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天,她對於以前所有的工作中,最不樂意做的這件事,做得認真而細致,並沒失去絲毫耐心。她並不是克製,而是很奇怪地,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裏有某種說不出的踏實。
在終於完成全套入院體檢之後,葉春萌才要轉身離開這個病房,老太太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說她真是好人,謝謝她。“我老啦,囉唆。”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自家閨女,有時候都嫌我絮叨。”
她對著這個笑容呆了幾秒鍾,老太太瞄著她的臉,接著說道:“姑娘你人長得跟畫兒裏畫的似的好看,性子又好,心地又好,可真是個好大夫。”
葉春萌怔怔地,眼圈居然有點兒發紅,她胡亂嚅囁了幾句,囑咐她好好休息,待她閨女待會兒過來時讓她跟主治大夫談談,她也許需要轉到內科去綜合治療這些慢性病,然後扶著她躺好,快步走出了病房。
已經七點半了,她回到大辦公室,把白大衣脫下來掛進櫃子,卻沒有立刻關上櫃門,望著那件在前天急診時沾上了些許碘伏**的白大衣,望了許久,然後,又把白大衣拿出來穿上,往急診室走了過去。
十二點半。
陳曦推開急診手術室的門,走了進去。
“這樣就好了,以後要小心。記得按時換藥。”
葉春萌已經處理好了十二歲孩子手臂上的燙傷,正在囑咐她注意事項。
小姑娘答應著,說了句“謝謝姐姐”就出去了。葉春萌看見陳曦,整理了一下口罩帽子,活動活動了肩背:“找我麽? 後麵還幾個病人?”
“還幾個病人?”陳曦搖頭,“今天晚上從七點半到現在,”陳曦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十二點三十二分。據說你已經縫合了六個,清創了三個,送了不知道幾個去做檢查。”
葉春萌低下頭,低聲說:“已經……已經沒有了麽?”
“聽著你還挺盼著病人多的。又不是劉誌光,難道還想考前鍛煉?”
“不是,我,” 葉春萌抬起頭,“我不是……”
“逗你哪,早知道你縫合得標準極了。” 陳曦樂,然後走過去,在她耳邊說,“我也不瞞你,李波打電話叫我把你帶回宿舍去,別在這兒玩兒命了。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葉春萌低著頭。
“李波向我求援。說七點多看著你從病房到急診室來的,一直沒離開,恐怕都沒吃晚飯。”陳曦聳聳肩膀,“這個老實孩子,他怕你心裏不好受,自己想不開,為了這破事兒自虐,想來勸你,又不知道該跟你怎麽說,跟我囉唆了半天,讓我把你領回去,好好吃飯睡覺。”
“他怕我……難受。” 葉春萌喃喃地重複,站在急診手術室中間,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來,手指繞著口罩的帶子,半晌,嘴角輕輕**,眼淚湧上來,又重複了一遍,“怕我難受。”
“走吧,萌萌。這事兒它已經這樣了,橫豎你也已經跟醫務處負責調查的人說清楚了,其他的,你……你就算把你自己虐待死,也沒用啊。你這樣,李波、我、我們都……”
“對不起。還要……讓你們擔心。” 葉春萌努力地揚起嘴角笑了笑,走到汙染區,低頭收拾方才用過的器械,整理得很慢,很仔細,到了最後一個縫合包,她拿起裏麵的持針器,握在手裏,好一會兒,回過頭,看著陳曦,“我不會自虐,就算以前有,從今天開始,也不會。我對不起李波,更沒法麵對周老師,我不知道怎麽補償,但是,我不會自找別扭地在自己的心裏‘補償’ 。陳曦,我在這兒不走,不是為了自虐,是為了我想在這兒。”
“什麽?” 陳曦有點迷惑地問,這一分鍾,她忽然覺得葉春萌有點不太一樣,暗自擔心她這是刺激受得太大了。
“我隻是特別想來做醫生。”葉春萌握住那支持針器,一字一字地說道。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有個微笑,“這真是很奇怪,考醫學院的時候,進臨床之前,覺得一切那麽神聖美好,進來之後,才看到原來有那麽多跟自己想象的不同的東西,我都在懷疑自己也許應該轉行。可是,突然,手術室我進不去,在病區裏,祈老師、別的老師,他們客氣地對待我,不給我活幹……我心裏好慌。我忽然發現,我那麽喜歡做屬於一個醫生的事情。不論是問病史,還是最基本的體檢,或者是急診室的縫合。這些,跟我從前想的完全不一樣,我自己到現在也沒有想清楚醫生究竟該怎麽做,但是我實在喜歡做這些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操作,甚至不用想究竟有沒有意義,有什麽樣的意義。做這些的時候我可以忘記了其他的任何事。”
“萌萌。” 陳曦走過來,卻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
葉春萌把最後一個縫合包收好,摘下手套,摘下口罩,往門口走,拉開急診手術室門的一刹那,又猛地把門關上,雙手緊緊地握著門把。
“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一個叛徒,我理解,不怪他們,換了我也會這樣。”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睛裏打轉,她緩緩地蹲下來,抱住膝蓋,“我忽然覺得都無所謂,以前特別生氣的,被病人錯怪,被護士長罵,連……連被周大夫看不起、諷刺,都無所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怎麽居然能為那些小事傷心生氣還想著不做臨床。不,我想做臨床,特別想做。即使一輩子都會有誤解,都挨罵,都受累,都值夜班,即使我心裏還是會為了這些別扭一下,還是會覺得委屈,我都還是喜歡做醫生。但是還可能嗎? 因為我,那麽多人都被牽扯進來,我根本沒法彌補。受什麽樣懲罰都應該的,但是,我希望,這個懲罰不是……不是讓我永遠不能再做一個臨床醫生。”
葉春萌靠在急診手術室的門上,閉上眼睛,眼淚淌下來。
“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喜歡做一個臨床醫生。這喜歡跟小時候的喜歡不同,我現在知道,做醫生有這樣那樣的不好,有許多可能永遠沒法解決的問題和苦惱,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做一個臨床醫生。”
普外科一分區五病房,周明拿著一摞單子低頭邊看邊往外走,兜裏的手機響起來。
“我媽來了,讓你過來吃飯。” 那邊傳來韋天舒的聲音,“我這兒有瓶茅台呢,便宜你了。”
“今兒算了。” 周明搖頭,才看過的重症患者的家屬又追出來問血象單子上的幾個數值,李波在旁邊低聲解釋。
“你不會在醫院吧?” 電話那頭,韋天舒的聲音有點惱火,更有點無奈。
“這兩天白天太亂,查房都老讓打斷了。我腦子也亂。” 周明答道,“幾個不穩定的病人,或者這兩天能出院的,晚上清靜著,我過一遍。”
“你都醫德敗壞的典型了。” 韋天舒冷笑一聲,“還跟這兒賣什麽命? 你賣命,人家調查完也不發個錦旗給你。”
“廢什麽話,”周明皺眉,“那他要是說我縱火行凶,我還得趕緊點把火給他助興?”
周明說罷關上手機調成振動,這邊李波也給家屬解釋完了,接著跟他交代胃癌D2根治手術的十七床的各項情況。
“體溫38度2,下午是37度8。引流情況正常,血澱粉酶正常,蛋白有點低……”
“我剛才查覺得胸腔有點積液。”周明皺眉看著血象單子,“問題不是太大。定時吸痰。她說以前冠心病是看的心內科梁大夫吧?明兒看看梁大夫能不能過來看一眼。”
李波點頭,記下來了,接著又再交代十五床、十六床,周明加了十五床的血升化,調了一下十六床的補液,朝最後一間需要看的病房走過去。推開六病房的門,卻見劉誌光在跟十九床末期胃癌的老頭兒說著什麽。見著周明和李波進來,劉誌光趕緊站起來,叫了聲周老師又叫了聲李老師,周明點頭,走過去,一邊把聽診器掛上,一邊俯身衝老人說道:“明天就轉院了,我再給您檢查一下,您躺平,我先聽一下……”
“查什麽呀大夫?”老人大睜著眼睛,“從這裏轉出去到那個關懷醫院,就是治不了了,等死。大夫,我知道。”
周明拿著聽診器的手停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的病床一貫緊張,等著住院的病人總是排到一個月之後。這個病人,一周多以前做全檢查,會診時討論過無論如何沒有手術意義,病人的身體狀況也不能再進行化療,他便跟李波說盡早讓病人出院,再在這裏已經沒有意義,對醫院的資源,對病人自己的經濟,都是浪費。病人家屬一直不能接受,不肯出院,要求再次會診。
昨天,不知道是終於接受了事實,還是這著名醫院重點科室的“優秀病區”搖身一變成了人民代表點名揭露的“黑店”,這一段時間的混亂,讓患者徹底對此地幻滅了希望,患者的兒子找到李波,同意出院,轉臨終關懷醫院。
治不了了,是個殘忍的事實,然而此時由這個眼神空洞的老人麵對麵地說出來,一貫實事求是的周明,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大爺,轉院,是換個地方治。”
自周明和李波進來之後,劉誌光就從病床邊退開,站到他們身後去,站到他一貫站的、絕對不會影響醫生的檢查操作的“不礙事”的位置。這時,他又再走到床邊,蹲下來,湊到老人耳邊笑著說。
老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這兒治不了才讓我出去的,我知道。”
“是不能給您做手術了,可是不做手術也能治病。”劉誌光說得很真誠,“這兒是做手術這個治法兒,不做手術了,換治法兒了,就換個地方啊。”
“換個治法兒。” 老人喃喃地重複,忽然,又使勁搖頭,緊張地對劉誌光說道,“不,我不做化療。我看過一個老兄弟做化療,把錢都傾家**產地花了,天天吐啊,到處都出血。化療做完沒幾天就沒了。那是活受罪啊。”
“您這個不做化療。” 劉誌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昨天不是給您說過了嗎,您肯定又忘了。我還把照片兒給您打印下來了。那兒給您吃藥,打點滴,打營養,跟這兒是一樣的,就是不做手術。而且不像這兒似的,規定探視時間特別嚴。那兒也沒這麽高的樓,這麽多的人,能經常坐輪椅出去在草地上待會兒。”
老人的雙手,緊緊地摳著被子的邊兒,嘴唇哆嗦著仿佛是說了句什麽,然後又緊張地對劉誌光說:“會不會,見……見不到人。我……我想回家,可是我兒不能……不能每天在家陪我。小劉大夫,這兒,有你……有你跟我說說話,你還幫我拉窗簾,讓陽光照進來。還有你搬來了花盆。”
“怎麽會見不到人? 您忘記了。我昨天跟您說呢,那兒的大夫不做手術,不用在手術室。就多點時間跟您說話。您放心,我跟您說過的,那個醫院我都去看過。您放心。還說不準什麽時候您又遇見我。” 劉誌光一直握著老人的肩膀,老人由緊張抗拒逐漸放鬆下來,劉誌光把他稍微扶起來一些,“所以啊,您讓周大夫再給您檢查一下,才好把您現在的情況跟那邊的大夫說,那邊大夫才好知道怎麽照顧您。”
老人緩緩垂下眼皮,握住棉被邊緣的手指漸漸放鬆。周明衝李波點頭,一邊快速而輕柔地做著檢查,一邊低聲交代,李波刷刷地記錄。
周明和李波走出病房的時候,劉誌光並沒走,一邊幫老人整理被子,一邊絮絮地跟他說道:“看來您忘了,我就再給您講一遍。哦,還有您上回想找的那個舊報紙,我可也找到了……”
周明走出病房,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才略微不解地對李波說:“這劉誌光,怎麽說話這麽頭頭是道了? 跟我說話老結巴,就跟他做縫合一樣。”
“我也發現了,” 李波笑笑,“他跟病人說話,總特順。大概也是病人特愛聽他說,就說順了。咱們跟他說話時怎麽也都愛起急。”
“他也是當過重病人,大概怎麽也比別人更了解。” 周明想了想,“這份心,這個努力勁兒,真是應該當個臨床大夫。可惜這……” 周明長長地歎了口氣,有一絲沮喪地搖頭,忽地望著李波,很認真地問,“不過李波,你覺得,做個臨床大夫有這麽好麽?”
李波愣了,半天沒回上話來。
“我是真喜歡。我也隻知道怎麽做大夫。” 周明笑笑,“對你們,我也隻會教給你們做臨床大夫,還要求很高。可是我不知道,你們委屈不委屈,而且,這對你們而言,究竟好不好。我知道劉誌光是真想做個外科大夫,我也盡力教他了,可是……”他搖搖頭,“陳曦那個幹活的利索勁頭,皮實性格,我真覺得她潛力無窮,於是狠狠地要求,她也真有進境。但是,我後來知道,她自己有自己的打算,我這麽一門心思讓她當個外科大夫,她隻能是為難。”
“然後,你。你是真正出色。”周明歎了口氣,“但是李波,我是不是也經常強你所難?”
“你強我所難?” 李波聽了卻笑了,搖頭,“如果說強我所難,那可不是你。”
“什麽?”周明一怔。
“我家是個很大的大家庭。”李波微笑,“爺爺是從紅小鬼在戰場上九死一生走過來的將軍,在家,跟在軍隊一樣從來說一不二。到我高考時,我爺爺大手一揮,說:‘咱們家,司令軍長都有,陸海空三軍的都全了,搞導彈的科學家有,大學教授有,你七個哥哥姐姐一個個都出息,搞水利的搞水利,搞航天的搞航天,小八,我看咱們家就是沒有當醫生的,你把這塊兒給我拿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於是,我高考誌願,就從第一誌願到最末一個,都填了醫學院了。”
周明聽得樂了:“現在,還真有這樣的家長製度?”
“嗯,爺爺有威信。從小我們也習慣了,爺爺的話就是命令。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李波樂了一會兒,然後瞧著周明道,“好在,似乎大家,不管先理解後理解,真的都理解得不錯。我們都對爺爺給的選擇,並無怨言。”
周明望著他,沒有說話,半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多謝。”
“我都沒跟你說多謝。”李波扭過頭去,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道,“周大夫,你的心意我們都明白,我尤其明白。其實,還是照主任說的那樣,我不會……”
“這我不光是要回護你,更不是賭氣。”周明迅速地搖頭,“這是……”
“我知道。那種形式,誰都知道沒任何意義。”李波急道,“可是現在這樣的形勢,主任這些天對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之後,還有院方,還有……”李波停住,沒說出口接下來的那句“還有下個月李主任就滿六十,要退下外科主任崗位,再下個月,你的任命就該正式下來了”。
“沒意義的事兒,誰愛幹誰幹,我不幹。”周明淡淡地道,衝李波笑了笑,“這些事你不用操心,解決問題的法子,不是就隻那麽一種,我自己自有安排。你去把今兒剛才查的幾個病人的狀況整理整理,然後早點休息去。”
李波答應了,又看了他一眼,終於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周明站在辦公室當中,半晌沒有動彈,直到門被推開,韋天舒走了進來。
“找我?”周明皺眉望著他,“幹嗎?”
韋天舒撇撇嘴,過來坐在他辦公桌上,誇張地把臉湊近他的臉仔細端詳:“來瞅瞅,你鞠躬盡瘁得是特無可奈何呢,還是特歡欣鼓舞呢,還是……”
“滾你媽的。”周明一掌幾乎把韋天舒推下去,韋天舒卻不介意,一邊挪著屁股再次坐正,一邊不滿地正色道:“你這就不對了,我媽剛來,還特惦記你,”他說著從大衣兜裏扯出倆紙包,“你沒去,我跟我媽說你忙呢,我媽說,人家周明是好人,好大夫,不容易,比你強。你給他送點兒吃的去。你說你對我不滿也就罷了,咋能讓我媽滾蛋呢?”
“你……” 周明氣結,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爸媽都知道,這就是你本心。”韋天舒突然歎了口氣,“我跟家裏破口大罵半天這個孫子王八蛋,那個孫子王八蛋,周明是個大傻蛋。這麽著,還跟那賣命。你猜老頭老太太說啥?”
周明望著他,搖搖頭。
“老頭說,人就得講求個本心。”韋天舒低頭笑笑,“人要是違背本心做事兒,特別不舒坦。那要是讓別人說了這說了那,你就不是你自個兒了,那才是大傻蛋,以後都後悔呢。”
“周明,說實在的。”韋天舒忽然大笑,“我家老頭,沒念過啥書,腦子愣比我明白。我這火得一天三跳腳,看哪兒哪兒生氣,尤其看你還犯傻。其實,你要不這麽著,那可不就不是周明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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