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愣了愣,還沒說話,葉春萌繼續微笑著說道:“有個教授在家煮著麵同時切菜,大概腦子裏還琢磨著什麽國計民生的大課題吧,一不留神,碰翻了鍋燙傷了腿,偏偏那麽寸,把菜刀掉腳麵上正好刃兒朝下,把腳背的靜脈都給切斷了。她來了急診,我說,趕緊得給她處理燙傷、縫合靜脈呀,結果她剛一看見我掛著實習生的胸牌,就不幹了,說你還不是醫生呢,小丫頭片子,一看還挺輕浮的,我不放心。於是單腿蹦到正給一急腹症病人查體的李師兄跟前兒,拽著他胳膊死活不走。李師兄查完急腹症病人本來該下班吃午飯了,看她也可憐,說,得了,就幫她縫了再走吧,要不跟這搗亂也真影響別人。結果呢,縫完了,給她開破傷風針,她問,說這是進口的嗎?李師兄說不是,國產的現在已經質量不錯了,再說您這是相對無汙染的傷口,就用國產的吧。她說不行,我要進口的,李師兄說好吧,開進口的,她又說,進口的怎麽這麽貴呢?太不像話了,你拿回扣吧。她囉囉唆唆糾纏著又問了好多好多問題之後,往門外一看,哎呀,人山人海的,她就對李師兄說:‘你們真有這麽多活嗎?怎麽不講統籌安排呢?’”

葉春萌說罷,也不看姑姑,拉著媽媽的胳膊說:“媽,我可想你了,我在學校招待所都交了錢定了房間了,咱娘倆晚上好好說說話。您趕緊收拾了自己東西,咱這就走,我明兒一早,還得上班呢。”

“萌萌! 你……你這什麽意思?” 大姑憤怒地扳她肩膀,“你給我說清楚。”

葉春萌並不看她,把她抓著自己肩膀的手扒開,忽然伸開雙臂,抱住媽媽,在媽媽耳邊一字一字地說:“媽媽,今天你不要住在這裏,跟我一起住到學校招待所去,好不好?”

媽媽愣怔著,葉春萌隻是緊緊地摟著媽媽的腰,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她覺得媽媽的身子顫了顫,然後,聽見媽媽歎了口氣,賠笑地對姑姑說:“大姐,您看這孩子,戀娘了。也是這麽久沒見,跟您這亂著,也不合適……”

“走走走!”大姑猛地轉身往電話走過去,開始撥號,“我得跟我弟弟說,這可不是我不招待你! 是你們慣出來的孩子犯神經病。”

葉春萌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握著媽媽的手,望住媽媽的眼睛,緩緩說:“媽,收拾東西,咱們走。”

媽媽的東西,很簡單,隻一個提包,還沒打開,連帶另外兩個,是給葉春萌帶的各種吃的東西的大包,葉春萌全都提起來,徑直往外走,媽媽隻好跟著追出去,一直到了車站,才長長歎了口氣,摸著葉春萌的頭發:“萌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姑姑這人……”

“媽,”葉春萌淡淡地說,“委屈我,我都沒關係。她不能再委屈你,委屈不該委屈的人。”

媽媽怔了怔,再歎氣,眼圈紅了:“萌,這次我也是氣得夠嗆,還想著怎麽也得跟她理論理論。她怎麽著我也沒關係,你姑從來也不懂人情世故,讓她說還能說少了肉去?可是她在你們醫院這麽著揭露,你可怎麽做人?就算那醫生再壞,她也得顧及你是不是? 你人在屋簷下呢!”

“媽媽。” 葉春萌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不要這麽說。別的沒關係,不要說‘那個醫生’ ,壞。”

“啊,” 媽媽愣了愣,似乎對那個醫生到底好還是壞並不太在意,隻憂心地說,“這下子你也真是麻煩。不過萌啊,現在好些孩子都興出國,你那個好朋友不就是要出國?你英文又從來都好。你姑姑倒是說,她有個學生,品學兼優的,在美國讀博士呢,全獎學金,這次回來專門相親的。我看了看照片,也不錯,聽著家裏也好,你大姑學校,那不是全中國最好的學校?去美國也是挺好的,你姑說讓你周末看看呢,如果都對眼,不如就出國去念書。我想你姑姑這次這個介紹的真不錯,肯定是這回你奶奶也說她了,她也有心……”

“媽媽。”葉春萌打斷媽媽的話,許多想出口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隻笑笑說:“媽,沒有像你們想的。醫院沒人給我小鞋穿,老師不會牽連到我的。我出科成績是第一名呢。我喜歡做臨床,很喜歡。你以前不是想我做醫生麽?”

“以前是覺得好。”媽媽再度歎氣,“覺得家裏有個學醫的,踏實。可是,我這回琢磨琢磨,不是味兒。這一大家子人,你當醫生,不誰都求你,還不把你累死? 要真能出國留洋,也挺好的。”

“車來了。”葉春萌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說話,上了車,隻是嬌憨地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一樣一樣地數自己愛吃的東西。

到了招待所,媽媽住下,葉春萌卻立刻走了,隻說夜班還得去,明天有個重要的觀摩手術,要事先預習。從那裏出來,她卻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回宿舍,隻是在操場上,慢慢地跑。

明天,是周明走之前的最後一台手術。

自從他要離開半年的消息傳開,所有人看她的目光,更加憤恨,如同看一隻過街的老鼠。她默默地,努力地做能做的事情,不回應任何的目光或者話語。

做自己能做的。

為自己想做的,盡最大的努力。

盡管這努力的過程中,有時候痛到了麻木。然而在所有的痛和麻木中,她始終記得,自己想做什麽。也隻有記住這一點,才能一天天地過去。

有一天,她夢見在許多人對她的冷眼中,有人對她笑了笑,說:“不怪你。你是個好醫生呢。”

那是個模糊的臉,不知道是誰,但是笑容很溫暖。

她哭了。雖然在醒著的時候,她再也不允許自己掉眼淚。

然而她知道,這就是個夢,不會有人跟她說,不怪她。怎麽能,不怪她呢?

生活就是要這樣挨過去吧?

無所謂開心,但是要堅強地走下去,不管那個盡頭,它在哪裏。

“請進。”

林念初聽見敲門,應聲的當兒,把才打的文件存了,眼睛並沒離開電腦屏幕,抓緊時間迅速地把方才的一段又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單詞。

“忙著呢?” 程學文走到她對麵拉把椅子坐下來。

“哦,不忙,”林念初把文檔關上,抬起頭,笑道,“今天晚上一點兒事兒都沒有。我得空兒把論文修修。”

程學文仔細打量她,沉吟著還沒說話,林念初已經笑了出來:“你這是來安慰我的吧? 嗯,他們今天就把‘小白菜’帶走了。你消息倒是靈通。”

程學文輕輕咳嗽一聲:“舒羽在婦科看病,最開始還是我介紹徐大夫給她。”

“什麽安慰,說吧。” 林念初抱住雙臂,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著他。

程學文皺皺眉,低聲道:“念初……”

“哦,其實,你給我買份對麵竹軒的砂鍋醃篤鮮當夜宵安慰我吧。我剛從家裏出來時,過分難過,忘了吃飯。剛才餓得不行了,就泡了碗麵,真覺得還欠點兒。”

林念初挺認真地瞧著程學文,歎了口氣道:“說實在的自從把這小破孩兒帶回去,我是真有日子沒好好吃過像樣兒的飯了。為保證營養又節省時間,除了中午有時候護士長幫忙打飯和偶爾你友情送外賣,基本頓頓啃生菜、西紅柿,外加三片火腿,一片麵包。今天我一邊泡麵一邊就想,這小子不在我身邊了,我……我一個月至少省兩千塊錢,本打算花錢打通關節給他上戶口,現在也免了。我……我給我自個兒雇個廣東阿姨,天天吃好的……我周末就去家具城下單,把我嫌貴的那套床加臥室櫃買了,好好享受。”她說到這兒,輕輕掩住嘴,眼圈兒卻紅了,低頭沉默了半晌,吸了吸鼻子,搖頭道,“學文,我不舍得是真。不過你放心,我……我高興,鬆了口氣也是真。這小家夥,真是個有福氣的。”

程學文瞧著她,不說話,見她忍不住眼淚還是流下來,等她抽出紙巾擦了眼淚,安靜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的時候,才笑了笑對她說:“我其實是來跟你說,不出意外的話,淩遠要回來了,大概是後半年,這樣兒,咱們都大有機會還能知道‘小白菜’的消息,甚至瞧得見他。”

“淩遠要回來?” 林念初驚訝地問,“他不是已經辭職了?”

程學文笑:“就算辭職,咱們醫院就不能再高薪吸納優秀人才回來啊?更別說,當年他沒接聘書的時候,雖然老爺子氣得夠嗆,但是私下裏卻跟人事那邊協調,一定要保留他的檔案,一直琢磨把他弄回來。不過周明這兩年成績實在是太出類拔萃,大概超過了老爺子的期望值,倒也沒有他的合適位置。現在橫生枝節,自然又再把這件事提出來,而且很動幹戈,一邊是院裏正式跟他談學科帶頭人的事情,一邊是老爺子私下裏動用私交,讓淩嶽和淩老先生出麵勸的。”

林念初愣了好半天,皺眉道:“他是有才,但是至於?難道……”林念初有幾分不安地瞧了瞧程學文,想起來最近大家都議論說最終還是得“走穩”的人上去,當年周明導師比李主任有才,可性格太囂張,終於還是四平八穩的李主任不溫不火地上去了,如今周明比程學文出挑,可是太剛直,終歸還是不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老祖宗說的話,還是特別有道理的。

林念初總算是將幾乎衝出口的“難道你們大外科剩下的人就都選不出個能跟他差不離的”咽了回去,隻是一時間倒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半天才試探著說:“據說淩遠生父的背景,比淩老先生,還要了不得?”

程學文樂了:“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其實不是來安慰你的,是來找安慰的。”

“我……” 林念初頗有點不好意思,幾次想說什麽又覺得不合適,終於認真地對他道,

“說實在的,很久很久以來,我都特希望也有機會幫你的忙,哪怕是聽你發牢騷抱怨也好。可是你一直沒給我這個機會。”

程學文笑著瞧著她。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不會。”林念初歎了口氣,“你這麽跟我說出來,一定自己心裏,早都消化好了。”

程學文站起來,在大辦公室裏抱著雙臂,緩緩地走了一圈,站在窗邊,慢慢說道:

“念初,我也不瞞你,要說失落呢,是一定有的。但是,真心地氣憤不平牢騷抱怨,那都隻能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才有的幸福。我不是諷刺,有時候,能真的沒有自知之明,絕對是一種幸福。就可以把差距,坦然地歸結到命不好和不公平上去。”

“學文,其實也真不能這麽講,”林念初誠懇地道,“主要是看從哪個角度怎麽衡量,恐怕就在從前,單說手術,似乎淩遠也還不如周明?但是基礎研究上的成績,他們便就都不如你。 ”

“臨床醫院,把臨床技能放在評價的首位,是絕對合理的,尤其中國現階段。其實,就說領導能力,”程學文望著窗外,良久,輕輕地說,“在不知道淩遠答應他在德國的簽約到期就回來之前,我其實很不安。現在上麵都說周明不是做第一把手的料子,但是事實上,”程學文笑笑,“周明帶出來的班底,我真的不大敢接。”

程學文說完,轉頭去看林念初,定定地瞧著她,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待,林念初心裏不安,抓起手邊的茶杯喝了兩口,又緩緩放下,隨手胡亂地整理麵前的檢查單子、論文參考,含糊地說:“學文,有些事情,不勉強也是好的,太勉強,太勉強,對誰都不好。你是豁達的人,該放下,肯定能放下,對吧。”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林念初不敢抬頭,隻盯著麵前的文件。

“我明白。打自你認真考慮把孩子交給淩嶽夫婦,我就徹底明白了。”程學文緩步往門外走去,“竹軒的砂鍋醃篤鮮,我來之前就去訂了,再過五分鍾,他們也該送過來了。”

他說罷,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念初呆坐在屋裏,直到值班護士叫她,說門外有送外賣的,她趕緊去接了,打開,卻吃不下去。她這兩天一直猶豫,要不要去跟周明隨便聊幾句,或者,給他一點安慰?

還是算了,她想,就如同程學文永遠也不會嘮叨抱怨一樣,周明也永遠不需要別人安慰。

隻是,她總覺得該跟他說幾句什麽。就算是十五年的朋友,也該說一句祝福,幾句囑咐,對不對?畢竟是,如此大的一個改變。然而,真的能如任何普通的朋友一樣?她想,或者他也想,但是,都做不到。就如同他幾日前打電話給她,客客氣氣地東拉西扯了半天,猶豫地說:“聽他們說你把一個棄嬰抱回家了,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說完,又趕緊說:“不過我知道,你能處理,嗯,幫你忙的朋友也很多。我想,我就是,我有個以前的同學,現在在市局工作,你給小孩子上戶口難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如果需要,你找我。”

她沒有告訴他,這時候,舒羽已經住進她家裏,戶口的問題,已經不那麽緊要了。她覺得如果要說的話,太多的話,都很想要說,又已經不可能對著他說出來了。她有些迷茫,麵對這個人。回不去,卻也並沒有真的完全走出來,也就真的隻能在未能走出來的時候,躲開了吧?

於是她什麽都沒說,於是她把所有對他的關心壓了下去,於是她笑著說:“謝謝你。”

她把論文逐字逐句地修改了,打印出來,自己的outlook收信提示叫了一聲,看看發信人地址,她愣了好一會兒。

無國界醫生組織。

兩年前,她最崩潰的時候,隻想盡快離開這個環境,申請了許多可以暫時離職的program,包括無國界醫生。她甚至向往最艱苦最貧窮的地方,甚至每天夢裏yy著可以壯烈犧牲,也勝於這生活殘忍的摧折。

當時,無國界醫生組織隻是禮貌地感謝,回複說已經開始審核她的資料,之後,麵試了幾次,對方說非常滿意,將她作為後備,她非常**地說但凡需要,她隨時準備開拔,那就是她的理想,但是後來再無消息。

林念初喃喃地說:“該不可能,我想著好好吃喝,買幾樣豪華家具享受的時候,讓我去非洲吧?”

她小心翼翼地點開了信件,一些客氣的感謝之後,那上麵寫著:“林醫生,您的資曆非常符合我們的要求,我們也至今記得您的熱切,在下一期派出人員中,我們有一位兒科醫生突患急病不能成行,我們急需一位兒科醫生,我們熱誠地歡迎您成為我們的一員。”

林念初盯著那封郵件,苦笑,再忍不住地大笑,然後,打開那份外賣,吃了個幹幹淨淨。

“祁老師,我今天能跟手術麽?”

早查房結束,大夫們紛紛從大辦公室出來,葉春萌緊趕了幾步,追上大步流星往治療室走的祁宇宙。

她的聲音不高,但是周圍好幾個醫生護士刷地都把頭轉向她,她卻如同沒注意到似的,隻抬頭對著祁宇宙說:“咱們管的五個病人,出院的那個出院單我已經開好了今天一早夾在病曆裏;才收進來的,我昨天下午做完了全身體檢,大病曆昨天晚上寫好了,您先看看;所有人每天的基本檢查,我今天早來都做過了,記錄好了;要做腹部超聲和腹部CT的,我昨天上午去跟檢驗科定了,今天下午我推他們去做。今天上午沒有特別的事兒了,我能不能跟手術?”

祁宇宙先是愣了一下,心想最近手術室門口的二姐明著為難你,連程大夫讓你上的手術,她都冷著臉說沒有手術服沒有口罩把你擋出去,除了夜裏急診缺人的時候,大白天的,你碰過不止一個釘子了吧?這是幹嗎?

但見她一臉懇求,心裏暗自嘀咕這個惹了天大麻煩的女生,是越來越難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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