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言忙得腳打後腦勺,山上山下來回跑,可苦了這兩條腿。他原本是不善走的人,此時讓他像沙漠鴕鳥一樣的奔走,實在是勉為其難。隻要不跑拉胯,就一直向前,別無選擇。山場作業在一步步走入正軌,如同漸漸加速的列車,真正運行起來,將一往無前。

人員的調配有條不紊,這中間有林場的老調度的功勞。他姓陳,五十多歲了,在山場人員的協調上,可謂經驗十足。

老調度喜歡喝茶,卻隻是幾毛錢一包的茉莉花茶。李正言給他拿來一罐毛峰,一下子便把他套牢。他念念不忘,時刻把這點兒好處掛到了心上,並付諸到行動上。每每李正言上山回來,有問題總是請教於他,都能直言不諱,麵麵俱到地解讀。李正言很喜歡和他聊天,他身上所具備的東西,都是經驗之談,是不容易學到的。

這天,他正在辦公室裏和老調度閑聊著,卻聽見有人敲門,隨即便進來一個人,卻是何誌賢。他看見李正言,忙揮揮手,便轉身出去。李正言明白這是讓他去他的辦公室呢。

剛進他的辦公室,就見滿臉的愁容,如同一塊陰雲遮住了他的臉。

“牛爬犁出問題了,禿嚕扣了。”他把一個最不好的消息告訴李正言,是想讓他也承受一下失重的感覺。原本定到的劉把頭十五頭牛,竟然被別的林場給截胡。怎麽會這樣?李正言感覺到了這件事的重量。

何誌賢坐在那裏不停地掰著手指頭。林場的飼養院裏有十頭牛可以上山,另外還有一些當地的散戶,有五六頭牛,如果去局裏申請作業資金,再去買回十頭牛,滿打滿算三十頭,生產任務由這些牛去滿負荷運作,也不過是一萬五千立方米啊,可是我們有兩萬多立方米的任務,整整有一萬立方米的缺口,沒有著落。

李正言也會算這筆賬,走了十五頭牛,一頭牛按照一冬天四百立方米到五百立方米計算,十五條牛就是七千五百立方米,原本是富餘的活兒,現在變得緊張起來,都是讓這十五頭牛給鬧的。別人多出了一元錢,就跟著跑了,多少年的老感情都不顧,這個勢利眼的劉把頭,以後還怎麽見麵呢

李正言此時想到了一個人,是李東根。他的朝鮮族嶽父在橫道子村居住,那裏是著名的產糧地,水稻是非常有名的,稻田的耕作離不開牛,說不定,我們集材牛可以在那裏給補足呢。他的話一出,讓沉淪之中的何誌賢精神為之一振。

“啪”的一聲,他的手猛地啪了一下桌子。“快去找他,快去找他!咱們發動群眾,走群眾路線是對的!”他興奮過度,拍得手疼,邊放到在嘴邊吹一吹。

李正言去找他,李東根直言不諱,保證能找來二十頭牛,但是有個條件,我必須脫產。

李正言雖然做不了主,卻覺得問題不大,不就是脫產嗎?忙回去匯報,腳步都十分輕盈了。何誌賢聽了也很興奮,至於李東根的要求,當然不在話下。如果二十頭牛上來,可以成立一個工隊,就由他擔任工段長,可以脫產去管理,這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立即把李東根找來,何誌賢和他談了一些條件及其他事宜,李東根把胸脯拍的山響,胸有成竹。他立即出發,去嶽父那裏去找牛。

第二天下午,李東根便快速地返回,匯報了找牛的情況。過兩天就可以上來十四頭牛,還有八頭牛要過幾天才能上來,家裏的田地剛剛收割完不久,還有些活兒沒有幹完。啊!大喜啊大喜!何誌賢和李正言喜不自禁,表麵上卻是微微一笑。矜持還是要有的,特別在職工的麵前,如果在沒人的角落裏,他們一定會蹦跳起來的。

沒過兩天,在約定的日子裏,一隊長長的牛車陣營,浩浩****開進了大黑瞎子溝。他們趕著牛,一路吆喝著,頓時給寧靜的山穀增添了無限熱鬧的氣氛。一隊長長的牛車上,各個牛車所裝載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讓圍觀的人們大開眼界。有拉糧食的,有拉粳草的,引人矚目的是一輛車上,竟然拉著四扇豬肉。這些朝鮮族與漢族人就是不一樣,他們在一起是不會拆幫的,大家在一起住,在一起吃,可以說是共患難。他們的所作所為,讓另外的牛爬犁們看見了,心裏不免泛起醋意。都是闖工棚的人,把自己這顆心拿出來掂量掂量,就覺得比人家渺小的多。

他們所居住的工棚,是林場職工加班加點給蓋出來的,他們上來得晚,沒時間蓋工棚,林場第一時間就考慮到了。以完成生產任務為前提,以全場職工的利益為前提,什麽都沒的說,不能讓朝鮮族兄弟受一點風寒,這是何誌賢提出的口號,他做動員的時候,就是這麽說的。你敬我一尺,我一定會還你一丈,這是中華美德,是我們做人的根本。他的話說得真好,李正言都被感動了。

第二天,上來的朝鮮族兄弟們便搞了開山儀式。何誌賢和李正言等一些職能幹部都悉數參加。這些朝鮮族人來這裏幹活,也不忘了把他們的生活習俗帶到這裏來。殺雞、綁好紅布、放鞭炮、跪拜等等,一樣樣,如數家珍般地演示一遍,讓圍觀的漢族人都感到稀奇。跪拜的時候,何誌賢一定要加入,他是這樣解釋的,隻有全場職工好,完成任務,安安全全地下山,這個頭我就磕。

說實話,共產黨人就要實事求是,有真誠二字對待所有人,才他們都團結在黨組織的周圍。李正言也被他感動,緊走幾步,在他的身邊,虔誠地跪下。敬畏是對森林的尊重,是因為森林的博大,它與天空和海洋還有草原一樣的廣闊,與之相比較,森林的作用,更是不可替代。

酒桌上,讓人見識了朝鮮族能歌善舞的一麵。酒勁上湧,每個人都把自己身上最基礎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翩翩的舞姿,清亮的歌喉,是一個人的本身能力的再現。有時候,熏陶也是不可多得的要素。一個民族本身就有的東西,世世代代都會被流傳,這中間,便是不朽的文化傳承。

何誌賢被灌慘了。第一把手的地位在那裏,所有人的酒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感謝!是這個晚上被反複重複的詞語,在這個晚上,它不會被人厭倦,反而被人擦得雪亮。這些朝鮮族農民們,憨厚到什麽程度呢?漢語的那句“感謝”,對於不是很擅長漢語的他們來說,是此時最美好的語言表達,也是最容易表達的語言。在一片的感謝聲裏,何誌賢不喝醉都不行。

這時候,不能不說林育林了,是她在維護著場領導唯一的一點尊嚴。一把手爛醉如泥,不顧形象地灘成一堆泥,拿不成個。二把手雖然坐在那裏,左右搖擺,像是軟軟綿綿的垂柳絲,他倒下的時刻,也不過是分分秒秒的事情。

林育林在這方麵所展現出來的超能力,讓人驚歎。一波一波的酒海浪濤,洶湧澎湃,怎麽都摧不垮看似並不堅固的堤壩。如此低矮的堤壩,為什麽就越不過去呢?一輪一輪的衝擊,都讓堤壩穩如泰山地擋了回去。相反,波濤衝了幾輪之後,後勁也顯疲態,慢慢地弱下去了。

兩位領導不勝酒力,已經不能正常行走,隻能套一輛牛車送回去。李正言其實喝得並不多,他的酒量還能造一陣子,隻是他多喝了幾杯馬格力。這種酒有些酸甜,非常的上口,沒想到,再摻別的酒,就像挨了幾記重拳,他的腦子便開始忽悠了。這種酒的後返勁很大,盡管這樣,他還是睡了一覺之後,便解了這種酒的迷局。

醒來已然是清晨。他想著還有許多的事情需要處理,便一騰身起來。不由他不去認真,山場上有一根線在牽動著他。

十幾裏路可以跑步去了,這段日子的不停奔波,意外地收獲了身體的強壯,讓人有些意想不到。路上碰到了幾輛牛車,他覺得怎麽認識這些人呢?好麵熟。他們不是昨晚在一起喝酒的朝鮮族老鄉嗎?他還認出了其中的一位,正是非常能喝的那一位啊!是他把自己給灌多了。

攔住他們,忙問去幹什麽?那位朝鮮族兄弟非常的氣憤,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奴古呀!不用幹啦,不用幹啦,三塊錢給拿去了一塊錢,沒有辦法幹啦,回家吧,回家吧!”

這是怎麽回事呢?李正言仔細地聽取著他們的訴說,方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李東根竟然在他們的木材總承包的米數上,一立方米抽一元錢。總共才三元錢就被抽取一元。這不是剝削,這不是資產階級的那一套,又是什麽?

李正言大吃一驚,連忙把他們引回林場,一五一十地向何誌賢去匯報情況。

此時的何誌賢正在辦公室裏昏昏欲睡呢,聽到這個消息,一下子蹦了高,好像是彈簧把他彈起來的。

“什麽?他還在搞剝削?”他二話不說,立刻去林區派出所,把韓所長給叫上,他們派出所有一輛帶鬥的摩托車,兩個人跨上去,一溜煙就走了。

工棚裏,李東根像一盤大盤雞屎似的,在炕上盤腿大坐,有滋有味地喝酒呢。何誌賢一進門,他還醉意朦朧地舉杯相邀。一大早晨就開始這麽喝酒,一天的活兒怎麽辦?何誌賢不由為自己的用人不察而後悔。他橫眉立目,渾身哆嗦,像是犯了神經病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韓所長不客氣地把他從炕裏拽出來。

“你們,你們幹幹啥?”他的嘴都有些瓢楞,看見一身製服的韓所長,讓腦子裏的那些朦朧,頓時清晰起來。

“幹啥?你剝削山場工作人員,破壞林場的正常工作,派出所有權對你進行詢問,走吧,到派出所去說吧!”韓所長的威嚴與正派,一下子把他給鎮住了,不敢再玩埋汰,規規矩矩地穿好衣服,坐上摩托車走了。

清除了一顆大毒瘤,真的是大快人心。此時,李正言也把半路攔截下來的人員帶回來。何誌賢讓他們自己選一個隊長出來,林場派一個現場員,負責監督質量。這些朝鮮族兄弟都非常的感動,紛紛表示,有場領導的支持與關懷,一定把生產任務拿下來。

李東根事件並沒有在林場上下造成什麽不好影響,山場的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采伐隊一共有十五人,基本都是場裏經驗豐富的老職工來擔綱。這些老職工都是具有二十年以上的采伐經驗,他們的采伐年齡,差不多是用一棵棵倒下的樹木累積起來的,是林場精英中的精英。

他們的主要采伐工具是快馬子和彎把鋸,這是最原始的采伐工具,從魯班造鋸開始就沒有被改良過,兩千多年過去了,采伐鋸的變革,為什麽會這樣的遲緩呢?是中國的林業不發達嗎?還是我們對采伐意識的淡漠。東北所承載的中國曆史有些過於沉重了,中國的版圖始終都是千瘡百孔,列強的侵略與我們工業的落後,是有極大的關係的。

何誌賢去局裏開會,就被通知到,盡快選拔最好的年輕人來局裏學習油鋸技術,“盡快掌握,加以運用,多快好省,穩步提高。”十六字方針政策的落實,是需要認真貫徹執行的,何誌賢立即選拔四位年輕人,送到了局裏去培訓。

據說,這種先進的高科技產品,隻需要加上汽油,打著火,就可以與汽車一樣媲美。汽車誰都見識過,那是轟隆隆,如閃電一般。這種油鋸也如同閃電一樣,一棵一人摟的樹木,也就是分分秒秒的事情,工作效率是快馬子的幾十倍,甚至幾百倍。

幾位老采伐工聽到了這句話,都咧嘴笑笑。科技在發展是沒錯,可是能發展成什麽樣?無非就多了幾輛汽車在路上跑來跑去嗎?林木的采伐可不是小事情,把車開進林子裏來撞樹嗎?一棵兩人摟的大樹,兩個人配合默契,也要個把小時,碰到山形不好,樹形不好的,就要增加時間。分分鍾就可以撂倒,這是在扯犢子呢!

在這片森林裏,一輩輩傳來的技藝就是這些啊!他們聚攏在一起,拿個火,然後一拉一送地拉起鋸來。大樹下,他們就像一隻隻小蟲子在蠕動,可就是這樣的小蟲子,以螞蟻啃骨頭的精神,把一棵棵參天大樹啃倒在地,震天發轟響驚天動地,在山穀裏回**著,久久不息。

讓他們不能相信的是,更新換代的曆程有些太快了,似乎要頂替他們的工作了。油鋸手沒有回來,他們的經驗還是全場第一。林育林的女工隊主動請纓,要求去采伐林木,何誌賢有些猶豫,不派吧,怕打消積極性,派吧,又怕出事故。采伐不是小事情,那叫楂的木頭,就如同張開嘴的虎口,隨時隨地都會吞噬生命的。

女工隊能夠上山就是勝利,至於幹多幹少,就不去計較了。不過,她們的鬥誌還是讓人欣賞的,他便答應了這個請求。不過,他還是派去兩位采伐的精英,去做技術指導,去監督。

可是,就有人瞧不起這樣的精英,這種輕視來自於對這片森林的無知。一切都想當然了,把一切都想得過於輕飄,林育林把采伐當成了掠過林間的一陣風。

她把兩位老采伐工推出林子外麵,不許靠近。她們一定要采伐一棵樹,讓人看看她們的能力。

鋸到了她們的手裏,才知道采伐這件事有多難。鋸到了她們的手裏,根本就不聽使喚,怎麽拉都不往樹裏麵走,而且拉一會兒,胳膊就酸了,拉起鋸來更加生澀了。

她們不知道,采伐拉鋸是要有體力做支撐的,所拉出的每一鋸,都是腰腹力量與臂力的集中體現。

一棵棵樹生長的過於結實,真的是咬定青山不放鬆啊!再就是這些樹根本就沒有把這些女孩子放到眼裏,一棵棵昂頭挺胸,器宇不凡,就當她們是在撓癢癢呢。

有的女工的手已經磨出了血泡,疼得眼淚汪汪。真的不行啊,讓人看見了會笑話女工隊的,林育林有些心煩意亂,這一棵樹便加大力度,好不容易,大樹開始傾斜了,發出了這種“吱吱嘎嘎”的叫楂聲。這是女工們所采伐倒的第一棵樹,這棵樹不由地讓她們發出歡呼。

大樹在倒下的一瞬間,從中間劈裂開來,發出了長長的撕裂聲。大樹打出了一個大大的柈子,立茬足有十幾米高。整棵樹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拉瓜木頭以及立茬的雪白,讓人觸目驚心。

樹倒下的聲音巨大,還帶來一股風,席地卷起,一層落葉被揚起到空中,飛旋著,落到很遠的地方。

那根挺立著的大柈子,像是一個明晃晃的利刃,刺向天空,讓誰看了都心驚肉跳。所有女工們都龜縮在一起,瑟瑟發抖,那一聲裂帛般的聲響,驚天動地,著實嚇到了她們。如同平地而起的驚雷,突然炸裂,她們哪裏見識到過這個呢?

李正言趕來,見此情景,找到兩位被指定做技術指導的伐木工,質問他們。“為什麽不跟班作業?為什麽不做技術指導?幸虧沒出事故,出事故就是大事故,你們擔當得起嗎?”

兩位老伐木工臉紅脖子粗地爭辯著:“不怨我們啊!小林子不用我們,把我們給推走了,我們也沒有辦法!”

“這不是瞎胡鬧嗎?”李正言走到林育林的麵前,想說她兩句,隻見她有些失魂落魄般地傻坐在那裏,臉色蒼白,一聲不吭,也就作罷了。很顯然她是被嚇到了,沒想到,采伐竟然會這麽危險,會這麽艱難。她以為依靠她的革命鬥誌,是可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那是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此時,在大森林的麵前,顯得那麽的渺小,那麽的不堪一擊。自然是力量是不容違拗的,大森林所露出的猙獰一麵,是無限恐怖的,也是讓人萬萬想不到的。

李正言懶得再搭理她,隻是讓女工們快離開這裏。女工們畏畏縮縮,一個人拉著一個人的手,貓著腰從森林裏魚貫而出,一溜小跑著下山。

這棵樹要盡快處理掉,不然被局裏來的技術員看到,被訓斥的事小,鬧不好會被記過處分的。立即處理好現場,兩個原本來做技術指導的老職工,技術沒傳授,倒是成了打掃衛生的小職工。有理找誰說去?他們采了多少年的木頭,從來就沒幹過這樣的活兒,這回算是真正見識了一回。

這棵打柈子樹隻能用做燒火柴,別的已經幹不了。被鋸成一段一段的木頭軲轆,再扛到工棚去。林育林實在看不下去這些,蔫不唧地溜了。她這麽要強的人,是不會輕易低頭的,李正言沒訓她,就覺得是給她留麵子了,還是趕緊溜,別在這裏都礙眼。

唐四楞子回家了,去收拾點東西,今天早上剛剛回來,就聽說了這件事。他往山上走,正看見灰溜溜下山的林育林。看她沮喪的樣子,四楞子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不過,他還是試探著問。“我想加入到你們女工隊行不行?”

咦?林育林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原來他一直想加入我們啊!這是好事啊!說實話,女工隊需要這麽一個男人來幫助。如果他在,這棵樹就不會有這樣的後果。可是,她同意也沒用,關鍵還得去問領導。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你還是去問領導吧,看他是怎麽安排的。”

是啊,聽了他的話,李正言也覺得女工隊確實需要有一名男工輔助。如果有可能,會多派幾名男工,有利於女工段的內部建設。他同意了,讓四楞子別提多高興了。他覺得自己已經靠近了林育林,相信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他回家了一趟,取點日用品。小圓圓已經知道了家屬上山的事情,便纏住他,要跟他上山。看她哭啼啼的樣子,把唐老倔都給翻騰了起來,質問他,為啥不帶她上山?

四楞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編個筐兒,家屬還沒上去呢,到時候,一定帶她上去。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小圓圓立刻不哭了。唐老倔知道兒子不喜歡小圓圓,平時都難得回來一趟,讓他心裏很不爽。這段日子,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事情?原以為撿了一個大便宜,沒想到卻粘連子了呢?這套買賣看來要砸手裏了。

唐四楞子從家裏跑出來,什麽都沒敢拿,算是白回去了一趟。小圓圓太難纏了,關鍵是她的身後,有爹的支持。這門親事怕是他不承認已經不好使了,怕隻怕,他的婚事直接影響到他去追求林育林,會讓她認為,你這是吃著碗裏的,望著鍋裏的,說起來好說不好聽。他想著一冬天都不回家,慢慢地涼了小圓圓的心,她自己就會知難而退,自己就走了。他這麽一廂情願的胡想,隻是忘記了她一個弱女子,不依賴這個家,還能讓她去哪裏呢?

山場工作步入正軌,家屬上山也在陸陸續續地進行著。這天,林場又派來幾輛牛車,沿街去各家收拾日用品裝車。有家屬們把雞裝上籠,喚上狗,鎖上門,自己也跳上車。有兩戶家裏養了豬,是留著過年殺吃肉的,這可怎麽辦,隻能在山場建上豬圈,提前把豬趕上了山。

小圓圓也上來了,她的兩眼通紅,眼淚把眼皮都給泡腫了。唐老倔手裏拎著拐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誰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每到一個工棚,就會有人下車卸東西,臨末了,還甜甜蜜蜜地來一句:“別忘了來串門啊!”須臾間,山溝裏多了雞鴨的叫聲和狗吠聲。呀!把一個村莊移居到一條山穀裏,清淨的山野裏多了喧鬧的人氣。

該下車的都下車了,就剩下他們爺倆兒,有些恓惶地站在路邊,東張西望,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此時的李正言是最忙碌的那個人。他溝上溝下地協調著發生的大事小事,路邊的爺倆兒,自然看見了。他過來問,才知道是四楞子的家屬。四愣子沒有蓋工棚,你們這麽上來,住哪裏呢?李正言沒有多加考慮,就把這件事說了出去。小圓圓一下子就崩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唐老倔氣得渾身發抖,一條拐杖在手裏直戳,在地上戳了一個坑。

有兩位大嫂是唐老倔的街坊鄰居,聽到了哭聲,忙走過來安慰。這時候,有人去上山找唐四楞子。他正在林班裏幹活,聽到這個消息,他趕緊把那人拽出林班。千叮嚀萬囑咐,就說沒看見我,不知道我去哪裏了。李正言也急匆匆上來,找他了解情況。

四楞子不好明說自己看不上小圓圓,隻是說不好下去見麵,如果下去會更麻煩的,鬧不好,他爹真的能打斷他的腿。他苦苦哀求著:“李場長,救救我吧,隻有你能救我,他們聽你的,你編個筐兒,把他們哄走,等我爹的氣消了,再跟他解釋,你看行嗎?”

這件事真的不宜擴大化,家屬剛剛上來,就發生了這種事,李正言都覺得棘手。他轉身回去時,小圓圓已經被鄰居大嫂們勸好了,情緒穩定了下來。

李正言隻能撒個謊,說四楞子已經被派去局裏學習了,得過幾天才能回來呢。

“學習?”唐老倔見李正言一個來去,就改變了口風,心裏生疑。“我那個兒子,我還不知道?就他那個熊樣還學習呢,大字不識一筐,你不是在蒙我吧?”

李正言很坦然地笑了。“他學習的是油鋸技術,不需要什麽文化知識。”

聽了他的話,老爺子將信將疑,小圓圓也緩解了情緒。李正言的善意謊言,還是有實效的,他還得繼續表演下去。

“老爺子你們可能不知道,他到局裏學習油鋸技術,就不用在山上居住了。咱們場子的生產任務多,林班也分散,別的溝裏也有,他是采伐工,不能在一個山溝裏住了,他得通勤,來回走,他沒有跟你們說嗎?可能是他天天忙,把這件事給忘了。”

“油鋸技術是啥技術?”

“科技新成果,有了它,采伐效率可以提高幾百倍呢,你兒子學這這門技術,是不是好?”

唐老倔信以為真,追問著:“那啥時候回來?”

“頂多一個星期,就回來了。你看看,老爺子,你們在這裏等也是白等,正好有個車返回去,你們還是回家等好不好?”李正言的話把爺倆兒說得一楞一楞的,他們相互瞅瞅,覺得在這裏等也是無用功,就不如回家了。就這樣,他們被順利地送下山。四楞子遠遠地看著他們回了家,不由地長出了一口氣。可是,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呢?他不禁犯起愁來。

小圓圓在唐家度日如年,她一天天地在扳手指頭過日子。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過去了,當天空裏落下雪花時,她站在院子裏,任那雪花染白了頭。一股悲愴湧上心頭,不覺淚如雨下。這麽過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難道,我就將這樣過下去,一直熬白頭嗎?她又哭了,這樣空耗青春,實在受不了。

唐老倔看在眼裏,急在心上。想幫她,卻又覺得無從下手,不由地跟著歎氣。

這天,小圓圓心灰意冷,心情落寞地對他說:“爹啊!俺哥也不喜歡俺,俺在這裏還有啥意思呢?俺還是走吧,去找爹娘去吧。”

“你一個人可怎麽走,那麽遠的路,我也不放心哪!”唐老倔見她動了離開的心,也不由悲傷萬分。“好孩子,不怨你,是那個混蛋瞎了眼,這個家也留不住你,那你就走吧!”

他落下兩行老淚,一邊去擦,一邊去雞窩裏摸出一隻雞來,拿刀就給剁了。

“爹啊,你這是幹啥呢?這母雞還下蛋呢,多可惜啊!”她想製止卻來不及,唐老倔下手更快。他把雞往地上一扔。“收拾收拾,晚上給你送行。”

晚上,唐老倔捧出一壇子酒來,他給小圓圓倒上了一杯,自己也倒上一杯。小圓圓不會喝酒,卻覺得不能辜負老人的一顆心,不好推卻。喝上一口,熱辣辣的,如同有一條火線淌了下去,騰地在點起了一堆火來。熱烘烘的升起了一股熱量,讓她暈暈乎乎,天旋地轉起來。她感覺著那一張熟悉的臉,露出異樣的笑,在她的心中變形著,扭曲著。那是公公的臉嗎?她有些吃不準,今天的公公怎麽與往日不同呢?

她強支撐著回到自己的屋裏,一頭就紮到炕裏睡去了。這酒竟然有這麽大的力氣,一杯酒便讓她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塗。

她覺得胸中的熱火越燒越旺,讓她渾身燥熱,她覺得身上的衣服是多餘的,太熱了,需要清涼一些,再清涼一些,把身上的溫度全部降下來。她使勁扯著自己的衣服,恨不能把肉體都撕開,讓心也清涼下來,她已經受不了。

她這麽想著,那清涼的感覺便真的來了。這個感覺很奇怪,竟然勾起了埋藏在心底的欲望。這個欲望是她期待已久的啊,她一直都在渴望著滿足。也許這個期待等的太久了,她一直都在等待著發泄的那一刻。

她被渴醒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夜已經深了。她恢複了知覺,第一時間便感覺到身邊竟然有個男人,發出陣陣鼾聲。天哪!這是誰?是四楞子回來了嗎?她驚異地發現,自己是一絲不掛的,而且,身體有些異樣,下身疼痛,自己的那個寶,已經被人拿走了。

是四楞子回來了!他一定是回心轉意了, 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給自己一個驚喜。真是一個壞男人,什麽時候拿走了自己的寶,連她自己都不知會。她想著想著,情不自禁地撫摸著身邊這個男人的身體。他**著胸膛,隻是覺得這皮膚過於鬆軟,而沒有彈性,一點都不緊實。正在胡思亂想著,鼾聲停止了,男人醒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還沒等她有什麽反應,又把她卷到身下。她聽出那喘息聲不是那麽的粗壯有力,有說不出的感覺,讓她懵懂。畢竟是自己的**,對男人的了解,也隻是剛剛開始。疼痛襲來,她忍住沒有出聲。

當男人從她的身上下來,輕咳了一聲,讓她驚叫起來。“爹,怎麽是你?”

“是啊!”那個男人回答。

這一切太突然了,太意外了,小圓圓不能相信,也幾乎不能接受。這算是怎麽回事?自己竟然和公公**,這是多麽讓人難以啟齒的事情啊!這一刻,她感到了羞恥,也感到了絕望。被侮辱的感覺,讓她眼淚湧出,不由地啜泣起來。

黑暗中,一雙手臂把她摟進懷裏,她想掙紮,卻沒有力氣,隻能任那雙手去做想做的一切。一個弱女子的命運就是這樣,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她的命運都是掌握在別人的手中,無力抗爭。

唐老倔是個非常講究實效的人,說他愛財如命是不為過的。小圓圓是他花錢買來的,自以為賺大發了。沒想到,弄巧成拙,兒子不喜歡,也不買這個帳。眼看著小圓圓要走了,真的要賠大發了。不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汗錢打水漂兒,兒媳婦不成,那就給自己續弦。

他們唐家一直人丁不旺,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孩子他娘去世的早,他怕孩子受後娘的氣,一直都沒有再續一個。他一心一意地把孩子撫養大,指望著他能續香火,多萌子孫。這是事情有些偏差,沒有按照他的預想發展。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已經六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能抖擻精神,重新提槍上馬,這說明自己還不老啊!

這天晚上,他捧出的那壇子酒,是一壇虎骨酒。這可是有名堂的。想當年,那可是他在長白山用一棵老山參換來的一塊虎骨,在壇子裏泡了足足二十多年,一直都封存到現在時候拿出來,是想讓它發揮出應有的作用。他隻是聽說這東西滋陰補陽,生精旺氣,卻沒有試過。他沒敢多喝,隻喝了一杯,就覺得一股熱氣在渾身上下的竄動著,血脈賁張,精氣上湧,他感覺曾經的年少輕狂又回到了身體之中。

當小圓圓在那屋睡下,他便開始的自己的行動。他如同一隻在暗處窺伺的豹子,所有進入它的領地裏的獵物,都在它的捕獵行列之中。之所以它沒有發起攻擊,是獵物還沒有進入它的掌控範圍之中。

這道門是擋不住他的,門上的插銷形同虛設,可以很輕易地打開。小圓圓很依賴的這道門,恰如一張網,把她兜得嚴嚴實實,像一條落在網中肥美的魚。

當他如願地把她摟在懷裏時,小丫頭的乖順是他沒有想到的。他以為小丫頭會有些野性,不好馴服。他非常甜美地設想著今後的日子,該怎樣把自己調理好,怎樣去耕耘這塊好地,萬萬不能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