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下的朝陽河波光粼粼,像一條飄柔的藍色絲帶,把另外兩個方向流來的河流挽起,擰成一個結,一起向南流去。三條河雖然來自於不同的方向,卻在三河灣匯聚在一起,找到了共同的出發點。

走南闖北的人們,走到這裏,看見有如此豐美的自然條件,紛紛歇下腳。三條河流擁有著自己的流域,各自取勢。來這裏的人們也依照三條河流的劃分,去河灘、山坡、林地間開墾屬於自己的土地。人們隨便在自己的土地邊,壓個熗子,搭個窩棚,倒是樂哉悠哉。隻是這般散落著分布四處,優劣馬上就能體驗到了。

種上了莊稼,快成熟的時候,便招來了山上成群的野豬。野豬來了還不算,它們的身後總會尾隨個狠角色,專撿吃落單兒的豬崽或者老弱的野豬。大多的時候,這個狠角色是土豹子。有兩次竟然是老虎媽子!它們叼走了野豬,也把住在窩棚的人給嚇掉了魂兒。此時,方才讓這些散落的人們想到,還是紮堆的好,大家聚在一起是在積攢起人氣,不管是什麽,橫豎都不怕。村落便在這種情況下,整齊規劃起來,因為河流,便有了河東村與河西村,彼此見麵都是用“俺們那兒,俺們那兒”來說話,不由自主地透出對自己所住方位的愜意。

隨著一撥又一撥的山東人和河南人的湧入,村莊在不斷的添人進口。該開的荒地越來越少,不經意間,所開墾出的土地連成了片。大片的玉米,大片的黃豆,隨著季節的變化,這裏的風貌也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曾經的蠻荒之地,變成了肥沃的產糧地,人勤地不懶,豐收是可以手拿把攥的。

李海林和秀苗是來到這裏最早的一批,早早在這裏安家,有優先選擇地塊的權力。所開墾出來的土地,不但土壤肥沃,而且位置也非常好。

離家有幾百米遠的北山坡上的這塊地,有四五畝地之多。當年李海林來到三河灣,便一眼看中了這塊地。這裏窩風向陽,而且日照時間也長,暄騰騰的土地種啥得啥。剛開出地的那年,這塊地種了一塊蘿卜,到秋後,一個個大蘿卜長得像一截截木頭軲轆似的立在那裏,這個招人稀罕啊!今年種的是一片玉米,嗬!一個個玉米棒子快趕上柴禾軲轆了,誰看了誰都喜歡。

老汪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在老家山東時,就是蒔弄土地的好手,來到東北,立即顯現出熱愛土地的本性。這片莊稼的長勢,讓他驚歎啊!真不愧是流油的土地啊,這般壯碩的莊稼從來沒有見過,在這裏卻見到了。這片土地讓他由衷地喜愛著,讓他渾身的骨頭節都“咯嘣”直響,渾身的力量瞬間迸發了出來。這麽大的一片玉米,他隻用了兩天就撂得差不多了。

秀苗此時挺著大肚子站在壟台上,坐不下,也哈不下腰,可是玉米棒子得有人去掰,不能什麽活兒都指望著老汪,她心裏著急啊,地裏的活兒已經堆積成山了。

李海林因為不能來到地裏,主要是因為離家遠,不可能靠挪動著板凳來到這裏,他一個人在家,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去喂喂雞鴨,真成了沒用的人。他知道這些農活要盡早不盡晚,早些收回家就安心了,東北這天氣,一場秋雨一場寒,秋霜臨近,離飄雪就不遠了,真的被一層大棉被一樣的雪給捂上,就隻能從雪裏往外摳,想哭都來不及。

秀苗回家準備飯,看見海林六神無主的樣子,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他在家這個樣子,還不如把他帶到莊稼地裏去扒玉米呢。可是要搬動他卻不容易,自己這個身板兒,是弄不了他,隻能去外麵找個牛車,把他拉去北山坡。秀苗在街上截住一輛拉地的牛車,好在離得不遠,算不上是個事兒,人家就答應了。

李海林上車也是人家幫著搬上去的,這時候才覺得他就是一件物品,一件搬動起來非常麻煩的物品。秀苗心裏不由地閃過一絲憂慮,這樣的搬動,日後不會少的,這可咋辦呢?

別看李海林沒有兩條腿,兩隻手卻很強悍,扒起玉米來可是夠快的,一顆焦躁的心都體現在兩隻手上,扒完這一鋪玉米,連忙兩隻手支撐著在地裏爬著,向下一個玉米鋪子爬去。

秀苗看在眼裏,不由地又心疼起他來,她想坐下來加入掰棒子的行列,誰知兩隻腳吃不準力度,一下子跌坐到壟台上。這一坐,引發了不好的狀況,她感到肚子一陣陣的痛,她猛然驚覺,不好,是不是動了胎氣?這些日子,處處的小心著呢。今天早上,她一直忙活著,忘了這碼事。此時,肚子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難道孩子沒有坐住,要出來嗎?現在才剛剛七個多月啊,這時候,就著急出來,還能活嗎?

秀苗痛苦地低聲叫著,在田地間疼得翻滾,把正在忙活的海林給驚到了,忙爬過來。秀苗癱倒在地上,大大的肚子在蠕動著,那是裏麵的孩子在鬧騰,不安分地掙紮著。

老汪就在不遠處割玉米呢,海林不得不去喊他。老汪忙跑過來,情況緊急,得抓緊送回家去,不然孩子恐怕要生到野地裏。他顧不得許多,彎腰便把秀苗抱起來,大踏步地往家裏奔。海林無能為力,看著別人抱起自己的女人,心口一陣陣的劇痛。他痛苦地喊著:“要小心啊,要小心啊。”把頭扭到一旁去,不忍心再看下去。

回家的路有些遠,秀苗就這麽被老汪抱在胸前,還是很耗費體力的。他的身上散發著濃重的汗味,第一次讓她覺得這麽好聞呢?那是一個男人該有的味道。雖然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一個陌生的男人,心裏卻有十足的安全感。這是一個男人強有力的臂膀,緊緊地箍住自己的身體,她情不自禁地把兩隻手挽住男人的脖頸,自從李海林受傷以來,她的心一直都在空虛之中度過,此時,她的心如此的安定,如此的享受,她甚至想象著腳下這條路再漫長一些才好,那樣可以在他的懷裏時間更長一些。

老汪走得急,腳下有些拌蒜,差一點倒下,不過,他踉蹌著還是站住了。兩個人不由地對視一眼,男人的目光有些許柔情,而女人的目光卻有許多熱烈,這一刻交匯在一起,兩個人產生許多的默契。秀苗猛然被自己的想法驚呆了,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人身上的某種氣質,吸引住了她,讓她產生了許多依賴,是一個健全男人身上的強健嗎?她也說不清。

家裏有人幫忙,鄰居王嬸有這方麵的經驗。她生過好幾個孩子,當然有這方麵的經驗,把她找來是最好的。孩子不足月,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她的嘴裏念叨著,像是安慰秀苗,也像是給自己一顆定心丸。

“七活八不活,七活八不活,沒事,沒事,孩子一定沒事的!”

秀苗眼淚汪汪地看著她,神神叨叨的樣子,放下剪子,又拿起笤帚,不知道忙什麽好。她這是緊張的,說明此時的自己很凶險,她預感到了什麽,痛苦是人生的本來姿態,多一些痛苦,她不怕,隻有咬牙堅持住,再大的痛苦都能挺過去。這一刻,她出奇的平靜起來。

秀苗安靜地躺炕上,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她反而勸著王嬸。“咱什麽都有,就差這個孩子了。他來了,咱家就齊整了,沒啥可怕的,就是孩子有些著急了,再晚幾天來就更好了。”

王嬸什麽事情都經曆過,秀苗的心情讓她也穩了下來。是啊,沒啥可怕的!老人家嘴裏念叨著,也開始不慌不忙地準備起來。先看看秀苗的身體狀況,再去準備應用的物品,生火燒水,把剪刀放到開水裏煮一煮。她一邊準備,一邊詢問秀苗的感受。啥感受?就是肚子疼。王嬸微微一笑,卻這樣說:“為自己心上人生孩子,身上就有力氣,生起孩子來也就順當。”

聽她這麽說,秀苗心裏裝得是海林,是她真心喜歡的男人。痛楚像一波波浪潮湧來的時候,她不由地叫著,卻真的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她不由地回味這句話,怎麽會有這麽大的作用呢?

外麵刮起了風,把窗戶吹得呼呼作響,接著便是“劈裏啪啦”的下雨聲。這天說變就變,一早還是個晴天呢。杵在屋裏的老汪,突然想起地裏還有個大活人呢,扔在那裏可怎麽行?他想都沒想,一下子便衝出門去。

雨越下越大,老汪跑上山坡,看見那個男人端坐在雨中,好像是一塊石頭一般,雨水洗刷下他所有的棱角,要打磨成圓滾滾的形狀。老汪來到他的麵前,蹲下身去。這個男人已經說不出話來,默默地爬上他的背,兩個男人沒有一句話的交流,雨聲浩**,也覆蓋了內心的情感翻覆。兩個人就這麽在這樣的環境裏,有了第一次情感上的交融。

當兩個男人濕漉漉地進了屋,迎接他們的竟然是一個嬰孩的嘹亮哭聲。他們不由地一愣,以為是聽岔了耳朵。王嬸剛剛把孩子的周身擦洗幹淨,裹上一條毛毯,眉眼嬉笑地抱到他們的麵前。“恭喜了,恭喜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啊!”她一邊說,還一邊打開毛毯,把孩子的小牛牛亮給他們看。兩個男人不由地歡欣鼓舞,特別是李海林,雙手合十,嘴裏不停地念叨著,感謝著,也不知道他在感謝誰。

這個家苦難多了些,注定要有更多的苦難隨著孩子降生而來。苦難多了,反而覺得心裏安然了,沒有多少苦難的人生,會少些安穩。苦難多一些,又如何呢?

秀苗生孩子了,暫時不能下地,便多麻煩王嬸前來照顧。兩家的關係一直都很好,秀苗就像王嬸的親女兒一樣。秀苗不能下地,兩個男人卻有非常默契的配合,老汪每天都背著海林去下地,玉米已經都撂倒了,便把他放到玉米地去扒玉米,自己則去割黃豆。黃豆地並不遠,有三畝多地。另外,還有瞅機會去拉玉米,牛車是老於家的,這個趕車的小夥子就是跟老汪一起來的鄭春發。

老汪是在逃難的路上遇到兩位小夥子的,一位叫鄭春發,另一位叫黃永樂。他們之間都不認識。老汪是山東人,而這兩位小夥子是河南人,他倆是一個村的,因為發大水,家鄉被淹了,實在沒活路才跑出來的。一起搭伴來到三河灣,遇到了一家招親,兩個人都不想放棄這個機會,彼此這樣說,誰沒選上,也不要生氣,大不了再去別處。

是啊,秋收時節,用人的地方多,可是招女婿的地方卻不多。兩個人雖然熟悉,在這個方麵卻不想讓,心裏都在較著勁。鄭春發這個小夥子心地善良,幹什麽事情都是一板一眼的,沒有啥彎彎繞(東北方言,詭計多端),黃永樂卻不同,小心眼不少,還會看眼色行事,有不少花花道(東北方言,花招兒),他心裏明白,誰得手這個女人就是誰的。

小曼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剛剛十八歲,亭亭玉立的一個秀美的大姑娘。兩個小夥子一起進了家門,兩個之中選一個,她覺得很有意思。兩個小夥子都能幹,一個不蔫聲不蔫語,一個卻很能說,在爹娘麵前能說會道,在自己的麵前顯殷勤。她喜歡這個能說會道的,所說的話讓心裏舒服。爹娘卻不是這麽看,悄悄地跟她說,能說會道的不一定就靠得住,這樣的人都有根花花腸子。她卻不信,能說會道有啥不好呢?會哄人開心不好嗎?不比悶葫蘆強百套嗎?

想歸想,秋收進行了一個月了,結束了就要有分曉,考驗不能沒完沒了啊!是的,不能沒完沒了。這天,小曼去給地邊看地窩棚裏的爹爹送飯,卻不巧爹爹不在,她以為是出去地裏轉轉呢,一會兒就會回來的。她在窩棚裏等著,沒想到,等來了另一個人。這個人是黃永樂。

這些日子,黃永樂似乎一直都在等著這個機會。老於頭在地裏看護莊稼,平時都是老伴去給送飯的,老伴臨時有事,便改由小曼去送。黃永樂不過是想去獻獻殷勤,便尾隨而去。沒想到,窩棚裏沒有別人,他臨時起了邪念,動起了歪心思。他想生米做出熟飯,隻是火候還欠點兒。他預行不軌,小曼不從。正在僵持,老於頭卻出現了。

黃永樂在這裏沒有了出路,隻能自行離開。鄭春發成了唯一合法的趕車人,也是理所應當的。兩位年輕人的對決,也因此見了分曉。這件事不怨誰,就怨自己心不定,耐不住性子。心裏有短,再想維護著已經來不及。黃永樂覺得在三河灣住下去沒有意思,就幹脆卷鋪蓋走人。

老汪來找鄭春發,求他給拉地,當然可以了。兩個人商量好工錢,一天抽時間給拉兩趟,估計有幾天就可以拉完,到時候,按照趟數,一起算錢。畢竟兩個人是一起來的,小鄭有些抹不下臉。他畢竟還沒有正式入贅,還隻是個趕車幫忙的,等到真的當起這個家,自己說了算,就不會收啥工錢。

是啊,老汪為小鄭高興,同時也為小黃擔心。擔心他找不到活兒,會凍著餓著。不過,轉念又一想,一個人不實實在在地摔個跟頭,是不會牢記教訓的,吃個虧也不見得是壞事。小鄭已經差不多正式成為老於家的女婿了,老汪想想自己還在半半落(東北方言,半道)呢,沒有啥結果。他還是很看好秀苗這個人的,心地善良,知冷知熱,暖人心肺,讓老汪死心塌地幹下去,一定會有個好結果的。

老於家的活兒也很多,這兩趟都是排到下半晌。沒有辦法,人家的牛車人家說了算,總得看人家的臉色。

老汪跟著牛車來回裝卸,玉米棒子卸到院子裏,他馬上又用簸箕一摟,倒進玉米樓子裏去。兩車玉米在院子裏堆成了小山,他不嫌苦累地幹著,讓屋裏的人都豎大拇哥。王嬸由衷地感歎著:“這樣的男人,真是雇著了,真能幹啊!”她這麽說,好像也在暗示著什麽,秀苗在炕上坐不住,急著下地去看看。把王嬸給嚇著了,忙按住她。“這個月子可不比平常,要在炕上貓足了月才行啊!反正人是你的,以後慢慢地看唄!”她這麽說,不禁忍不住的笑顏,讓秀苗心裏有說不出的蜜意。

秀苗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嬌貴,下地去看看也沒什麽,她隻是想跟這個人表達一下自己的感動而已。不管什麽人,話要說到,心要做到,隻是她這個人的原則,不能改變。她出門來勸他快進屋歇歇,明天再幹吧。那個男人看她走出門來,心裏也有些吃驚。對她這份關心,心裏已經領會到了,卻依舊固執地搖搖頭說:“啥活兒都怕攢起來,越攢越多。今天的活兒今天幹完,明天還有明天的活兒呢。”說著,又撮起一簸箕,送到了玉米樓子裏。

兩個男人的接觸,秀苗不知道他們都是什麽態度。李海林在老汪的背上一連幾天,看不出什麽端倪來。她希望兩個男人能夠相融,能夠在某些事情上,相互理解。李海林表麵上很平靜,其實,他的內心深處不一定會平靜。他是個要強的人,卻因為傷殘而不得不低頭。這些日子都是老汪一個人在辛勤付出,李海林由一個家庭的主角,漸漸地退到後麵去,這個過程他得慢慢去適應。

玉米都收回來了,就剩下黃豆。在村東頭有一塊大空地,是專門用來打場的。差不多家家的黃豆都堆在那裏,讓陽光和風抽幹剩下的一些水分,然後再排號打場。

老汪沒有相中這個場院,他在房前屋後轉悠了一番,覺得自家前園有塊空地是可以改造出一塊場院,就不必去和別人一起去擠。他把想法與秀苗和海林說,他倆不由一愣。從場院裏退出來,就沒有相互幫助了,在一起可以用一下牛和農具,那樣會省很多力。

老汪笑了,他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也就是主要問題所在。如果我們有牛呢?何必去跟人家去擠?自己有一個場院該多好?想怎麽幹就怎麽幹?為啥看別人的臉色?

秀苗和海林相互瞅一眼,什麽話也沒有。這時候說什麽有用嗎?幹也幹不了,說了都是白說。老汪說到做到,他利用早起晚歸的時間去平場地,先平出存放黃豆的地方,然後開始平打場的地方,因為就在屋前不遠,秀苗時常去看看。場地已經初具規模,一些凸起的臥牛石已經挖了出去,他還去山根下的黃泥坑裏,挑來不少黃泥,來墊場地的低窪處,並用木墩夯實。黃泥的粘合度是最好的,濕乎的時候挖來,夯結實了,慢慢地幹透,會變得非常堅硬,像石頭一樣。

他就這樣一挑一挑地把黃土挑來,把場地墊平、夯實,他這般任勞任怨,踏踏實實,才來了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把場院建好了,可以年年用,可以年年借到力,這是多麽樸實的想法啊!秀苗非常感動,她覺得不能讓這樣的老實人吃虧,自己真的該做些什麽了。

孩子已經滿月了,她也覺得身體恢複了許多,已經到了該下地的時候了,盡管海林不讓她下地,讓她在炕上多躺幾天,可是,一想起外麵熱火朝天的景象,她就渾身長草,心裏起毛(東北方言,心裏不安),她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欲望,還是出門去了。

黃豆已經都收了回來,堆在剛平整出來的場院裏。場院很僻靜,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流過,田地裏已經收得差不多了,玉米鋪子還在地裏,半截的森林露出的慢坡是山崗。野蘆蒿一叢叢地遍布河灣,白色的蘆花在輕輕擺動著,偶有飛鳥啼鳴,卻在不遠的森林裏,悠悠然傳送過來。

看見高大的黃豆堆,心裏出奇的踏實。老汪還在挑黃泥呢,場院裏還有不平的地方,他要完全都墊平。秀苗喜歡他幹活的樣子,專心致誌,一絲不苟。在她的眼裏,場院已經很完美了,他還是不放心,手裏攥著鐵鍬,一點點不起眼的小坑,都要鏟點土,拍結實。

黃豆堆前有塊大石頭,是平場地時挖出來的,卻正好當做休憩的板凳用。看見秀苗走來,老汪笑笑,坐到石頭上拿個火(東北話,抽煙。),一股辛辣的煙霧飄來,秀苗卻不覺得怎麽嗆,相反,卻覺得那麽的好聞呢?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忸怩,很自然地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秀苗身上散發著一股乳香,孩子已經滿月了,壯實的很,奶水也夠吃。秀苗有個能養育的身體,秀頎而不失健壯。她坐到男人的身邊,瞬間便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她沒有多想,輕輕地挨過去,就好像一葉小舟輕輕地靠岸,岸接納了它。

一個月過去了,該支付工錢了。這個家沒有多少錢可以支付,秀苗心裏過意不去,不想賴賬不算,那怎麽辦呢?

她想給這個男人一個大膽的暗示,自己的身體,是最好的結算方式,他的任何想法都可以在她的身上得以實現。這些天,他辛苦了,沒有什麽可以獎賞給他的,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是最好的獎賞。她抬頭看著他,兩隻眼噴射出愛的火焰,去灼燒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已經被燒焦了,快拿不成個了,他已經不能自己了。他哆哆嗦嗦地把手按到她胸前,似乎在試探著。她把自己的胸向上挺一挺,便是最好的回應了,鼓勵著那隻手去做出更深入的舉動。

一張充滿煙味的嘴伸過來,這股味道沒有降低她心裏升起的欲望。他開口說話,低低的,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

“身體能行嗎?”他有些焦躁。

“已經好了……”她喃喃地回應。

已經好久沒有這般**了,自從海林受傷,秀苗便再沒有讓男人上身,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家境的貧困,讓她想不起這些。現在,孩子已經生下來,身體恢複的差不多了,家境也慢慢地好起來,她才想起自己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禁錮著自己,讓自己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無性的機器,她做不到。她在內心深處已經接納了這個男人,便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得到他。

男人焦急萬分,汗水順著額頭涔涔而下,滴著她的雪白肌膚上,讓她感覺到了酥癢。她的一雙靈巧的小手,宛如是解開他溫柔夢鄉的鑰匙,引導著他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