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喜歡他們。她看見“小白菜”歡樂地對著舒羽笑,抓住了她的頭發她的衣服,在她把他抱起來的時候,舒服地把腦袋靠在她懷裏。
林念初希望自己能夠不管不顧地,衝動地說:“這孩子是我的,我舍不得,我養他長大。”
就好像當時,把他從醫院裏抱回家。
能再衝動一次麽?
林念初輕輕閉上眼睛,把那一摞資料推到淩嶽麵前。
“不必看了,我想我都做過調查了。”
林念初緩緩站起身:“他所有的東西,平時吃的配方奶,用慣的尿布,舒羽都知道在哪裏,他所有的東西,你們都搬走好麽?不僅是我買的,還有好多,是照顧過他的護士醫生,還有把他從菜市場抱回來的學生陸續買的。我知道你們準備了更好的,但是也許,他需要個過渡。桌上有一摞資料,孩子什麽時候該添加副食,什麽時候該打什麽疫苗……我可能是多事了,你們肯定知道,但是我,列好了,這三年的……做兒科醫生,我總是更……更清楚些,你們……參考。如果有任何問題,你們都可以找我。”她仰起臉,背過身,“我的夜班,要走了。你們收拾好東西,就帶他走吧。門,給我關上,就好了。就這樣,再見。”
林念初說完,抓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包和大衣,如逃似的,衝向門口,她聽見淩嶽在她背後說“謝謝”,她聽見……聽見從臥室的方向傳來“小白菜”的叫聲,不是玩耍快樂時的叫,是……是每天她推開家門要離開時,他舍不得的,不滿意的叫——幻覺吧,可能隻是幻覺而已。這個她愛過的孩子,從她的生命裏,經過了,離開了,留下的隻是心裏永遠柔軟的一個角落,一個她從前不能相信,可以那麽溫軟的角落。
“小白菜”,你以後不是“小白菜”了。林念初默默地想,眼淚再也抑製不住淌下來。
你以後是擁有許許多多的愛的孩子。
有你所能知道的,父母的愛,還有,你一生都不會得知的,許許多多別的孩子不曾擁有的愛。
孩子,你會帶著這所有的愛幸福地長大。
“馬上就要手術了。” 周明站在秦牧麵前,查對了所有最新的檢查數據,微微笑了笑,“有沒有任何不舒服?”
秦牧搖頭,然後仿佛仔細地感受了一下,再搖頭:“沒有。” 他說罷,又自嘲地笑笑,“緊張還是有的。”
周明沉吟了一會兒,望著他問道:“不介意的話,我其實想問你一個問題。”
秦牧點頭,微笑:“已經準備將性命交在周大夫的手上,那麽沒什麽需要保留。”
“為什麽堅持在這裏做?” 周明望著他,“我跟你說過,我對這個手術沒有把握,甚至究竟狀況如何,我反複考量,在開腹之前,甚或是病理結果出來之前,我都不能確認。這需要承擔風險。”
“我不懂醫學。” 秦牧淡淡地笑,“但是我給客戶講我的設計時,一定會把可能存在的缺陷言明,世界上沒有一張絕對完美的圖紙,如果有人跟你說他的圖紙十全十美,那要警惕,他多半是想卷了錢跑掉的騙子,或者有出事之後賴賬的打算。”
周明怔了一怔,半晌才自嘲地笑了:“看來我希望病人予我足夠的信任,但是自己,卻並沒有足夠信任病人。不過,確實,我們科室,也包括我,私心裏,希望在敏感時期,避免任何可能引發爭議和糾紛的手術。你又確實有能力轉到任何同級醫院,我一直以為,被我們特別地危言聳聽過了,加上,你天天看見外麵這亂七八糟的一切,會轉走。”
“我珍惜自己的性命。” 秦牧垂下眼簾,“不得以將性命交到別人手上,總是要選擇最信任的人。”
“什麽?”
“還有誰能更讓我信任?” 秦牧輕輕地笑,“我也不是傻子,這方麵的專家就這麽幾個,而你,是從車禍現場把我帶到醫院,一路照顧的人,是在排除車禍創傷的過程中,及時發現我的其他問題,給了我一個早期治療的機會的人。從水平上說,或者是有比你更出色的專家,但是我對於任何報章雜誌的報道或者別人的推薦,都沒有對自己的眼睛耳朵更加信任。”
周明望著他,沒有說話。
“而且,你的上司,院長主任,確實有對我危言聳聽,希望我轉走,免了可能的麻煩。但是你,” 秦牧望著周明笑了,“你雖然對我講了所有可能的問題,但是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雖然不強求,但是你相信,由你來做,對我是最好的。”
周明微微尷尬:“我有這樣自大?”
“我覺得,如果沒有這個自信,你會直接介紹給我誰做得更好。” 秦牧平靜地望著周明,神色淡然,方才那些許緊張,仿佛都已經消失了,“周大夫,” 他輕輕地伸出手來,“將自己的性命在未來的幾個小時交到你的手上,我很放心。”
周明與他輕輕擊掌:“很好。在術前來找你,我就是怕簽手術同意書時的種種,打擊了你的信心,看來,低估了你。” 他揚起雙眉笑了,“你說得沒錯,我認為我是最適合治療你的醫生,我現在有足夠的信心,未來的幾個小時,我們一定配合默契,合作愉快。”
周明說罷,衝等在一邊的家屬點頭,示意旁邊的導醫,推著輪床,出了病房,向手術室走去。當他們走進手術室,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阿依古力和秦牧的親人都等在手術室外閉目禱告的時候,謝小禾捧著一束百合康乃馨的花束,插在了秦牧病房的花瓶裏。
空****的病房裏,她一個人靜靜地對著那束花,微笑。
我希望你能手術順利,我希望你能康複。
分手的時候,你將那快要裝修完的,價值不菲的房子過到我的名下。我不要,我對你說,我當時愛極了這個房子,隻因為它是我愛的人為了我們的婚禮,親自設計親自裝修的房子,如今,他跟我們的感情一起失去了任何意義。
你很痛苦,你說其實你明白,但是並不知道究竟能為我做點什麽,我說,那麽隨便你痛苦下去。
那個房子,我後來聽小安他們說,你拍賣了房子連同你的設計,將錢捐贈給某地建造小學,而那個地方,是你答應帶我去的地方,是我生父生母生活過的地方。那個小學以我名字的諧音命名,你說,你並沒有什麽愛心,隻是希望做點好事,希望那些被惠及的孩子,保佑我以後有最大的幸福。之後,你每年以收益最大的一項設計,捐贈小學。
我跟小安說,這是多麽可笑狗血的情節,學藝術的人,真正是一種不靠譜的無聊群體。
你能為我做什麽呢?
我想,現在我可以跟你說,你健康地幸福地活下去,就是為我做的最好的事。
我並非依然對你放不下,我希望我以後有自己最好的愛情,隻要那是一個值得我愛的人,我會全心全意投入地愛他。可是我希望偶然再碰觸回憶的時候,說起你來,哦,那是我愛過的一個男人,但是世事不盡如人意,我們沒在一起,我找到了更適合我的人,而不是,想起你,是一段不可彌合的傷。
請讓我有機會看到你發福,禿頂,無可奈何地抱怨兒子不聽話、老婆太寵孩子的樣子。請讓我有機會在自己也發福,長滿皺紋,缺了牙齒的時候,碰見你,抱怨我們家的倔老頭。讓我有機會,在一個我們都已經不介意,甚或能拿幼稚的卻真誠的,無奈的卻甜美的,充滿了各種錯誤,卻已經不再需要為它們遺憾的過去開玩笑、互相擠兌的時候,再次碰見,然後,爭著開口聊起屬於我們各自的一切。
秦牧,請你為我做這件事。
“李主任。”
周明站在李宗德辦公桌前。
李宗德把手裏正打的報告合上,抬起頭,看了看表,又瞧了他一眼:“剛下來?”
“嗯,跟家屬交代了一陣。”
“坐。”李宗德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
周明坐下來,想了想,對李宗德說道:“是那台膽囊癌。跟會診上討論到的情況差不多。幸運的是,漿膜層侵犯不嚴重,沒有局部轉移,做了根治術,中間有幾次小問題。我之後交報告詳細討論。”
“讓你做六個半小時。”李宗德笑笑,“不輕鬆。其實應該攝像,以後做教學。”他想了想,又笑道,“膽囊癌早期發現的少。這人出個車禍,倒算有了福,不過,也真得趕上的是你。”
“主任。”周明抬頭。
李宗德擺了擺手:“周明。我是認真的。”
周明垂下眼皮,半天才道:“主任,一直讓你為難……對不起。”
李宗德沒有答話。半晌,從抽屜裏抽出一份報告。
“你的申請,我還沒簽字。你還是再想想。”
“主任,我考慮得很好了。”周明望著李宗德,“我並不是意氣用事,賭氣。您也知道,原本我就申請下去的,很多這方麵的提議,我都感興趣,當年還參與了係統對於這個論題的討論。可惜係統啟動這個課題,開始試行時我因為其他的原因,沒有下去。”
“我都知道。”李宗德笑笑,“可是,兩年了,你哪天也沒說交這個申請,到今天,這個節骨眼上。”
“確實,另外一個主要方麵,這樣也是給外麵一個交代——既然給一個交代是必需。怎麽講都可以,尤其外行,會理解為降級處罰。”周明坦然地瞧著李宗德,“主任,對不起,我選了個自己能接受的方法。如果像先前說的那樣,其實,真的,也沒什麽絕對不可,隻是在我自己,那樣的法子給別人一個交代,我沒法給自己一個交代。”
李宗德的眉毛跳了跳,抬起頭來,定定地望著周明。
“我說這個節骨眼,不隻說這件事。你明白。”
“您下下個月滿六十歲,任期也到了。”周明笑,“還有移植中心。大概就是四個月之後成立。我這回下去了,再回來,是一年之後。”
“真能淡泊名利?”李宗德臉上帶了抹淡淡的揶揄的笑。
“不能。”周明答,然後搖頭,“隻不過出了這次事情,才真知道,我不見得有能攬瓷器活的金剛鑽。做領導,不容易。”
李宗德微微皺眉,似乎想品味出他最後這句話的真正意味。
“您給了我們一個挺好的環境。以前,我還真沒多想過。”周明誠懇地道,然後微笑,“我呢,做醫生的路一直算順利,其實心裏,確實是自大的。我曾經想,我以後可以給包括我自己在內的大家,一個更理想的環境,我有很多設想,我希望能一一實現。”
李宗德點頭:“我知道。也許外科所有的人,也都認定,你做主任,第一醫院外科,會達到一個新的境界。就是我,我也覺得。”
“理想和現實總是有距離的。不管是做醫生,還是做別的。這是最近,一個做記者的朋友給我講的。我本來因為如今媒體報道的許多問題而厭惡這個行業,但是最近,有所改觀。也許在我們看來,絕對公平公正實事求是的新聞報道,是理所當然,做不到就莫名其妙,就好像所有病人覺得,任何病到醫生手裏就應該完美解決,治不好,就是無能甚至醫德敗壞。可惜,我從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周明笑,“我從前隻明白,盡力做好一個手術,跟真正的‘完美’永遠有距離,但是竟然都不明白,做一個領導,盡力做好跟真正做好,能做到的跟自己能接受的,理想和現實,其實也永遠有很大的距離。”
李宗德靠在椅背上,望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我確實覺得,自己,缺乏這個耐力與包容。至少是現在。”周明望住李宗德,一字字地說,“我做不到。至少,為了做到需要付出的努力和犧牲,我不心甘情願。”
李宗德沉默了良久,終於拿起筆來,在那份文件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葉春萌繞著學校操場最大的圈,勻速地跑著。她已經跑了兩圈,額頭微微見汗,呼吸卻並不散亂,步子也還輕盈。
這些日子以來,葉春萌驚訝地發現,自己愛上了長跑這項單調的,以前最沒興趣,最怕的必考項目,且隨著心情和空閑調整跑的速度與長度。有時候,可以一晚上慢慢地跑上四十五分鍾,有時候,會以短跑的速度跑四百米,然後疾走,在疾走中平複淩亂的呼吸、急促的心跳。
激動的時候,跑仿佛是種發泄,可以緩和想要大叫大喊與人爭辯的情緒,寒風中幾千米跑下來,憤怒已經泄了一半;沉鬱的時候,迎風跑著,就好像是奮力將快將自己壓趴的負擔甩在後麵的過程,跑到精疲力竭,一身大汗,去痛快地洗個澡,人便已經昏昏欲睡,醒了,又是另外一天;委屈想哭的時候,跑,是最好的回收眼淚的法子,邊跑邊跟自己說,不哭,不哭,不能哭給別人看,不能軟弱給別人看。
不憤怒,也不軟弱,在任何人的麵前。不讓看重她的人失望,不讓心疼她的人難過,不讓反感她的人對她更增輕視,不讓踐踏了她的人,再擺足身段兒譏誚地笑。
媽媽從家裏來了,也沒告訴她,打電話給她時已經是晚上,已經到了大姑家。當她看見那大包小包的東西時,都沒法想象媽媽怎麽一個人從車站,把這些運回來的。她知道,媽媽絕不舍得打車,媽媽舍得給她買她喜歡的精裝書,昂貴得超過了他們家消費水平的漂亮裙子,但是不舍得在外邊隨便吃一頓飯,打一次車。
她到大姑家的時候媽媽正在拖地板,姑父不在,大姑在書房寫教案,媽媽一見她眼圈兒就紅了,說怎麽不到一年這小臉兒又尖了?在學校吃不好吧?媽從家給你帶好些你愛吃的東西……哎,一天下來忙吧?你先坐著歇會兒,媽媽拖完地就做飯去。
這會兒姑姑從書房出來,看了眼表,皺眉說:“都幾點了,出去吃吧。”
媽媽握著拖把,說:“大姐,我想給萌萌做個剁椒魚頭呢,她就愛吃這個。得咱家那裏的剁椒才好,北京沒有。大姐您不是也愛吃?哎,我就是覺得先收拾幹淨了幹啥都踏實,沒顧上時間,要不你們再等等?”
大姑皺眉,瞥了眼媽媽,輕輕敲著沙發背說:“幹家務,說是個體力勞動,也得動腦子,不能傻幹。我每次回去都看見你忙裏忙外,其實有那麽多家務嗎?還是效率問題。即使是家務這樣的瑣事,一樣可以用到統籌學嘛,好比說,我燒水的時候就會同時洗菜切菜,燉排骨的時候順便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我很忙,那麽多文獻要看、文章要寫,怎麽能讓家務占了大部分時間?就是要安排合理。”
葉春萌隻覺得腦袋轟地一下,血全上了頭。
如此這般的說話,姑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仿佛真覺得統籌學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從來沒有想過她自己的家務,如何跟媽媽上照顧老,下照顧小,經常伺候一家十多口親戚吃飯的家務相比,更不要說,她除了做幾頓比食堂都不如的飯,就連鍋碗瓢盆,都經常一個星期堆在水池裏,等自己來刷。最近自己不來,想必是堆得太多,家裏太亂,愛整潔的媽媽看不過去了,先就開始清理屋子。
但是姑姑非常相信這忙得腳不沾地與她“閑庭信步”的區別,是在於智商和教育水平。
姑姑的嘴巴一張一合,讓她腦子裏驀然閃出來,之前那許許多多的話。每個字,每個字都如烙在了她心裏似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複地煎熬著她,讓她會從噩夢驚醒,會覺得胸口憋悶,近乎窒息。
你姑父並不關心周大夫這個人到底是個好醫生還是壞醫生,他關心的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尤其關心的是廣大底層民眾的利益,他是要為人民說話,不是去評價一個醫生一個醫院的好壞! 哪怕就是冤枉了一個個體,也是意義非凡的……
那些字字句句再度翻滾出來,燒灼得她想要衝上去,掐住姑姑的脖子,讓她的嘴巴,無法再張開。
葉春萌往前踏了一步,終於,又停住,微微笑了笑,不看姑姑,笑著對媽媽說:“媽,你猜我今天在急診看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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