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發接到公社的通知,要他去接兩名知青去三河灣,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知青是幹嘛的?來我們村做什麽?他雖然一肚子不情願,還是不敢怠慢,蹬上他的那條“瘦驢”,吱吱呀呀一路響著,好像它也害了牙疼病似的。
這所謂的瘦驢是他買的一輛舊自行車,他身上的公事多,天天用步子量路程,實在太累了。那天,他去縣城辦事,在大街上遇到了一個人,推著一輛車,步履蹣跚的。一臉灰突突的,身體直抖顫。鄭春發跟在他後麵,原本沒有想太多,卻不想那人在幾步,便歪歪斜斜地倒下了。
這是咋回事?他忙上前扶起,從身上去下背著的水壺,給他灌了一口水。看他這麽虛弱,多半兒是餓的。正好鄭春發的帶著兩套煎餅,自己還沒有吃,就拿出來,給他吃。
那人緩醒過來,看見了吃的,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這一套煎餅很快便進肚,剛填了個牙縫兒。吃完了還舔嘴巴舌地看著他,意思是還有沒有啦?
鄭春發沒有多想,把另一套煎餅也給了他。兩套煎餅他都給造了,一點兒都沒留下,鄭春發看他的吃相,不禁心裏有些難受。那人肚裏有食兒,便精神了許多。跟他聊幾句,才知道他也是來縣城辦事的,他家在近百十裏以外的一個叫楊木排的村莊。他看鄭春發是個好人,就又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給他買一張車票?
去楊木排的車票要兩塊多錢呢,鄭春發不禁猶豫了。兜裏有十幾塊錢,買車票是夠的,可是,事情沒有辦完,沒有了錢還怎麽辦事呢?那人看出了他的心理,便把自己手中的自行車推給他,算是個補償。還別說,他正缺這麽個東西,仔細端詳了一番,除了兩個車胎是癟的,卻不見得騎不了,還別說,兩套煎餅外帶兩塊錢,換輛自行車,他還賺了。
於是,他給那人買了車票,自行車就歸了他。有了這輛自行車,他腳下的行程一下子給縮短了,田間地頭,往返公社,像插上了一對翅膀一樣。往常日子去公社,他都如穿雲的燕子一樣快捷,今天卻不一樣,他怎麽都蹬不動這輛車子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為啥要派兩名知青來三河灣呢?他怎麽覺得這兩名知青是兩個雷,就在前邊的路上埋著,說不定哪隻腳給踩上,一下子把他炸飛了。
知青是上麵派下來的,一共有六名。他去得晚,已經就剩下兩個,另外四名已經被別的村領走了。兩名知青看歲數不大,青嫩著呢,嘴上連個毛都沒有。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細高的叫劉誌峰,矮胖的叫齊瑞明,兩個人身上的行李都不少,他們的嘴都挺甜,左一個大叔,右一個隊長,把鄭春發給繞迷糊了,他的自行車便稀裏糊塗地成了兩個人的專用車,行李全都招呼到上麵去了。自行車是騎不了,隻能推著走。其實,就是沒有行李,也不好騎著,兩個人不知道路徑,一旦他先走了,兩個人走錯了路,著急上火的還是他。
好不容易回到村裏,他們的住所,早就給預備好了,就在村公所的旁邊,有一間空房,平時是個雜物間。他臨出發時,秀苗帶領幾名婦女就開始收拾,等他們回來,剛好忙活完。還別說,收拾出來,看起來還不錯,隻是一鋪炕很長時間沒住人了,等天煞冷的時候,掏掏裏麵的炕灰,就能好燒了,這間屋子就沒有一點毛病了。
這兩名知青白白淨淨,細皮嫩肉的,秀苗看著就覺得心疼。真不知道他們的爹娘是怎麽想的,這麽好的孩子就舍得往山溝裏送?看著大包小裹的行李,卸下來時“叮叮當當”地響著,就知道他們不是來走過場,而是要在這裏長期過日子了,讓秀苗覺得不可思議,他們能行嗎?
劉誌峰從他的行李裏取出一個銀光閃閃的小方盒,放到嘴上竟然能吹出非常動聽的聲音來。屋裏的人都嚇一跳,驚奇地看著,不覺有些瞠目結舌,還是鄭春發有見識,告訴大家,這個東西叫口琴,是一件樂器。
看見大家都覺得很驚奇,齊瑞明從一個皮箱裏拿出一個奇形怪狀的木箱,上麵還有一排細鐵絲,他用手一扒拉,立刻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個是什麽?”有人問鄭春發,他端詳半天,有些拿不準。“像小提琴,又比小提琴大,不會是大提琴吧?”
齊瑞明“撲哧”一聲樂了。“啥叫大提琴?這叫吉他,不過您老也是有見識的人,知道小提琴就已經不錯了。”
不怪他這麽說,山裏人哪見過這些東西?沒見過的世界大著呢,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去,這一刻,村民們覺得他們在受教育,長見識。不免有人提出能不能來一段,給大家聽聽?
兩個小夥子是熱血青年,原本就有人來瘋的天性,這樣表現自己的機會怎麽會錯過呢。二話不說,劉誌峰就吹起了口琴,齊瑞明彈起了吉他。不得了,沒想到,兩個人的才藝實在了得,吹拉彈唱樣樣俱全,這兩個文藝青年讓人瞪大了眼睛。
村公所就在村中央,有這麽動聽的聲音傳出,很快就讓全村的人都聽到了。很快,就有幾十人聚來,屋子裏是站不下了。兩個人幹脆便移位到院子裏,開始了他們的表演。精彩的演出,不斷引來村民的熱烈掌聲。
大家正看得津津有味,矮胖子齊瑞明卻揮揮手,停止了演出。“我們是上海知青。”他的普通話是不錯的,非常的標準,到底是大地方來的人,說話的聲音都是那麽的招人聽。
“我倆早飯吃得就不多,這會兒又賣了一陣子力氣,肚裏早就沒食兒了,這可怎麽辦呢?”他把這句話問向眾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明白什麽意思。
“是找個吃飯的地方唄?”有人問。
“我是想說,我們來這裏的日子長著呢,不是一頓飯兩頓飯的事情。有沒有人能幫幫我們,幫我們做飯?”
“你們不會做飯?”鄭春發覺得這不算是個事情,安排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給他們做飯,他這個生產隊長有這個權力。
“兩個小夥子,大家都看見了,人不錯。人家不遠千裏,來到咱們村,咱可不能讓人掉地上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人接茬道:“鄭叔,我給他們做飯!我能幹!”人群裏很快就擠過來一個人,大家一看,卻是秀苗的女兒李富蘭。
她搶先出來,好像生怕被別人搶去了這個活兒似的。急忙忙地走出來,有些語無倫次,怕自己說不明白,還把一隻手舉起來,亮明了她的態度。
人群裏有人發出了一陣笑聲,聽不出是善意還是惡意,秀苗覺得很刺耳。女兒這麽主動上前,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平時,這孩子是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比個男孩子還要淘。可到了真章的時候,還是有女孩子的內秀的。這些年,秀苗沒少在她的身上下功夫,她這個當母親的心裏明白,自己的孩子早晚有一天會離開她,去婆家的。孩子是不是能給自己掙份麵子,關鍵要看她這個當媽的。溺愛與殺害有什麽區別呢?女孩在父母那裏是貼身的小棉襖,在秀苗這裏,她從來都沒有一點點的溺愛。要想自己不丟麵子,就得背後受罪。
打小開始,秀苗就讓她練習針線活兒,在李富蘭十四五歲的時候,她就會縫被子,縫製棉襖棉褲。做飯做菜,早在她十歲前就會了,平時的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基本都交給她,盡管有姐姐靜美在,她還是努力去和姐姐搶著去做。有時候,姐姐要上地幹活,家務便都是她的,這一點讓秀苗很放心。
李富蘭主動上前承擔任務,秀苗不好去製止。此時院子裏的人很多,這樣橫加幹涉,會在村民中產生不好的影響。可有一想,自己是村裏的婦女主任,就是女兒不去,自己也得去,這個名額不會落到別人的頭上。這兩個小青年來到異地他鄉,舉目無親,總得有人去照顧他們,不能站在一邊看熱鬧。
院子裏聚來了不少人,沒有誰像李富蘭這樣主動挑擔,支持他的工作,鄭春發非常感動。否則,這項活計又會落到他這個隊長的頭上。就做飯而言,家裏的那個女人還不能承擔下來,二曼這些年已經恢複得差不多,卻是身體上的,精神上的恢複還需要時日。她不能見到生人,不能與陌生人交流,她還是不能擺脫掉那段灰暗的日子,讓鄭春發很是頭疼,這以後的日子該咋辦呢?
隻是,不湊巧的是上麵下來文件,要實行“人民公社”化,三河灣在不經意間,就進入了“共產主義”。
改成了“三河灣人民公社”後,幾個高級合作社也變成了生產大隊。實行了公社化,辦起了大食堂,地裏所打的糧食就不再歸各家各戶,集中到公社的糧庫,按照人員定量再分到大食堂。
在人民公社成立以前,三河灣一直就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雖然不是很富裕,吃不上啥好東西,卻能供上嘴兒,吃不上喝不上的人家幾乎沒有。
如今有兩個人加入到村裏人的行列,口糧的添加也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兩個身體正在生長期的棒小夥,能吃能喝,不是啥優點,而是一個填不滿的深坑。
大隊的大食堂就設在鄭春發家的西廂房。他家原本就有幾間房子,都是嶽父和嶽母留下的大土坯房。想當年,老於家也算是很有頭麵的人家,來扛活的長工就有十幾個,都吃喝住在這個大院裏。那時候,騾馬成群,雞鴨無數,天天都是一番熱鬧景象,與現在的寂靜有天壤之別。
鄭春發回來當隊長,他家的房子一度被臨時當做村公所使用,後來,政府投資,給蓋了一間,才搬了出去。舉辦大食堂,沒有非常合適的地方,鄭春發不得不把地點,又設在自己的家裏,畢竟有現成的房屋和寬敞的大院,這是別處所沒有的。
四口大鍋,並排安放在屋子裏,深深的鍋底好像是四口深井一樣。兩口鍋裏燉菜,兩口鍋裏熬著大碴子粥,清湯寡水是難免的,想吃點兒幹的,不由誰去挑,就這個東西,不想吃,隨便你,立刻出去,愛去哪兒去哪兒,沒人管。
負責大食堂打飯的人,村民們一致選定由二曼來執掌,她的勺子沒有傾向誰的那一說,心眼子正當,在這時候顯得尤為重要。到了飯點,每家都會有兩個人,端著盆。飯菜分別倒進盆裏,端盆的人,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打飯的勺子,生怕少了,虧了自家。
二曼這時候好像是已經入定的人,心靜如水,所有的神情都專注於手中的勺子上,飯菜分得均勻極了。大家夥都覺得這件事夠新鮮的,從自家的一口鍋裏吃飯,到擠在一口鍋裏打飯,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共產主義”的味道,原來是這樣的。
這樣的吃法,別人不見得怎麽樣,兩個知青卻受不了。開始那幾天,李富蘭恨不能傾其所能,把自己會製作的甚至不會製作的,都往他們的飯碗裏招呼。園子裏的青菜隻要有的,就一定會先到他們的飯桌。就這樣,兩個知青好像還不滿足。挑肥揀瘦倒是沒有,鹹淡的挑剔還是有的,隻是他們不好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他倆把這種情緒發泄到飯碗裏。好吃的基本能吃完,不好吃的就剩下一大盤。開始,李富蘭還不好意思問,過幾天,彼此熟悉了,她也不怕啥了就直接問。
“我們是上海人,真不習慣你們這裏的鹹辣。鹹可能還湊合著,辣是真不行啊!”齊瑞明不客氣地說。
李富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後來,也不辣了,也不鹹了,他們卻又不吃了。再問,卻嫌太素了,沒有油星兒。天哪!他們是想吃肉。這肉的問題不好解決,不光他們吃不到肉,李富蘭也有小半年沒吃到肉了,說實話,她也想吃。這可怎麽辦呢?
兩個知青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此時的李富蘭腦子全在這上麵。那天,李富蘭在家幫助料理家務,卻聽見母親在身邊絮叨,有一隻蘆花雞丟了,一群雞裏就它能下蛋,卻有個缺陷,一隻腳有毛病,走路不快。雞丟了,估計是因為腳程慢,落到雞群的後麵,被山狸貓叼走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富蘭的心思一下子落到了這群雞的身上,這群雞就是一堆肉,如果……她使勁搖搖頭,沒有如果,怎麽能把這些心愛的雞拿去燉,而且是給兩個知青去吃呢?這是全家人都舍不得的啊!
李富蘭此時的腦子裏滿滿的,都是那兩個知青,她更像是一隻山狸貓,在一旁暗暗地窺視著,伺機下手。很快,一隻雞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變成了知青的盤中餐。
這段日子,兩個知青在享受著這裏最高規格的待遇。隻是沒想到,好景不長,他們的好日子也隨著大鍋飯的到來,戛然而止。清湯寡水很快就把兩個人肚裏的油水吸幹。
大鍋飯的好處對於兩名知青而言,還是顯而易見的。上工基本上去不去都行,兩個人本來就是細皮嫩肉的,一雙手怎麽去擼鋤杆子?那天像模像樣地在地邊演示一番,齊瑞明的一隻手就出了個水泡。鄭春發不禁有些吃驚,看著他手上的水泡,不禁問:“難道,你的手是紙糊的嗎?”
兩名知青是個秧子貨,是不爭的事實,在鄭春發的眼裏,他們的身上的那點兒光耀,不過是個小伎倆,沒有什麽可炫耀的。他們再吹起彈起,不再吸引著他。相反,許多的村民的興趣也再下降,新鮮感一過,不過是那麽回事,誰都挺累的,不願意再去拖動著兩條腿去圍觀。躺在炕上聽聽,當是耳旁風了。
沒有不讓兩名知青去上工,他們自己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天天起得晚,差不多都是日上三竿了,才晃**著起來。兩塊大餅子,外帶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他們一仰脖喝下菜湯,便一手扛鋤,一手拿著餅子走向了廣闊的田野。
此時,地裏還有些殘留的露水,陽光在大山窪裏,剛剛露出頭來。有農人已經鏟地鏟了兩個來回,看見他們走來,不禁拄著鋤望向他們。誰的心裏都有那麽一點點不適應,如果看不見他們還好,看見了心裏反而起副作用。把氣 喘在地裏,莊稼也沒有知覺,要是喘在人前,肯定是要有人說的。你們跟誰比不好?跟兩個秧子貨比?是啊!他們是這個團體裏的編外人員,有他們的特殊性,就不要看在眼裏了。人分三六九等,這是永遠的不能改變的,隻要心裏有這麽回事,就算了吧。漸漸地,人們依舊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李富蘭還在為兩名知青的吃食而操心。她在地邊看著兩名知青那伸不開的腰身,心裏覺得別扭。明明是彈撥琴弦的手,卻要擼鋤杠子,太難為人了。這種狀況是不容改變的,她是知道他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是來這裏養大爺的。再苦再累都得忍受著,這不是誰能夠改變的。李富蘭不是想改變什麽,此時想的是該做什麽。
她家的雞已經不能再丟了,已經丟不起。父親已經把兩眼緊緊地盯在那幾隻雞的身上,恨不能片刻都不離開。喂雞喂鴨是他天天要做的,一隻雞的離奇失蹤,讓他心疼不已,怎麽會再疏忽大意呢?
這些都讓李富蘭看在眼裏,不由著急。著急有什麽用,不頂吃也不頂喝。她鏟地也心不在焉,不小心摟斷了一棵苗,她心裏一顫,馬上環顧四周,還好,大家的一心向前,齊刷刷地往前奔,誰會注意她呢?隻有隊長鄭春發在矮個壟溝走,巡視著,走到了她的壟頭,一眼就看見了被鏟斷的玉米苗。
他撿起來,忙跟著叮囑了兩句,並向大家喊著:“加小心啊,別鏟了苗。這時候,可是有錢買籽,沒錢買苗啊!一棵苗就是一棒玉米啊!加小心啊!”
他說著,又向別處走去。鄭春發雖然沒有說李富蘭,她心裏也擰巴了一下。剛才一不留神,才鏟了苗,她的心裏也很難受,是得加小心,不然真的說不過去了。她可是留神壟溝間,雜草和苗混淆在一起,特別是水稗草,有個別的大草,長得還是很像玉米苗的。
壟溝裏有東西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遊動著,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蛇啊!這條土黃色的蛇,是這裏特有的一種蛇,都叫它“土球子”,在田地裏看見,還是不多見的。她一鋤頭就把它的頭給鏟了下來,伸手就把還在扭動的蛇身拎起來,一隻手拽住蛇皮,一下子就扒了下來,露出白淨淨的蛇肉來。
嘿!這個不是現成的肉嗎?她靈機一動,腦袋瞬間靈光起來。天哪!這個可以給兩個知青吃嘛!好歹是塊肉,他們大概還沒有吃過吧!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閃過許許多多的東西,不管是能飛的,能蹦的,能遊的統統都到她的腦子裏來了,讓她興奮的快要蹦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