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受一點兒委屈就眼圈兒發紅,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她。惹事之後,一時之間對誰都惶恐,做什麽都戰戰兢兢——就她那個樣子,讓本來看著她生氣,想踩上一腳的人越發想把這腳踩得更狠些。然而,卻不知道具體從什麽時候起,她變得異常沉默,難以看出心事,隻是悶頭幹活。病曆寫得越發毫無可挑的錯處,操作越發嫻熟標準,在不久前的考核中,非但基本操作連平時苛刻挑剔得出了名的周明都給了近乎滿分的成績,更難得的是隨機在門診抽取的病人,她極其冷靜沉著地判斷,體檢,排除,開檢查,非但外科問題作出了所有該作的鑒別診斷,而且並沒有忽略病人的腹痛有可能是相對少見的心內科問題,作出了鑒別和排除。在她一邊微笑安慰病人不要緊張,一邊做心髒叩診、聽診,詢問有無心髒病史,從前有無感覺突然心口疼痛、胸悶憋氣的感覺的時候,幾位監考老師,俱都露出些許驚訝而滿意的笑容,紛紛點頭。在外科的考試中,不忽略其他科的問題,在初入臨床第一次考試的學生中,相當不容易。考核結束,所有的監考老師都給了她綜合評分最高分的成績。且是這三屆所有被考核的學生中,拿到的扣分最少,額外加分最多的一個分數。

這成績出來之後,關於她的議論卻更多,大都是說這孩子有心計,平時也沒見怎麽著,倒是挺會一鳴驚人。有那麽個“聰明能幹”的名校教授姑姑,想來這基因不錯,就等著看她以後去坑誰。

祁宇宙原本不是太待見葉春萌,主要原因是因為偶像兼鐵哥們李波。他覺得這丫頭不識抬舉,要說論什麽,李波也沒有配不上她的地方,她雖說比普通女生好看幾分,也沒說好看到了絕頂美人兒的地步,至於這麽狂嗎?於是自打帶教,就對她存了成見,心中暗想我可千萬別對她太好,讓她自作多情,一直就沒有外科其他小帶教老師跟學生的親密。等到這次的是非一出,祁宇宙也就看著別人擠兌欺負她,毫無回護自己學生的心情,頗有幾分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但是到最近,他卻開始不好意思了。不管自己怎麽,她總是盡可能地把屬於他們倆的活,尤其是瑣碎活做得妥帖,有時明明是自己忘記提醒她開的檢查,她或者淡淡地謙虛地請示,或者,忘記了,被病人罵的時候,從來也沒有解釋過什麽,次數多了,祁宇宙的臉上便開始掛不住,再看她被人冤枉且沉默地接受,便對自己的袖手旁觀覺得羞愧了。雖然他怎麽也不好這時再倒戈,站在大眾的對立麵去,但是暗地裏,盡量安排她遠離那些尷尬。

比如晚上多帶她上手術,白天,盡量安排她寫病例催化驗單給病人查體,偷偷幫她把需要用的儀器以及口罩帽子領了,免了她受羞辱。手術室的姑奶奶是最不好惹的,所有外科的小大夫全都知道,尤其這次葉教授害慘了周明的同時,可是沒少折騰一病區的護士,實在讓外科全體護士同仇敵愾。白天想去跟手術,這孩子今兒腦子是進了啥了?何況今天程學文上午給見習生上課,別說他祁宇宙從來惹不起手術室的姑奶奶們,便算想硬著頭皮替她說話,誰買他一個第二年住院醫生的賬哪?

“今天這台就是個腹股溝疝,你以前也看過幾次了,不如晚上再……”祁宇宙努力勸說。

“祁老師,讓我今天白天跟手術吧。”

葉春萌目不轉睛地盯著祁宇宙,咬著嘴唇,肩膀甚至輕輕發抖。

“你……你這?”祁宇宙不明所以,無可奈何地道,“好吧。不過今天周大夫有台複雜肝血管瘤,韋大夫難得地給做一助,好些人都想觀摩呢。衣服肯定緊,不定能進去。”

“沒有衣服了,我再出來。” 葉春萌低頭道。

祁宇宙暗自搖頭,也不好再說什麽了,隻好點頭道:“那走吧。”

“謝謝祁老師。” 葉春萌低聲說,跟在他身後,往手術室走過去。

這一路不過幾十米,走過去不過一分多鍾的時間,葉春萌的腦子裏是至紛繁複雜的許多許多畫麵。

今天是周明下基層之前的最後一台手術,他至少要走半年,等他回來,他們這批學生就已經轉離外科,今天這台複雜肝血管瘤的手術,也就是他們最後一次機會親眼觀摩這位被公認為“標準教科書”的老師的手術。

原本在一病區的陳曦跟劉誌光自然去觀摩,而且陳曦竟然五點半就爬起來,洗漱之後,隻啃了幾塊餅幹就抓緊把複印下來、昨天已經看了三個小時的資料和教科書一起,安靜地一點點地又過了一遍。

她問陳曦:“這台手術幾點開始?正常的開台時間麽?”

陳曦點頭:“自然是正常的開台時間,”然後又想了想,說,“也許會晚點,這台手術很複雜,韋老師親自給做一助,王東袁軍他們也要來觀摩。”

“我真羨慕你們。”她低聲說,“我也想看這台手術,嗬嗬,其實,我還沒有真正看過一次周老師的手術。”

一貫伶牙俐齒的陳曦愣著瞧著她,竟然連著叫了兩聲“萌萌”,說不下去。

葉春萌抱著膝蓋坐著,望著窗外,低聲說:“ 我真想有機會,看一次周老師的手術。”

以前,其實有很多機會。

每次一病區二病區有代表性的手術,尤其周明的示教,程學文都會跟她和白曉菁說,如果想去看,可以調換一下安排,去觀摩。

她從來沒去過。她才不要去觀摩那個“變態”的手術。“變態”又不是世界上做手術做得最好的醫生,就算是,他也還是個粗魯冷漠不體諒別人的沙豬,她不稀罕去看。她自己,以後要做個比他還出色的大夫。

如今,這從天而降的意想不到,讓她在愧悔之中,不得不放下了曾有的任性和固執,當那根深蒂固的成見倏然消失,從前他說過的、做過的一切,便就在她的腦子裏不停地回放,而這一次的回放,所有的感受,竟然都與從前不同。

原來同樣的事實,映射於心的感覺,真的可以大相徑庭。

她如此渴望再重新做一次他的學生,再有機會叫他一聲老師,不僅是因為抱歉或者懊悔,而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做個好大夫的願望,知道實現這願望有多少困難,知道自己會脆弱會茫然,這時候,她想跟自己說,我是周明帶出來的學生。

因為幼稚的任性與狹隘,她再也沒有機會在無影燈下,做他的學生,觀摩他的示教,被他指點甚或是嗬斥,然而,她卻想再在同一個手術區,無論是同時走進刷手間的時候,還是各自走進自己的手術室的時候,作為醫生的自己有機會再碰見作為醫生,也是自己的老師的周明,然後,再叫一聲老師。不說自己的懺悔,不說自己的抱歉,也不說自己心裏的敬意,隻是叫一聲老師,他答應一聲,如此,就夠了。

手術室寫著“肅靜”的門,就在眼前,葉春萌的手心裏,已經全是汗水。

“衣服不夠,得緊著主要手術人員。”

太熟悉的一個回答。

她點頭,卻沒有回身走開,對二姐說:“我能等一會兒麽?也許,誰會取消手術出去,就能有多餘的衣服。”

二姐惱火地瞪了她一眼:“取消手術,虧你想得出來!腦子什麽做的?跟正常人不一樣吧?”

她站著一動不動,低聲說:“我就等一會兒 ,在旁邊站著,不礙別人的事兒。”

祁宇宙為難地瞧了眼二姐,再看看葉春萌一臉的執拗,心想,這孩子是不是刺激受得大了?這到底是演哪一出?想了想,隻好對二姐說:“您就讓她在旁邊等會兒,過了十點,該開始的也就都開始了,沒有衣服,再讓她回去。”

“愛當門神不嫌難看你就等著。”二姐狠狠地說,心裏暗想這女孩子果然臉皮厚,基因就是基因,有什麽樣的姑姑,就有什麽樣的侄女。

祁宇宙歎了口氣,進去了。

葉春萌筆直地站在登記台旁邊。陸續有手術大夫和學生進出,凡是給他們上過課的,經過她身邊,她都叫一聲老師,對方有的認識她,有的隻是講過大課,隻應一聲,然後過去。有人有點驚訝地打量下她,不大理解為何登記台邊會站了個學生,然而,也不過驚訝一下,之後就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手術室的門頻繁地被推開再關上,葉春萌站在門邊不礙事的地方,盯著門每一次的開合。

終於,她看見周明走進來,在登記台停下,領取衣服,她張了張嘴,竟然沒有發出聲音,她心裏有些惶急,很怕這生平最死纏爛打爭取來的機會,就這樣消逝。

她再度努力張嘴,這時候,他轉頭看見了她,怔了怔,然後微微皺眉:“你站這兒幹嗎?怎麽不抓緊換衣服去?”

“我,”她開口,心裏慌張,固然昨天想好了一切,這時腦子裏卻一片混沌,在混亂中,她望著周明,半晌,終於叫了一聲“周老師”,然後,心裏略微平靜了些,對他說道,“手術服不夠。我在這裏等一等。假如有富餘……嗯,沒有富餘,我去帶我的病人做檢查。”

她說罷,轉身往外走。

“你等下。”周明雙手搭在登記台上,望著二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平淡地說,“二姐,麻煩您給高壓消毒那邊,打個電話。他們肯定應該有消毒過的衣服,不過還在等下一批一起送過來,既然今天咱們這裏緊,咱們自己去多取一次。高溫消毒車間就三號樓後麵,跑過去回來頂多十分鍾。”

“周大夫,至於這麽麻煩麽?”二姐愣怔地望著周明,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又想了想,聲音低了些,“多少台手術我心裏有譜,就是得保證主要手術大夫的。別人,”二姐瞥了葉春萌一眼,“也沒什麽緊要。說不準還裹亂。”

“咱們的學生,就是以後的醫生,就是以後的主要手術人員、主要搶救人員。”周明對二姐說,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自信,然後,他轉過頭,對葉春萌說道,“你現在立刻去高溫消毒那邊取自己號碼的衣服,跑著去,跑回來。既然你本來要上的手術不是必須要看,你回來之後,來我這台,你操作考核成績很好,手法標準,這台手術,最後就你來關腹。”

一年以後,陳曦拿到了跟謝南翔在同一所城市的大學臨床流行病係的錄取通知。拿到通知的那一天黃昏,她自己雙手插在兜裏,從校園走到醫院,在醫院的大院裏,望著急診門診門前進出的人們,甚至擔架,甚至呼叫著衝進來的急救車,呆立很久。

直到夜幕深沉,急診樓頂,那巨大的紅色十字,亮起了紅色的光。

陳曦頭一次發現,這刺目的紅色,在這樣的夜裏,讓人覺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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