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鍾多點,天還沒大亮。這些日子的一切,如流水般在陳曦腦海中滑過。穿插在病區,想盡一切辦法發掘“蛛絲馬跡”的記者,如對嫌疑犯一樣問話的調查組成員,茫然不知所措的病人與家屬,煩躁憋屈怨氣衝天的醫生護士,還有,李波的無奈,萌萌的眼淚,周明站在一群記者、家屬之中,被質問,被質疑,一言不發的沉默。

“這藥對麽?我同學的朋友在國外,也做這個手術,人家用的可不是這個藥。哎? 你這什麽態度?我問問怎麽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呢,現在就是查你們呢。”

“不能撤管?為什麽?我打聽了,人家××醫院做的這個手術,七天管就撤了,這都九天了!報紙上說得可真沒錯,你們心可真黑!為了多要錢你們讓我爸住重症多受這個罪!”

“轉普通病房?我老婆這還燒著呢,怎麽就轉普通病房?要轉進來的是走你們後門的吧?你們這兒可不就是,普通人是進不來,花錢都進不來,後門兒,一下就進來,把我們擠走。”

“姑娘,大媽就問你句實話,這周大夫的手術,到底得給多少錢哪?老頭子明天就進手術室了,我這心裏打鼓啊。花點兒錢真沒啥,真的,給少了,老頭子受罪啊!這要是給做得留點兒零碎兒……”

陳曦並不清楚,為何從小伶牙俐齒,拿了無數區、市,乃至全國的演講比賽、辯論比賽獎項的自己,有理不讓人,無理狡三分的自己,竟然越來越笨嘴拙舌,那曾經永遠不吃虧,不讓人的嘴巴,越來越選擇沉默。

她知道有十七八種回答,有的誠懇,有的圓滑,有的是針鋒相對的諷刺,然而這時候,她卻什麽也不想說。

陳曦更不清楚,為何一貫偷偷在心裏笑話葉春萌的多愁善感、謝小禾的熱血**的自己,會在昨天,一個人衝進衛生間,鎖上門,靠在門上,任由眼淚,恣意地淌了下來。

昨天,午後。周明從院辦公室出來,快步地走回病區,從護士台抽出幾本病曆,就往病房走過去,隻跟李波和她簡短地說一句:“走。跟二十五床談話,簽字。明天手術。”

他一如從前一樣走路如風,那件總嫌肥大的白大衣“飄逸”地在身上晃**。也許是他走得太快了,也許隻是病人實在並沒想到,這午飯的時間,副主任會來到病房,也許是那位等手術的患者,講得太過投入……

周明站在門口的時候,裏麵正在演講和正在聽講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於是,精彩的演講繼續著,演講者投入地說,聽眾投入地聽。

“這個醫院手術的門道可多。你們猜怎麽,我朋友跟我說,他朋友有個親戚就是這兒做的,之前沒給錢,進去手術室了,什麽什麽都做好,等著要下刀了吧,這人也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突然間,哎喲,痛得鑽心,那一下就坐起來了,那一聲兒可就叫出來了,外麵等著的家裏人聽得真切,明白了,這是沒給麻藥啊,趕緊的,送錢,才算免了生生受淩遲的罪。”

“哎喲,這可真是……嚇死人。”

“住在這兒了,可不就是任人宰割?尤其手術室那地方,一進去,估計跟陰曹地府一樣,主刀大夫就是那個閻王爺……”

“你們倒是說實話,給了多少錢。咱們也統一一下兒,誰也別瞞誰。”

“說得是。這肚皮裏麵的東西,哎喲,他要是給你故意落下個什麽,一下兒不發作,趕明兒,三個月,五個月,一年,慢慢兒折磨,嘿,我還跟你們說,這到時候去別處都治不好,不明白,就得回來,再花大錢,這叫拿住了你……”

一片熱火朝天的議論中,周明走進去,徑直走到半靠在**連比畫帶說的二十一床跟前,把手裏的病曆交給身後的李波,淡淡地說道:“躺平,讓我看看引流管。”

方才的熱鬧驟然消失,換之以尷尬的沉默。

周明不出一聲地查了手術後的二十一床、二十二床,李波低頭做著記錄,陳曦站在周明和李波的身後,緊緊抿著嘴唇低著頭,手抓著白大衣的下擺,微微地縮著肩膀。她不知道該怎麽抬起眼睛,麵對才說了這些話的這些人,她不想看,也不想記住。

“我們來談一下明天的手術。”周明走到二十五床肝血管瘤病人的跟前,李波拿出手術同意書。

“這個手術對你來說的必要性和危險性,其實你們都已經作了許多研究,現在我就……”

周明的語調依舊平淡,一條條地講,一條條地說,包括會診時,有過的不同意見都一一說清楚,患者的兒子偶爾提出一些問題,他便就再一點點解釋。病人的兒子聽得認真,病人卻仿佛一直擔心著什麽,總是有些不安,偶爾衝陳曦他們笑笑,偶爾又無聊地摳搪瓷飯盆上的油漆。

直到周明講到最後,患者跟兒子,對望一眼,拿出筆來,又猶豫了一會兒,患者的兒子左手握住媽媽的手,右手有些發顫地簽了同意書。

周明又再交代了一下術前病人的準備,然後,衝李波點頭,往門外走去。這時,二十五床的患者衝兒子使了個眼色,他便追著周明出去。

“周大夫,再單獨說幾句。”

那個叫李岩的年輕小夥子有點尷尬地拽住周明的袖子。

“什麽?”周明愣了一愣。

陳曦和李波識趣地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準備回辦公室,這會兒,聽見那年輕小夥子帶著訝異驚怔和不解叫了一聲:“周大夫,您……”

周明返回病房,一口氣走到方才的二十五床跟前。站住,想要說什麽,卻又閉了閉眼睛,轉身出去,才走到門口,他抓著病房的門框,緊緊地抓著,手背上的青筋有些猙獰。

“周大夫?”李波往前走了幾步。

周明猛地回身,又再走到了二十五床跟前。

“我記得您說過,出國之前,您是做教師的。您會因為哪個學生沒給您送錢送禮,故意教錯了他,讓他考壞麽?”

二十五床立刻答道:“那哪能夠,哪有往壞了教的。他們的成績那也是我們的業績啊。”隨即似乎明白了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大夫,但是說實話,人之常情,那送禮的,總是會特殊照顧照顧。”

“那麽我告訴您,手術台上沒有特殊照顧,隻有做好做壞。做好是大夫的臉麵,大夫的成績;做不好,是大夫沒這個能力,你便把金山搬來,也是做不好。患者都有絕對的權利選擇自己認為最有能力的大夫,既然你們選擇了我,請你們,信任我。請你們,現在,” 他停下來,環顧周圍,“像當時選擇我做你們的主刀醫生時一樣,信任我。”

很長久的沉默。

周明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然後,走到方才那段熱鬧中的演講者跟前。

“我不是當事人,沒權利評價你講的那個關於麻醉‘故事’的真偽。不過我這個人較真,事事要個明白。你跟我來,跟我進手術室,進去,找任何一間你認為離門外最近的手術室,盡管扯開喉嚨喊,讓其他的人,站在外麵,離門最近的地方,請你們試試,聽聽,如果在手術室因為沒有麻醉挨刀的一聲喊,究竟有沒有可能被在外麵的親屬聽見,然後去給大夫,及時送錢。”

那人抓著棉被拉到自己胸前,手指在被子上劃拉著,低聲說:“那倒是也……也不用。這事兒我也聽說的……咳,好像是,也可能是報紙上登的,我這腦子也不好。咳,大家都說,這不是……”

更長久的沉默。

周明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半晌,緩緩說道:“我並不是想跟你爭論誰錯誰對,更不是想跟你為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們這樣進手術室。”他仰起臉,閉了閉眼睛,“我本來不覺得我有必要跟人解釋,但是……我今天跟你們說,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信多少也隨你們。是,如今上級在調查我的問題,最後的結論還沒有給出。在我,我做了一件有違製度的事情,就是給一個現在在病區輪轉的學生親屬加了台手術,沒有占用任何排期或者點名手術時間,跟你們當老師的給哪個親戚的孩子補了節課,我想不出有什麽本質的區別。這台手術除了正常費用之外,我沒收任何紅包禮物,至於為什麽他們說我受賄,我不明白。我隻讓他們給護士台送了水果。因為是人情,我自己是為了自己帶的學生加台手術,護士們跟醫療係學生沒這層關係,一個果籃,表示點謝意和尊重。就是這樣。”他低下頭去,過了好半天才接著說,“我跟你們解釋這些,是希望你們,能心裏踏踏實實地進手術室。既然現在你們沒有轉走,沒有換手術大夫,我希望你們像在排我的專家號時一樣,信任我。”

周明在這一天,這一個下午,說了那麽多次信任。

信任,是能求來的東西嗎?

周明,是會為了任何事情費力解釋,低頭懇求的人麽?

請你們信任我。說得急切而有些蒼涼。這一次又一次地請求信任,鑽進陳曦的耳朵裏,晃**在腦子裏,翻攪在胸口,竟然就化作了奔湧而出的眼淚。

當這些日子裏的每一個進了眼裏就留在了心裏的畫麵一一從陳曦眼前輕輕地出現,再又消失,當這些日子裏聽見的每一句聽進耳朵就反複會在耳邊回響的話,一句句地從耳邊再度經過,陳曦閉著眼睛,吸氣,呼氣……這日子,也還得一點一點地走下去。

“說了多少次了?開檢查單子送血檢的,四點之前送過來,別趕著這會兒送!又不是什麽緊急的!怎麽就光想你們方便從來不考慮護士這邊兒呢?隨口就支使?跑堂的啊?”

程學文才一進三病區的樓道口,就聽見當班護士的高聲埋怨。

並沒出程學文意料地,低頭垂手站在護士台跟前的是葉春萌。

來回過往的病人都好奇地往葉春萌身上打量,一個做完手術第五天,由女兒扶著下床活動的老太太低聲跟女兒說:“那個小大夫可是個繡花枕頭一包草,長那麽秀氣,可其實是個蠢的,天天都挨罵,護士都老罵她。多虧管我的不是她,十二床,分她手下的,都愁死了,什麽都得自己盯緊。”

“趕上個不靠譜的,是得愁。”老太太的女兒同情地搖頭,“十二床今天找侯大夫說呢,昨天這個小大夫給換完藥,今天覺得傷口痛。”

這母女低聲說著話從程學文身邊經過,經過的時候站住,恭恭敬敬地叫了聲程大夫,然後又把跟早上查房時已經問過的問題幾乎相同的疑問再問了一遍,聽到了程學文與早上主治醫楊清說的基本相同的回答之後,略微放心地繼續往前走了。程學文站住,那邊護士還在數落葉春萌,已經追溯到了她剛進科時量完血壓沒把血壓計立刻還回護士台這碼事兒上。

葉春萌的帶教老師祁宇宙就在護士台另外一邊,翻看病曆,連頭都沒往這邊轉一下。

程學文往護士台走過去,直到他走到跟前,當班護士才停了嘴,抬頭瞧了程學文一眼,語帶雙關地恨恨地道:“程大夫,您說說,這學生難免丟三落四幹事兒不牢靠,可是像她這麽能惹事的也難得。這誰能跟她一塊兒幹活啊?拖累到死!這樣兒的我看就不該讓她畢業當大夫!”

葉春萌本來一直都一動不動地低頭聽著,聽到最後,背脊陡地僵直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抬頭,依舊盯著地麵,直到聽見程學文說“你到我辦公室等我”,才抬起頭來,看看他,又迅速地垂下眼皮,轉身走了。

程學文站在護士台旁邊,沉吟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當班護士瞧了他幾眼,低頭整理手裏的化驗單,低聲嘮叨:“本來就事兒夠多的,憑空來這麽一檔子,查,查,查,調查組不算還有媒體來‘暗查’,誰受得了啊?好些本來就事兒多的家屬,現在好,同樣的藥新的批次換了小包裝了,都跟盯賊似的問千八百遍怎麽回事兒。這簡直沒法幹了! ”

程學文等到周圍沒病人經過了,招手讓祁宇宙也過來,笑了笑說道:“最近是事兒多點。尤其護士,是每天都得對著住院病人沒辦公室沒手術室沒門診輪換的,出這樣事兒,一分鍾都沒處躲。這心裏不舒服,太正常了。”

程學文說著歎了口氣:“可是病人那邊,往身上紮的針往嘴裏吃的藥,心裏多擔心一點兒,過了點兒,這也是人之常情,誰都怕死啊!說起來,前些日子報道說有的油條是摻了洗衣粉還是什麽,我這都一個多月了,別說胡同口的,連正規店的油條都不吃了,別說油條,連油餅,帶油的煎餅,也都省了,現在天天早上腐乳加饅頭。吃得我啊,這一上午心情都不是太好。”

聽到這兒護士撲哧樂了,祁宇宙也笑了,程學文停了停,收起笑容又對祁宇宙正色說道:“你也跟其他住院醫都說一下,一定要盡量方便護士的工作,明天早查房的時候,我也跟病區全體大夫講一講,大家開醫囑、化驗單,不影響診斷治療的情況下,要多考慮護士的時間安排,咱們對病人,也要盡量理解,盡量解釋,至於學生做得不好的時候,批評是應當的,”程學文微微皺眉,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還是慣常那個溫和的笑容,他看了看護士又看了看祁宇宙,“但是咱們為了自己的工作方便,不要自己再製造不必要的猜疑,所以,盡可能地,不當著病人為非原則性的問題批評學生。”

當班護士看了看他,想說什麽,終於還是撇了撇嘴,沒說出來。

祁宇宙的臉卻略微紅了,低聲道:“其實怪我,這事兒該我提醒她,我沒說。”

“還是這句話,大家都不容易。特殊時期,咱們互相體諒些,也算是,”程學文卻並沒有追問這件事情的原委,隻是笑著歎了口氣,“也算是共渡難關了。”

葉春萌站在程學文的辦公室正當中,仰頭呆呆地瞧著天花板。

她不清楚程學文會跟她說什麽。最近對護士的“徹查”已經從一病區擴大到全科,三病區自然沒有幸免。審查一開始,全病區的護士已經把罵她當成了每日必修課,理由五花八門,可以是不知道誰放錯的化驗單或者說不清是誰沒扣好的血壓計,也可以是因為一時沒找到帽子口罩不敢進治療室給病人傷口清理晚了,還可以是因為病人催得緊擅自沒戴口罩進了治療室拿東西。

當挨罵已經變成了家常便飯,葉春萌發現,自己對被罵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太多的反應。也或許,人的感情,喜怒哀樂的反應,都是個定數,爆發之後就會超支,然後,難以為繼。

當那一天,在姑姑家裏,姑姑一邊扒拉著茶碗裏的浮茶,一邊淡定地說話的時候,她終於體味到絕望的滋味。絕望之後,難道還會失望麽?所有的失望,蓋因期待太高而已。

不要對別人的寬容與體諒期待太高。既然連接受了自己的幫助的血緣之親都能毫無顧忌地背叛耍弄了自己,怎麽可能對自己不情願,但確實不同程度地傷害到了的,跟自己非親非故的人,再有任何期待。

隻是,當從前會在病人麵前替她承擔責任,會跟護士替她分辯解釋的帶教老師和主管主治醫生,如今對她禮貌冷淡得好像對待最難纏、最不講理的病人家屬,一副惹不起我還躲不起的架勢,連該給她的指導都懶得多說一個字,而是盡可能地讓她少做事,隻等著她轉科結束,離開此地的時候,她覺得有著窒息般的難受。

很不可理喻地,在此時,她居然每每去回味進科第一天,走進手術室之前,周明對她的諷刺式的嗬斥。她曾經覺得,那簡直是她一生中所經受的最大的羞辱。

羞辱。

不,現在才明白,那不是羞辱,隻是一個醫學院的老師,真正拿醫生的標準要求自己的學生,才會說出來的話。

曾經恨得咬牙切齒的,如今,竟然有些許懷念。

至於被他表揚過的病曆和手術記錄、基本功操作……她甚至不敢再回憶。

唯獨,在她因與病人交流不當造成誤解和矛盾,被院辦通報批評之後,周明在全科查房之後所說的那句話,如今在她的腦子裏,更加鮮明。

“一個醫生,隻要對自己的專業技能不斷學習,精益求精,對病人不放棄任何一點希望搶救他的生命,就已經盡到職責。醫生沒法控製生死,但是隻要盡職,你們就不需要後悔,也不用對任何人抱歉。”

不敢再奢望任何東西。唯獨,他說的那句話,卻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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