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言這些日子正忙得焦頭爛額,以至於很久都沒有回三河灣。家裏出了大事情,他還不知道呢。遠隔千裏之外,卻已經是另一片天地,連風風雨雨都各有不同。
李正言正麵臨著畢業分配。按正常分配,他是要哪來歸哪去,也就是說,他是從明月溝的安圖縣林業局來的,最後還是要回到那裏去。嶽父徐寶德就是搞林業的,是省林業廳的副廳長,有絕對的實力的。這天,嶽父把他找來,告訴他,徐葆華直接分配到省城,李正言的分配情況,他主動找嶽父談了,希望能個對口的專業。
這時候,他收到了一封加急電報,心裏不由一沉。究竟是什麽事情這麽急?平時父母連書信都不會寫,這些年他在長春學習,也沒有通過什麽信,家裏有個大事小情的,基本都煩勞不到他。突然來電報,一定是有事情。
他預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忙打開電報來看。隻見上麵隻有四個字,“兄亡速歸”,天哪!兄亡?是哪個兄?難道是大哥嗎?他的腦海裏一下子閃過大哥李富友的影子。
他不是已經擔任了公社書記嗎?怎麽就突然出事了呢?不是大哥還會是誰,難道是二哥?電報裏也沒有寫明白,一共有兩個哥哥呢。他不由心慌意亂,方寸盡失。
回去,一定要趕回去!他從校園裏出來,走到大街上,低著頭急急忙忙地走著,差點被一輛自行車撞到。騎車的人大聲嗬斥著:“不能好好走路嗎?你瞎呀,往車子上撞?”
他愣住了,傻傻的, 看著騎車的人,什麽也不說。
“你是不是有病!”人家看他懵懵懂懂的,不好再計較,忙自己推車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看,這個人是不是剛剛從精神病醫院跑出來的精神病患者?
他的腦子裏隻有回家,來到了客車站,上了車才想起這件事該和徐葆華商量一下,不然,就她那個小脾氣,又得酸皮拉臭①的。他轉念又一想,跟她商量又如何?她的身上,大家閨秀的架子可是夠大的,從骨子裏就瞧不起山溝人。別的不說,就說他們結婚已經有兩年多了,她從來都沒有提過一起回溝裏,看望爹娘。不去看也好,他心裏也在別這個勁兒,你不看,我還不稀讓你看呢?溝裏人怎麽了?比你矮三分嗎?
想到這,他一生氣,索性就不吱聲,一個人登上了回明月溝的火車。
李正言趕回家的時候,才知道去世的人,真的是大哥。當母親看見他的時候,止不住的淚水讓他心如刀絞,他也落淚了,他們在一起相擁著,淚流到了一起。
兩個人哭了一陣,母親先抬起頭來,淚眼濛濛地看著他,李正言看見她的額頭布滿了皺紋,白發也已經現出,他的心也隨之揪緊,猛然意識到,她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大哥的去世無疑給了她一個沉重的打擊,無形中又將她往老去的路上又推去了一段路。他想到了自己將要分配的地點,應該回到母親的身邊,至少可以天天都能照顧到這個家。這些年,他像一片浮萍一樣,漂泊在外,家裏的什麽事情一無所知,似乎也都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親情以及鄉情都如雲煙一般,從眼前飄過,飄遠。他不禁心裏有些自責,好在一切還來得及,還有回頭的機會。在看見母親的那一刻,那顆飄搖不定的心,在這時安定下來。
大哥的墳在北山坡,二爸汪永成的墳旁邊,這是兩位讓李家永遠銘記的人,走得是那麽的幹脆,那麽的悲壯。如今,除了兩堆黃土之外,什麽都沒有留下,隻能在記憶裏去搜尋他們的音容笑貌。
對於二爸汪永成,李正言是沒有任何印象的,這個人一直都掛在母親和父親的嘴上,在他們反反複複的嘮叨裏,知道了他。他的離去真的讓人感懷,一顆心都是在為了別人著想,舍生忘死,走得大義凜然。
大哥李富友為了更多人的幸福,走得更是讓人懷念。母親說,大哥的葬禮非常的隆重。十裏八鄉的人差不多能來的都來了,足足有上千人……
公社還開了追悼會,連省裏的領導都驚動了。沒想到, 一個公社書記的身後事,會如此的隆重。
李正言難得在家裏住一宿,他和母親父親在一起說話嘮嗑,躺到被窩裏還在嘮。隻是,大爸李海林整個人非常的木然,反應遲鈍,目光呆滯。聽母親說,是大哥的事情刺激到他了,不知道今後的日子是不是能夠恢複,還兩說呢……
李正言感受到母親的壓力,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為什麽要承受這麽大的壓力。大哥走了,難道對她的打擊就不大嗎?她的承受力意外地強大,可以感受到,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為母親分擔些事情,至少要承擔一些重量。
二哥李富治今天沒有露麵,原因是他家那邊出了些事情,母親讓他去處理,就不必天天都來陪著了。這段日子,把他也累得夠嗆,跑前跑後的,都在指望著他。
李正言一早上就匆匆告別母親,準備回去了。他真的想多陪陪,可是時間不允許,長春那邊有更多的事情在等著他。
大爸李海林的狀況好不少,也跟著送到了大門口。母親多少有些欣喜,露出難得的笑容來。她說,這段日子他的狀況一直都不好,今天大概有些清醒了。
李正言握住他的手,看見他那渾濁的眼神裏,已然有了清晰的光亮,有了幾分清醒的意識,說不定很快就會好。他真的盼望大爸能好起來,那樣會和母親是個伴兒,他們在一起相互依靠著,讓他在外麵也放心啊。
坐上返回的客車上,望著熟悉的大森林,心裏有在說不出的親切感。他是在這裏生長起來的,怎麽能夠忘掉這裏呢?如果有一天,真的離開了這裏,他會覺得不再有生命的價值,不再會有生命的力量。
他回到長春,回到校園,遠遠便看見徐葆華在等他了。不用說,他失蹤了這兩天,讓她牽腸掛肚了。他的心裏多多少少有些安慰,好歹在這個事情還有個女人在牽掛著他,大概就是這個人生意義,讓人覺得那麽的充實。
當她知道李正言的大哥去世的消息,不禁有些吃驚,忙追問為什麽不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兩個人一起回去都好啊?是啊,兩個人回去多好啊?
看著她埋怨的眼神,李正言感覺到自己辦事的唐突。這麽個大漏洞,連自己都掉進去了,還能怪別人嗎?他不由地後悔,自己是沒有把她當成自己人,才把她撇得那麽幹淨。
隨即兩個人談及到畢業分配的事情。李正言表明自己的態度,選擇回明月溝,回自己的家鄉,沒想到,一下子惹翻了徐葆華。
“山溝子還沒待夠怎麽的?有什麽好?好不容易從山溝子爬出來的,還準備再爬回去?腦袋是不是進水了?腦袋是不是該好好修理修理了?你的工作,咱爸已經找好了,是去財政所,多好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比鑽山溝子強嗎?你的腦袋瓜子天天都在想什麽?是不是還睡著,沒睡醒呢?是不是該醒醒了……”
連珠炮般的質問,像一發發炮彈,命中在李正言的心坎上,讓他招架不住不住的同時,那裏也非常的痛。他此時已經沒有主動權,隻有被動挨打的份兒。她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讓人實在無法接受,李正言轉身而去。徐葆華也不客氣,緊追兩步,擋住去路。
“想逃避嗎?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你想幹什麽?你要去哪裏?”
“我想回家!”李正言低著頭,喃喃地說出了自己的一句話,此時,他的腦子裏隻有母親,還有失憶的大爸李海林……生活對於他們已經太艱難了,真的需要有人去照顧他們,為了自己的安逸,留在大城市,對於李正言來說,卻不能夠。回家去,是他的唯一選擇。
他抬起頭來,堅定的眼神看著她,再沒有說出一句話,大步離開。
“你……你……李正言!”徐葆華在後麵急得直跺腳,幹著急,為這個不爭氣,不懂事,冥頑不化的溝裏人生氣!
李正言做出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將不惜一切代價,去付諸於實施。這個代價是什麽,他心裏很明白。
當天晚上,徐葆華就急忙忙來宿舍找他,明顯還有一股氣,卻已經緩和了許多。他畢業去向的事情,嶽父已經知道了,要找他麵談。
麵談?談什麽?李正言不禁有些脖子後麵冒涼風,恐怕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對他的摧殘是巨大的。他橫下一條心,心裏竟然滋生出一股視死如歸的感覺來,他要去的路,與上刑場有什麽區別呢?
當他萬分沮喪地站在嶽父的麵前時,沒想到的是,嶽父非常體貼地告訴他,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年輕人就應該去困難的環境曆練,那樣才能鍛煉出一身堅強的體魄。不要怪小華,她不理解你,請原諒吧!
李正言猛地抬起頭,看著嶽父充滿信任的目光,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家的溫暖,感受到一個長輩對自己的理解與關愛。此刻的他真的萬分感激,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隻能用淚水去傾述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悲傷,還有自己的愛戀。
嶽父可以安排他去林業局工作,那裏有個局長是他的老相識,具體事宜,讓他們自己去談。
這位局長叫熊誠然,他們在酒桌上見麵認識。熊局長看見李正言,便一個勁地誇讚什麽相貌堂堂啊,什麽可造之才啊,嶽父在那裏端坐著,這些話都是說給他聽的。很快,李正言便接到了一紙調令,他被安排到三河灣林場來擔任副場長。
嶽父直接找熊局長的含義就是這樣。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如一張白紙而已,各項業務,都是陌生的,從基層幹起,慢慢積攢經驗,才能一步步走上前。他們所進行的權勢交易,李正言還不懂,也不必懂。就這麽直接登上林場副場長的位置,不亞於乘坐火箭直接上天,這個速度簡直太快了。
得知自己回到出生的家鄉,李正言還是覺得高興的,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他不免躊躇滿誌地迎接即將到來的工作,大展宏圖的想法在頭腦裏已經形成,
他來到三河灣林場報到沒多久,便開始準備一年一度的采伐季。今年的采伐,林場一把手何誌賢提出個方案,鑒於上下班通勤的困難,也為了更好地完成生產任務,鼓勵職工家屬上山,解決職工的後顧之憂,並提出“以山為家,建設美好家園”的理念,這個決議在場委會通過。何誌賢在會上還提出,為了更好地完成任務,場領導班子成員,要以身作則,要起到先鋒帶頭作用,家屬必須上山。
這個倡議一出,李正言心裏不由地“咯噔”一下。他一下子想到徐葆華,那粉嫩嫩的嬌軀,怎麽可能鑽進老林子裏受這個罪?還有嶽父和嶽母,他們的嬌兒,怎麽會舍得呢?
李正言正在思索之中,卻已經開始舉手表決了,他覺得自己剛剛上任不久,不好提反對意見,便稀裏糊塗地舉了手。他認為車到山前必有路,辦法總比困難多。誰知,在隨後舉行的全場職工動員大會上,何誌賢就把這件事公布了出去,並拍了胸脯,打了保證,一定能做到。
何誌賢這個“一定”,讓李正言直咂牙花子。他是不是知道我不行,在故意讓我難堪呢?這個一定,感覺被一下子推到了懸崖邊。剛上任就食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特別是在全場職工麵前食言,後果不堪設想。職工們的手指頭都如同一根根大棒子,能杵得心肝肺都疼,這個結果,生不如死,不如真的跳下懸崖的好。
他不敢怠慢,趕快回省城家裏去做工作。
李正言回家來,正趕上星期天,他沒有回自己的小家,直接就去了嶽父那裏。徐葆華雖然結婚多年,卻很少回家,基本都是住在娘家,好像並沒有出閣嫁人一樣.。
他進門來,嶽母看見他,立刻欣欣然地笑了,很貼心地打著招呼。李正言有兩個月沒回家了,她的熱情多多少少慰貼著心腸,讓他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嶽母向裏麵的房間努努嘴,細聲慢語地告訴他。還沒有起呢,星期天沒有什麽事,就沒喊她。
徐葆華的房間一直都這麽給保留著,隨時方便她回來居住。在這一點上,她在父母的眼裏,永遠都是沒有出閣的姑娘,連李正言都覺得跟著沾了不少光。平時,他也會跟著來蹭蹭溫暖,嶽母同樣會無微不至地關懷著,讓他很享受。
她已經起來了,隻是還沒有梳洗。亂蓬蓬的頭發,寬大的睡衣,一副慵懶的樣子。李正言進門,她連瞅都沒瞅一眼,隻是來了一句:“快給我捏一捏,這段日子感覺渾身這麽僵硬呢?”說著,便整個人趴到沙發上,像一塊大大的肉墊子。
剛才李正言和母親的說話,她都聽到了,房間不太隔音。李正言想說很多的話,此時都運到兩隻手上,別看他身材不是很健碩,卻有股幹巴勁。結婚這幾年,他別的沒有學會,按摩的手法學得倒是很地道。他沒有去服務過別人,自己的這個胖女人,被他服務得心悅誠服。從另外一個角度去征服自己的女人,也不失為上策。
他上手後,這個肥胖的女人便一直處於完全銷魂的狀態。結婚這幾年,她的胖又精進了,因為一直都沒有孩子,吃得也口無遮攔,不胖怎麽可能?
她的嘴裏發出一聲聲浪叫,像一隻小綿羊一樣,“咩咩”地叫個不停。同時,她還像一頭小母馬,任他去騎,很是乖順聽話。
這個浪浪的**聲音,在此時,卻是一個和諧的聲音。李正言從不擔心會吵到外麵的人,不覺得有絲毫的不雅。這個聲音進入到另外一個人的耳朵裏,不會有窘迫,相反會暗自竊喜。
當兩個人空前的滿足之後,徐葆華才想起問他回來的緣由。當她聽說讓她上山場去做飯時,便笑了。
“我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就扶你。”
她又撲進他的懷裏,如同一隻胖鳥,壓倒了他。
“別鬧了,說正經的呢。”他去推,又推不動。
“那就看爸媽,他們讓去,我就去,”說著,一下子把他徹底給埋沒了。
是啊,嶽父嶽母把她視作掌上明珠,如果徐葆華不主動,這件事就不會成。果然,嶽父一聽這件事就炸了廟。
“工作歸工作,什麽工作讓家屬去頂數?真荒唐!這件事不用你管了,我給熊誠然打電話,讓他去拒絕總可以了吧!”
嶽父生氣了,徐葆華在旁邊一吐舌頭,眼睛轉幾轉,筋筋鼻子,衝李正言做個鬼臉,便一言不發,這件事便算是徹底泡湯了。
嶽父一句話給否決,讓李正言吞了一隻蒼蠅一樣的難受。看著老婆快慰的樣子,他不得不又一次低下頭。他在這個家是沒有話語權的,平時隻能跟在老婆的後麵,晃來晃去,多少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小猴子,讓人耍來耍去的,去博人一笑罷了。人在屋簷下的感覺,又一次襲上心頭。
吃了一頓無味的飯菜,盡管平時他很喜歡嶽母的廚藝,此時卻覺得好差好差。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母親擀的蔥油大餅,那股清香的味道,一下子衝進他的思緒之中。他不禁算算有多長時間沒有回家了,其實,最牽掛他的人,在那裏呢。一股熱辣辣的感覺衝上心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嶽母發現出異樣,問他:“怎麽了?”
“啊,剛才吃了塊辣椒,給辣到了。”他敷衍著。
“我以為你喜歡辣,就多放了一些,下回一定少放。”嶽母親切地笑著,便收拾碗筷邊說著。
李正言灰頭土臉地從省城回來,真的有些泄氣,感覺自己的那點雄心壯誌,在一瞬間化成無數個氣泡,騰空飛起,消散在空中的同時,也都一一的破碎了。
剛來林場上班,還沒有在職工麵前樹立起形象,就窩窩囊囊地抬不起頭來,以後的工作還怎麽幹呢?用當地人的一句話來形容,“有你五八,沒你也四十”,沒有用的人就是被這麽數落著,就是這麽被被人瞧不起的。李正言左想想,心裏擰著勁。右想想,一股火在身體裏亂竄著,讓他走起路來也忙忙叨叨,腳下沒了準兒,兩隻腳相互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回頭看看,地上什麽都沒有。是心裏生出一個大疙瘩,掉到了地上,絆了自己一下。他想罵一句,髒話禿嚕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場大院裏傳出一陣快樂的聲音,讓他趕緊收拾一下窘態。
在職工宿舍門口,有三個人在玩跳皮筋。皮筋分別套在大女孩和中年婦女的腿上。那位中年婦女坐在凳子上,雖然離得遠卻依舊能看得見那一張蒼白的臉和安詳的笑容。一個小女孩像一隻歡快的小燕子,在皮筋上活潑地跳躍著,一邊跳,還一邊在嘴裏唱。
小皮球,真美麗
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
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皮筋在小女孩的兩腿間,靈活地翻動著。看見李正言走來,中年婦女忙打了聲招呼,不覺間,打亂了小女孩的注意力,亂了節奏,兩腿一下子被皮筋絆住。
“媽,你看你,幹啥呀?都怨你!”小女孩生氣地瞪起眼。大女孩一聲歡呼。“該我啦,太好了!”說著,忙跑過來替換。
小女孩的嘴撅得老高,不情願地走過去,把皮筋往腿上一套,臉一扭,不稀罕往這邊瞅。
“李叔叔來了,媽媽跟他說說話,快打個招呼。”媽媽督促著兩個女孩。
李正言認識她,是場長何誌賢的夫人鄭美玲。記得剛來林場報到那天,她正在宿舍裏進行大掃除呢,凡是能洗的,能涮的,都統統地泡到盆子裏。該掃的,該擦的,手裏一塊抹布,把宿舍的裏裏外外擦了個遍。夫妻兩地分居,難得來一回,鄭美玲的勤快給李正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隻是,沒有多長時間,她怎麽會變得如此的虛弱,與那時的爽快與麻利判若兩人。
“李叔叔好!”大女孩爽快地回一聲,小女孩卻沒理會,能看見她撅著的嘴,像個橛兒,都能掛油瓶了。何誌賢竟然有兩個漂亮的女孩子呢,真讓人羨慕。李正言忙微笑著揮揮手,算是打招呼了。
“嫂子好,您來了。”李正言心裏很虛,聲音很低,恭恭敬敬的。到底是一把手啊,做事情如此雷厲風行,家屬都這麽步調一致地支持工作,怎麽不讓人佩服呢?
“這兩位是您的女兒,真好啊。”
“是的,沒有見過大山溝,就把她們領來了。”她說著,覺得有些憋悶,喘不上氣的感覺,不由地深呼吸起來。
“嫂子的身體不好啊!”李正言很吃驚,這樣的身體能去上山嗎?鄭美玲笑了笑,擺擺手,表示沒有事。
宿舍裏有個公用走廊,李正言與何誌賢的房間隻是一牆之隔。那是一間大宿舍,是專門為了職工家屬探視用的,平時閑置著,何誌賢一家人團聚,便自然入住了。職工當中有許多是外地人,在這一點上,林場的做法還是很人性化的。
兩個女孩子的到來,整個宿舍便一直在回**著她們天真爛漫的笑聲,伴隨著跑進跑出,“登登”的腳步聲也絡繹不絕。李正言並不覺得煩亂,歡快活潑是會感染到別人的,看到她們的青春洋溢,不知不覺把自己心底的潛意識喚醒。我也很年輕啊,怎麽會覺得自己很老很老呢?就好像自己的心被一層硬殼包裹起來,輕易感覺不到來自外部的刺激。這是所謂的飽經世故在作怪嗎?是所謂的自我防護意識在作怪嗎?他也說不清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生硬起來,沒有了從前活潑,沒有了從前的天真。他想著想著,便跟著兩個女孩子的節奏笑起來。
宿舍對麵就是辦公室,坐在辦公室裏,能看見兩個女孩子在跑來跑去。母親喊她們的名字,她們立刻回應著,他便知道了她們的名字,小一些的叫小蓮,大一些的叫小英。看見兩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李正言不由地想到了自己。他和徐葆華結婚也有兩年多了,還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他一直很努力,可是徐葆華的肚子一直沒有消息。雙方父母都有孫輩人,沒有著急盼望他們的孩子,這件事就沒有真的放到心上。李正言在這個事情上是有想法的,隻是那個點位很滑,站不住腳,很快就滑到別處去了。
這天傍晚,有大馬車趕進大院。趕車的把式是林場飼養院的老劉,五十多歲了,臉膛紅潤,依舊精神抖擻。大家都叫他“劉老板”,老板在這裏的意思是對趕車把式的稱呼。今天有些與往日不同,他是趕著三匹馬出來的,不用猜,是要跑長途。李正言和他打招呼,正想打聽打聽事兒,卻見何誌賢攙扶著夫人,走出宿舍,兩個女兒也左右相隨,一臉的愁苦封住了笑模樣。
看見李正言,何誌賢忙走過來,鄭重其事地說:“我正要找你,有事情交代一下。你嫂子的身體不好,我送下去瞧瞧,這兩天要是趕不回來,你就主持一下場子裏的工作,拜托了!”
鄭美玲也陪著笑一笑,麵部表情難掩內在的痛苦,能看得出,在強忍著。李正言緊走兩步,想去幫忙扶一下。她自己已然上去車,讓他的手有些落空。
“這個車可什麽時候能到啊,太不方便了!”李正言為這個交通工具而擔心。
“是啊!”何誌賢聽了他的話,也不禁搖搖頭,想說什麽欲言又止。剛剛建場沒有幾年,林業局裏也是條件不好,除了局長配備了車輛,其餘的下轄林場還沒有配備。通勤難,出門難,這是擺在各個林場的首要問題。三河灣是有客運車的,早晨和中午兩趟車,何誌賢和李正言以及其他辦公室人員,如果去局裏開會或者辦事,都要去擠這兩趟大客車了。鄭美玲的病有些急,怕是耽誤不得,不得不動用大馬車。隻是到縣城有五十多裏路,趕到那兒,恐怕也得二半夜了。一聲鞭響,他們出發了。
李正言站在院子裏良久,心裏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看她的病,可不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縈繞著,這一家人的快樂在他的心頭綰結著,竟然揮之不去,他們一家人的離去,怎麽會讓他的一顆心也懸起來了。
注釋:①酸皮拉臭:東北方言,好翻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