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靜美來說,能夠依靠在一個好男人的身邊,得到他的愛,是一生最好的歸宿了。與李富友組建一個家庭,並且為他生一個孩子,卻是之前想都沒有想過的。

她每每從夢中醒來,都會凝神觀看身邊的這個男人,不敢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他相貌堂堂,鼻直口方,一身的英氣,讓她怎麽都想不明白,就是這個男人,天天趿拉著鞋,淌著大鼻涕,在身邊跑來跑去的小淘氣,怎麽就出落成這麽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呢?

她已經來這個家十年有餘,好像就是一眨巴眼的事情。這些年來,這個家固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可變化最大的莫過於李富友。去參加了朝鮮戰爭的他,短短的三年時間,就被打造成一個體魄偉岸的男人。當他站在她的麵前時,一下子被驚豔到了,好像他的身上有個精魂附體一般。不過短短兩年多的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人發生如此的改變?

既然這樣的好男人來到身邊,就要認真把握住,不能有一刻的放鬆。她非常堅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的。她毫不猶豫地快速出手,緊緊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當這個男人,真正屬於她的時候,她才有如此輕鬆的心境,去欣賞,去享受這個男人所帶來的快樂和幸福。他好像是用什麽特殊材料製作出來的,一舉一動,甚至一顰一笑,都能讓她感到萬般新奇。

讓她倍感貼心的是,他還有強烈的責任感,對社會對家庭都勇於擔當,決不推諉,從不退縮,是讓人萬分信服的。

自從靜美生了孩子,李富友對她的愛便更加火熱了。伺候月子都由他一個人承擔,決不讓任何人伸手。他每天都像是一個快樂的天使,蹦蹦跳跳,哼哼著歌,可以感覺到他的一顆心有多麽的舒暢。孩子的降臨,像是一條紐帶,一頭拴著無窮無盡的快樂,另一頭拴著這個家,好像在無時無刻地往這個家輸送著幸福似的。

海林和秀苗已經升級為爺爺奶奶,最高興的當然是他們。他們都想伺候孩子,每天都為誰抱孩子而相互攀比著,誰抱不到就不高興,幸福的小煩惱每天都在纏繞著他們。

除了抱孩子,其餘的事情都不讓他們插手,有李富友一個超級奶爸就足夠了。其實,老兩口樂得這個家由他來操持,他們在一旁看著,就覺得無比的甜蜜。

靜美出了月子,李富友就要上班了。他請了一個月的假,這一個月來,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就依附在靜美和孩子的身邊,好像是他在坐月子一樣。從這一點上來看,足見他的重視程度。

李富友的工作與生活總是那麽的緊張而有序。白天上班,他常常要下鄉去調研,十裏八鄉他都差不多走遍了。深入了解農民的疾苦,然後回來向公社的領導匯報,商討解決的辦法。傍晚,他下班歸來,又變身為一個保姆,忙著為靜美母子倆打點日常生活。當然,他不在時,秀苗已經把能幹的都幹了,盡管李富友不讓她幹,她還是搶著幹。她怎麽忍心看著兒子上了一天的班,回到家繼續勞累呢?

讓人敬佩的是,他有無限的精力和耐力,每天都朝氣蓬勃,絕沒有精神萎靡的時候。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富友的工作也發生了變化,因為他的工作突出,得到上級領導的賞識,在三河灣工作了三年後,便被調往頭道公社,擔任黨委書記。工作發生了變化,也讓他更加忙碌起來。

頭道公社在三河灣的南部,與三河灣公社相毗鄰,所轄的麵積卻不小,自然村也非常多。頭道公社與三河灣公社的情況有些相似,一些自然村都是袖珍型的。所謂的袖珍型是每一條大山溝裏,差不多都有住有人家,多則十幾戶,少則幾戶。這樣的人家都是當年闖關東留下的,隻要土地肥沃,適宜開荒種地,就有人家居住。

這些村落大多交通不便,信息閉塞,許多人還生活在半溫飽的狀態之中,對於外麵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往往都是一無所知。

李富友上任伊始,便發現了這些村落的生活難處。如果能動員他們遷出封閉的大山溝,聚集到人煙相對旺盛的地方,無疑是最好的。可是,遷出是有困難的,這些人家大多是歲數較大的老人,他們思想守舊,沒有年輕人的思想活躍。他們偏安一隅,覺得有吃有喝,度過晚年就好,便別無他求。

李富友經過認真走訪,發覺這些村落的耕地都非常少,人均不足幾畝地。而且,這些地方大多是高海拔地區,自然環境也相對惡劣。春天的倒春寒把一些秧苗凍死不少,雖然經過補種,損失也沒有得以彌補。來到夏秋季,玉米鼓漿的時候,成群的野豬便來禍害,讓莊稼又損失嚴重。

李富友把自己的工作重點就放到了這裏。宣傳黨的方針政策,把黨的溫暖送到每個人的身邊。他的工作雖然遇到許多的難點和諸多的不順,他都不厭其煩,直到把工作落實到實處。

在他的努力下,這些散落的住戶,紛紛從大山深處搬到了生活條件完好的村莊,並種上了土地,住上了寬敞的住房。他來到頭道公社的幾年間,就把曆任公社幹部不能完成的事情,給辦好辦妥了。

這些年來,他差不多每天都騎著自行車,行進在崎嶇的山路上。有些地方不能騎行,他就推著,扛著自行車,跋山涉水,曆盡千辛萬苦,以嚴謹的工作態度和優良的工作作風,在廣大群眾中間,樹立起一個共產黨員的光輝形象,得到了人們的廣泛讚譽和頌揚。

車鈴聲聲,如影隨形,快捷如風。他性情豁達,謙遜有禮,在群眾麵前,總是那麽的和藹可親。他給群眾送來的是溫暖,帶走的是群眾的寄托與期盼。

在頭道公社任職期間,他根據地域特點和土壤的墒情狀況,大力發展農業生產。當地有一條河流叫盤龍河,水質清澈且水量豐富,隻是流水出自山穀,過於清寒,不適宜種植水稻。

他在實地考察時發現,如果能把這條河應用於灌溉,會讓糧食的嘴饞增收達到五成以上。興建水壩,延長水渠的長度,讓河水得到了陽光的照曬,意外地發生了改變。他請教了農業專家,得到了這方麵的認可,在種植水稻方麵,得到了突破。

他組織人員去水稻的產地橫道子公社取經,獲得了許多的種植經驗,還獲得了適合當地種植的水稻優良品種。他回到頭道公社,立即把這些經驗推廣開來,在當年就獲得了豐收。當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呈現在稻田之中時,是讓人無限欣喜的。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白費,得到了應有的回報,同時也創造了高寒地區不能生產稻米的曆史。

在這裏生活的人們,飯碗裏的吃食,第一次由白色的米飯,代替了黃色的米飯時,人們一邊吃著香甜的稻米,一邊眼含著熱淚,不由地心生感念。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顏色的改變,是新社會,新生活才有的顏色,從苦難生活中走出來的人們,第一次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們萬分感謝新政府把這麽好的官,送到他們的身邊,為他們謀幸福。

在頭道村,有一條道路,是通向外界的一條重要通道。這條道路冬天鼓冰湖,夏天返泥漿,是個誰見誰頭疼的漏風地。李富友走在這條路上,不由地記掛於心。這條路的兩邊都沒有任何騰挪的餘地,想繞也繞不開。

既然繞不開,那就勇於麵對。這條公路需要修築大約兩公裏那麽長,要想根治,需要挖開路麵,掘出地下的爛泥,填上河卵石,然後在道路兩側挖好排水溝,便於流水的排出。重中之重是先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說幹就幹,他發動廣大社員,不管男女老少齊上陣,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奮戰了兩個多月,用鍬挖,鎬刨,肩挑,車推,硬是把這條路根治到底,鋪出了一條亮堂堂的陽光大道。要致富先修路,這個道理在頭道公社尤為突出,這個理念輸入到廣大社員的頭腦之中,受益匪淺。每個人得到了實惠,每個人的積極性也調動了起來,在政策的貫徹與實行的方麵,便容易得多。

李富友的工作緊密,有時候忙得三天兩頭不回家,連靜美都不知道去了哪裏。有時天黑了,他才趕回來,一身的汗水,一身的泥土。這裏的村屯居住環境各不相同,去邊遠的山村,需要往返幾十裏山路,天色晚了,就得在那裏住下。慢慢地靜美已經習慣了他的工作狀態,沒有一絲的埋怨,相反給予他更多的支持。

這年夏天,進入了農曆七月,連續數日,陰雨連綿。見天色不好,李富友早早就披上雨衣出門查看水情。在頭道村盤龍河繞村而過,一條大堤在維係著村民的安危。大堤的加固工程剛剛開始不久,因為人力有限,這項工程便一直沒有落實下去。

村民們對修建大堤工程的積極性不高,認為這項工程沒有必要幹下去,有村史記錄以來,從來就沒有發生過洪災,山溝裏哪來的那麽大的洪水?也正是這種消極的態度,讓大堤的加固工程,遲遲得不到完成。

當他走到大堤上,看到漲勢迅猛的洪水,立刻預感到形勢沒有那麽樂觀。雨還一直在下著,眼看河水在持續不斷的暴漲著,大堤危在旦夕!

刻不容緩,他立刻組織人員上大堤,進行全麵搶修。同時,安排人員立即督促和幫助村裏的老人婦女和孩子,盡早轉移,以防不測。

他率領社員們日夜奮戰在大堤上,用袋子裝填沙土堆積在大堤的低矮處。隻是,河水上漲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這邊的缺口填上了,那邊的缺口卻被洪水突破了。

萬分緊急,人們不停地往缺口裏扔石塊,扔沙袋,卻不頂事,瞬間就被洪水卷走……

潰堤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大堤危在旦夕。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李富友神色冷峻,目光如劍,他猛地抱起一袋沙土,轉身向人群喊道:“共產黨員跟我上!”說完,第一個跳進了洪水之中,用身體去擋住滾滾的洪水……

大堤保住了,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了,可李富友和其他兩位跳進水裏的兩名社員卻被洪水衝走了……

水波浩淼,洶湧澎湃,焦急的人們沿著河岸一路尋找而去,終於在幾裏以外的一個回水灣的地方,找到了他,把他打撈上來時,已經氣絕身亡。

靜美第一時間接到消息,趕來他的身邊。她不相信他已經死去,隻是以為他睡去了。他安靜地躺在那裏,與平時一樣,幾乎沒有什麽改變,隻是麵容有些蒼白,沒有一點點的血色。臉頰上有兩道劃傷,傷口已經泛白,不仔細看,還看不出那是傷口。他安靜地躺在那裏,仿佛太累了,已經熟睡過去似的。

他身上的衣服濕漉漉的,緊緊地箍住身體,起伏的身體曲線都給凸顯出來。就這麽穿著睡去,怎麽行?那樣會很不舒服的。

靜美很熟悉這種狀況,他每次回來,都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倒頭就睡,好像背負著一身的累,進屋那一刻便卸了下來。入睡對於他來說,也是急匆匆的趕路,隻是那一程路需要日夜兼程,才能夠到達。

辛勞的人啊,連衣服都來不及脫,便沉沉睡去,都是由靜美慢慢地給他脫去衣服,這一次也不例外。

勤勞的人啊!忙到啥時候是個頭呢?靜美每一次都是這麽問。這麽問,也是在問她自己,她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醒了夢中的人。隻是他的這一次與往日不同,身體僵硬了,衣服已經不好脫了……

眾人眼含熱淚,有幾位婦女已經泣不成聲。有人對著她們輕輕搖頭,不要哭啊,不要破壞了他們這段獨處的時光啊!他們的時間很寶貴啊!

她們便用嘴咬著手指,控製著自己的悲痛,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來。誰都不願意打擾到他們,誰都和靜美一樣,相信那個睡著的人,隨時都會醒來似的。

秀苗和海林是晚些時候,給接來頭道村的。此時,他們的神情落寞,來的路上已經把該流的淚都流盡了,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他們來送兒子最後一程,看最後一眼,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世間最為殘酷的一幕。此時的李富友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一身幹幹淨淨的衣服,真的又要整裝待發了。盡管這樣,秀苗還是認真地檢查一下。他每次出行時,當媽的不放心,都要整理一下他的衣裝。把他的衣服捋上一遍,把一點點細小的褶皺都撫平。

要入殮了,人們紛至遝來,雜而不亂,有次序地排好隊,緩緩地從遺體前經過,要看他們的好書記最後一眼。這時候,強忍的悲情終於繃不住了,在突然間爆發出來。

“李書記,你為啥走得這麽快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啊,為啥要把他帶走,為啥不能給我們留下?”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迫不及待地看到了他的遺容,那平靜如初的麵容,讓她更加難過,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放悲聲。

一片驚天動地的嚎啕之聲,平地而起,猶如一股巨大的浪潮席卷而來,瞬間覆蓋住了不遠處的大河濤濤,仿佛這裏也爆發出一條洶湧的洪流,咆哮著,翻滾著,在不停地撞擊著,隨時都將迸發出巨大的超能量,奔湧而出,**。

跪在靈前的是李富友的兒子天恩,尚且年幼的孩子,卻要盡摔盆盡孝之禮。孩子太小了,有些柔弱的手臂幾乎舉不動這個瓦盆。有叔叔李富治在身邊,幫助他,扶正了盆。天恩的一雙眼睛無限地清澈透亮,眉目之間能尋覓到李富友的影子,這麽小的孩子就要直麵生活,過早地承擔生活的重量。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殘酷,殘酷到幾乎不近人情。

啟靈了,抬重的人們,人人的肩上都有一根杠子,這些重量壓在眾人的身上,卻讓每顆心承擔著。把他們的好書記扛在肩頭,是他的那份恩情,如山一樣的沉重,都壓在眾人的心頭,不能拂去。

下葬的地點在三河灣,卻不用馬車拉,偏要用人力抬。天哪!三十多裏路啊,多麽的漫長啊!鄉親們就是要用自己的一份力,一步一個腳印地表達對他們的好書記的一份深情,就是用自己的一份力,來送好書記的最後一程。這次漫長而特殊的送葬,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人們自發地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用無聲的行動來表達對李書記的緬懷。

不斷有人加入的送葬的行列裏來,不斷有人加入到抬重的行列裏來,足足有上千人參與進來,這是一條又人流匯成的河流,與盤龍河並肩而行著,浩浩****地向前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