醒的認識。一個家族要想興旺發達,不能都在土裏刨食,五個孩子當中,必須要出現一個秀才。
他們想象中的這個孩子,是要去吃官家的飯,掙官家的錢,從而一家人都因此有個硬棒的靠山,帶領著整個家族走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上。於是,舉全家之力去供李李富根一個人。還別說,這孩子確實有這個天賦,是塊學習的料,學習成績一直優秀,小學初中高中,一步一個台階地走上去,最後一舉考中省城長春的林業學院。與其說,他是考上去的,不如說是踩著全家人的肩膀走上去的。
如此的嬌寵之下,讓李富根從小就有心理優勢。他從來都沒有下地幹活,沒有出過苦力,便讓他滋生出這樣的想法。要想人前顯貴,就得掌握文化知識。沒有文化知識,便隻能去擼鋤杠子。要想不去擼鋤杆子,就要努力學習,也就是在踏上求學之路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名字都給改了。
邁入了大學的門檻,對於李家而言,是幾代人都沒有的好事,真可謂祖墳冒了回青煙。光宗耀祖,榮耀門庭,讓李家著實在三河灣鼎盛一時。作為李富根而言,因為讀書讓他有了更高的視角,有了更高的境界。等他境界有了,想法也多了,不由地把自己的姿態擺得很高。他把家裏一些習俗的傳沿,看做是陳規陋習,特別是自己的這個名字,簡直土的掉渣兒。
一個家族延續下去的標誌,是兒孫滿堂,而一群兒孫們的名字便成為這個家族的名牌。李家的四個孩子,名字中都有一個“富”字,排列下來,分別是富友、富治、富蘭、富根,這個係列名字是有寓意的,大富大貴,富貴吉祥,希望這個家族因此世世代代都能夠富貴延年。
其實這是一種自卑心理,是隻有窮怕了的人才會有的想法,李富根便是這麽想的。他不屑這個俗不可耐的名字,要脫離繁瑣的世俗,首先要脫離這個名字對自己的束縛。於是,他開始運用自己學來的知識,對自己全新包裝。
他想做一個“言必行,行必果”的人,就要正心、正言、正行,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嚴格地要求自己。他便想到了“正言”,用這個名字來激勵和鞭策自己,為正義而言,為真理呐喊。
對於改名字的事情,父母的態度隻能是聽之任之。他們的五個孩子當中,唯有這個小兒子的文化水平最高,想法也最多,即使做些出格的事情,也屬於理所應當的,也是合乎情理的。他們這輩人都是睜眼瞎,沒有什麽文化,在吃糠咽菜的年月裏,唯有一頓飽飯的追求,顯得更實際些。想想他們給兒子取這樣俗不可耐的名字,也確實是難登大雅之堂。大學生這個名頭,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在他們的認知,也是大學生這個名頭,讓他們重新認識了自己。
報考林業學院,有很大程度上是李正言喜歡這個專業。他在森林裏長大,怎麽會不愛森林呢?把自己的青春年華都投身到振興林業的事業當中去,也是他的夢想。能被林業學院錄取,是得償所願。
秀苗是要送兒子去長春的。孩子第一次出遠門,當媽的怎麽能放心呢?兒子去省城上學,是件大事,她突然想到,給孩子換一套新衣服,還要置辦些生活用品,這是很必要的。農村人不了解城市人的生活習慣,想跟是跟不上的,可咱也不能差得太遠了。
她有如此的想法,是這段日子,腦子裏被灌輸進新鮮的理念,她這個婦女主任可不是白當的。她常去鄉裏開會學習,鄉裏開設了掃盲班,跟著去哼哼呀呀地學了幾堂課,認識了一些字。
當她第一次會寫自己的名字,“王秀苗”三個字的時候,讓她不由地眼睛瞪大了,仿佛那是一個真實的自己,就擺在那裏,讓她重新認識了一回。對於新世界的感知,她有了自己的認識。至於認識多少且不論,有這種先進的意識,對她而言,已經是不小的進步了。她也第一次懂得了文化知識的高深,也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文化知識的妙用。
她去縣城跟兒子匯合。他在縣裏的高中上學,學校裏有許多的事情還要處理,便一直都沒有回家。秀苗在兒子就讀高中的幾年裏,來過幾次學校,多數是來開家長會。孩子的學習不錯,老師對她也很客氣,她覺得是孩子給她撐腰了,讓她有底氣去麵對這些文化人。說實話,孩子真爭氣,咱一個大字不識的人,能培養出來一個大學生,多少讓人覺得提氣,她心裏明白,孩子是懂事的,許多事情都不讓她操心。
兒子正在宿舍。同宿舍裏的同學,有高興者,也有失意者。高興者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哼哼著小曲。失意者也在忙著收拾東西,卻陰沉著臉,默不作聲。
有的床位已經空下了,該收拾走的都收拾走了,不想要的東西都扔在了那裏。有些是舊書和複習資料和一些舊鞋和破襪子,散落在**床下。秀苗看見有張**有條破褥子卷在那裏,很顯然是扔在那裏沒人要的,忙過去瞅瞅,用手摸摸。
“好好的東西,就這麽扔在這裏了,真不會過啊!”她自言自語著。
“咋的?你還想要啊?”李正言輕輕地問。
“褥子麵是舊了點兒,裏麵的棉花還是不錯的,好好彈一彈,是可以的。他們不要了,咱要,拿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沒啥不好。”秀苗沒有理會兒子的臉色,把那褥子攤開了,仔細看看,又認真地卷好。
出門時,秀苗想讓兒子幫幫她,李正言麵露難色,根本沒有伸手的意思。不管就不管,她麻利地把褥子夾在胳肢窩下,快步走出宿舍。
夾在這麽個破褥子,還要去逛街買東西,真的有些難為秀苗。褥子不輕不重,可時間長了,胳膊麻了,拐帶著腰也酸了。兒子看出了母親的難處,忙接過來,夾在自己的腋下。在學校裏,磨不開麵子,出了學校的門,大街上雖然人來人往,卻都不認識,那點兒羞恥心還算沒損失掉。
去買塊布料,到裁縫店去量身定做,要比買現成的便宜不少,跟裁縫店定好日期,要在出門的時候穿的,可不敢耽誤了。街上的裁縫店不是很多,要製作的布料堆成了摞。聽說是給要上學的學子製作衣服,老裁縫破例一回,把別人的往後推一推,優先給他製作。
然後,母子倆商店去買日用品,兜裏的錢就沒有剩多少了,另外,回家的車票錢是要準備好的,可不能隨手花出去。午飯是在家就準備下了,是兩塊玉米麵摻了些白麵的發糕,還有兩塊醬出顏色的芥菜疙瘩。她怕噎得慌,還特意用水壺裝了一壺水。娘倆一人一塊發糕,一塊鹹菜,秀苗一邊走,一邊吃得津津有味,卻讓李正言難以下口。他看著母親,心裏有許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秀苗看出了他的心思。李正言說:“您天天這麽忙,我去上學,就不用您去送,行嗎?”
秀苗很警覺,問道:“咋啦?怕給你丟臉?”
這孩子,文化高了,規矩也多了,不知不覺間怎麽就跟他有了隔閡,有了距離?怎麽就沒有了母子間的親密感呢?她有些想不通。
“您想哪兒去了?以後的生活都要靠自己,您總是沒完沒了地操心,到什麽時候是個頭?我自己的路,還是讓我自己去闖吧,您說呢?”
孩子的一番話,一下子說到了她的心裏。這些年,從來都沒有跟孩子這麽推心置腹地交流過,讓人覺得孩子長大了,懂得怎麽去心疼媽了,這句話真的暖到心裏了。她不禁眼睛濕潤了。
就如他所願,秀苗真的不去送,讓他一個人去長春。海林很擔心,這孩子真的要這麽撒手不管,那麽遠的路,一個從來沒出過遠門的人,能行嗎?不放心是正常的,每個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李正言之所以能早早明白這個道理,也是因為他早早就掌握了豐厚的文化知識,就好像是大森林裏的落葉,一層層的積累才有那麽厚沃的土壤。也正是因為這個,他才能走出了大山,來到了喧囂的城市。
在中國的東北,長春市以其工業製造而聞名,第一輛汽車的出廠,讓它有了汽車城的美譽。“解放”牌汽車是多麽的響亮,轟隆隆地開進新中國的嶄新天地間,也讓李正言覺得無限的豪邁。他走進這座城市,將在這裏就讀,將要在這裏蓄勢待發,將要從這裏起飛,飛向無限廣闊的天地。
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個清晨,就被一陣清幽的聲音給喚醒。他走出校園,無數的騎車人,穿行在馬路上,匯成一條無邊無際的巨流。一根根大煙囪好像是一個個的長鼻子,呼吸著一個城市的氣息,喘息著一個城市的命脈。他所在的學校坐落在海倫湖畔,這是一座人工湖,為了城市的建設,把一條河引入到這裏。他覺得自己就是一滴水,與數以萬計的莘莘學子匯聚在這裏,為了祖國的未來而匯聚一堂,發奮學習,苦練本領,期待在建設祖國的工作中,大顯身手。
在校園裏,學習和生活是緊張而有序的,有一位胖胖的女孩子走進了他的視野,走進了他的生活。她的胖很可愛,不是那麽的臃腫,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眼神嫵媚,一對酒窩像水麵上浮動的小旋渦。
女孩子叫徐葆華,是李正言的同學。她有著與眾不同的直率和坦**,兩個人接觸沒幾天,便直言不諱,要和李正言交朋友。李正言很吃驚,也很好奇。談戀愛是多麽的浪漫,對於一個剛剛從山溝裏走出來的男孩子來說,無疑又新奇又刺激。
徐葆華幾乎每天都來找李正言,首先在吃飯的夥食上,她總是打一些很貴的肉菜,端到兩個人中間一起吃。對於李正言來說,家裏寄來的夥食費少得可憐,由不得他去買很貴的肉菜,一天天都要算計著花才行。而徐葆華的大方與她的胖,都在說明這一個問題,他們兩個人身後的家庭支持,是差距巨大的,讓李正言不能不認真審視一下自己,是不是可以接受這個女孩子?
他很早就聽人說過這樣的說法,大學的幾年裏,學業與愛情雙豐收,才是一名合格的大學生。當愛情不請自來,“哐哐”把門敲得山響時,難免讓他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盡管有些猶豫,卻還是打開門,這樣的愛,恐怕誰都不能拒絕。
眼前這位胖胖的女孩子,有著接近圓形的輪廓,在此時是不多見的。此時的社會經濟是十分落後與貧乏的,能吃出這樣的圓滿,是多麽的不易啊!他想著那個以胖唯美的朝代在時空之中,所發出的訊號是多麽的微弱。楊貴妃的圓潤,便是有許多的物質充填,才讓這個圓,成為最美的圖案。饑寒交迫的日子裏,幹癟的腸胃渴望著紅潤而肥厚的食物,是一種奢望。他不能拒絕紅燒肉,不能拒絕紅燒排骨,他的瘦弱身軀是一種貧窮的病態,隻有這些肉類食物才能治愈。
那天夜裏,他被徐葆華約到海倫湖邊。夜深人靜,他顯得很緊張,回顧四周,有幾個人在遠處的操場玩籃球,砸響籃板的聲音不時傳來。他確信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便小心地牽到她的手。黑暗裏,她笑了,白白的牙露出來,似乎在鼓勵著他繼續,繼續下去。他的心快跳了出來,口幹得不行,不由地張開嘴,做一下深呼吸。這時另一張嘴不失時機地湊過來,狠狠地噙住他的嘴,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像一張餅,被卷起來。身上的骨骼發出脆響,他被一堆暖暖的肉體緊緊地裹住,慢慢地失去了知覺。
他清醒過來時,已然躺在了地上。柔軟的草坪已經變得溫熱,是身上的體溫傳感過去的。這一夜發生了很多實質性的改變,包括他本人,由一個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學生,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男人。生活的本質就是這麽的骨感,沒有一點點的虛構與誇張,也沒有一點點的鋪張與浪費。肉體與性欲有時候也不屬於自己,端到桌麵上來,就像是可以共享的紅燒肉和紅燒排骨一樣。當他身體空空,沒有了一絲絲的欲望,便一個有聲音甜甜的飄過來,可以去她的家,去見未來的嶽父和嶽母了。
與徐葆華相處的日子裏,她從來都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李正言除了知道她家就在本市之外,別的什麽便一無所知。當他真正站在徐葆華的家門前,立刻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這是一幢二層小洋樓,具有非同一般的高貴與典雅。長春曾經有一個日偽時期的名字叫“新京”,那是日寇為了長期奴役和統治中國,所成立的一個傀儡政府。曾經的偽滿洲國的皇宮,站在這裏就可以看到。他狐疑地轉過身去看徐葆華,盡管她笑眯眯地點頭確認著,他還是不敢確定,覺得是在取笑著自己,就好像自己有一條醜陋的尾巴,被她緊緊地抓住。自卑的心理猛然從心底深處“咕咚”一聲,冒了出來,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他小心翼翼地邁進院子裏,那高高的樓頂向下俯瞰著,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沉重感讓他兩腿有些抖,幾乎不能自己時,一隻柔軟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溫熱的氣息傳輸到他的身上,驅散了心中的怯懦,一瞬間讓他找到了自信。他坦然地放鬆步態,以微笑的麵容去麵對將要麵對的一切。
屋裏的人已經嚴陣以待,家庭成員都到齊。徐葆華的父母,兄嫂,在各自的位置上,如一尊尊神一般地存在著。當李正言進門來,站到他們麵前,才迸發出應有的熱情來。
審視的目光交織著,他覺得自己不時被強光所籠罩著。徐葆華在左右著這次見麵會,在家裏的她,更像是一隻快樂的蝴蝶,圍繞著他飛來飛去,讓見麵會的某些緊張度,都消失了。快吃午飯時,徐父接到電話,急匆匆地自顧自走了。
徐母很歉意地解釋著:“不好意思,你叔叔天天就這樣,沒有個閑工夫。”
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轟隆一會兒便平靜了。
這頓飯吃得很成功,李正言身上的氣質非常的清純,如一條流出山穀不久的溪流,還沒有落入一絲一毫的纖塵,看得出來,全家人的滿意是空前的。能成為這個家的成員,是不容易的,當然這些都取決於徐葆華,她的認可也就是全家的認可,別人都顯得不重要。也就是這頓飯後,他們便真正確定了戀愛關係。
李正言在這樣的環境下,有說不出的窘迫感。他說不清此時的心態,也許是因為自己的出身貧寒所致,也許麵對這樣的家庭,心裏的落差太大。
徐葆華打開了一個房間的門,招呼著他。他正在與大哥大嫂交談著,嶽母在一邊聆聽著,還不時地給他添一杯茶水,剝一個香蕉,滿殷勤地招待著,唯恐照顧不周。
李正言正疲於應付著,一時無法脫身,對徐葆華的話,沒有及時響應,卻被一聲嬌嗔般的斷喝給鎮住了。他忙回頭看去,隻見徐葆華兩手叉腰,圓睜雙目,一臉氣憤的樣子。嶽母一臉的和顏悅色,看著他們沒有任何言語。
想不到她生氣了,相處了這麽長時間,第一次領會到。他忙站起來,尷尬地笑著,在幾個人的注視下,乖乖地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