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壓山,山風眯眼,決明山是薄穀內陸最後一道屏障,在這裏相傳不能大聲說話,不然天上的神明就會降下冰雹。陰雲濃霧,冷冽異常,今日山上卻生出了一條火龍,遠遠看過去逶迤向上,走近了才知道原來都是人拿著特製的燈籠守在一條直道上。

決明山已經被鑄造出內外兩城,是一座規模宏大,防禦體係完備的山城。它利用山頂的天然頂坡和懸崖,構成五十三步天梯,皆是高過膝蓋,加工規整的巨石。

一個身披黑色毛領披風的女子獨自一人已經快爬到山腰處,她噴出大口大口的白霧,抬頭估量了一下路程,披風的帽子掉落,露出她驚為天人的麵容,雙眸如星子般璀璨,皮膚在暗夜裏發著光。一旁的守衛眼睛都直了,身邊的人急忙撞了他的胳膊一下,才回過神來。

那女子意誌堅定無比,山路崎嶇,夜晚又有積雪,她硬是靠一己之力走了上來。整座山像一隻蟄伏的怪獸,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靜謐到令人窒息。

現在已經是兩年後,去年那場混亂過後,薄穀的王下令徹查與西厥大明有關聯者,不少官員被拉下馬,全部都是滿門抄斬,手段之狠厲令京城成為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過不久,他頒布了一條廢除丞相和大將軍的聖旨,從此一品官隻有太傅,太子太保之類的虛職,成為徹底的一人集權。

何太傅因為夜熙的苦苦哀求,終於得到釋放,但他傷心欲絕,身體受損嚴重,無法支撐再留在朝中。皇上便賜他去海南的時候,當一個縣衙小官。臨走前,葉太傅給綠夏寄來一封信,說葉諳泰在邊疆的葉家軍有一支精銳部隊,在他死後這軍隊就逃跑到四川和貴州毗鄰一帶當了土匪,每一個人都精悍無比,是葉諳泰的過命之交。隻要綠夏願意,證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些人就會為她所用。

太傅還說:“從今以後這世界上就沒有葉綠夏了,聽聞你曾捏造一個葉舞風的名字。你母親閨名是何舒水,荷花柔弱卻道舒展水塘,那麽細葉縹緲也一定可以舞動狂風。願你在生命的困難麵前永遠不要絕望。葉家一脈隻剩你一人,自此以後煢煢孑立,舉筆思顧,唯有一句,望綠夏千萬珍重。”

“綠夏知曉。”綠夏合上信,沉思良久,決定前去。

人生坎坎坷坷幾多苦,還要跋山涉水更多路,前方的路更加危險和孤絕,從此世上苦了綠夏,多了舞風。

綠夏終於來到內城,頷首示意,守門人便自動為她開了門。看到屋裏一群肅穆神色的人,葉舞風拿出脖子上掛著的飛鳥,幾番折轉,流轉出一個葉字。

嘭的一聲,是所有人一起下跪的淩然。

她知道跪的不是自己,接受的頗有些心安理得,不怯場地說:“各位叔叔請起。”

一進來,就把自己的身份擺在了最高處,跪下的眾人神色各異地相互交流眼色。隻有一個中年人流露出一種欣慰的神情,他有著黧黑的皮膚,堅毅的神情,端正的五官,正是葉諳泰的副官陳雲龍。他抬起頭看向和葉諳泰隻有緊緊抿住的嘴巴相似的綠夏,畢恭畢敬地又拜了一下,作為頭頭,他的行為無異於認可了葉舞風的身份。是以大家再無異議,一致接納了這個比自己小一輩的姑娘作為領頭人。

“阿瞞,我已經到了決明山。這裏環境很好,下了雪,就到處一片白色,不下雪,是一片斑斕的彩色。他們說春天會有漫山遍野的花和到人腰高的草,躺在上麵打滾會很舒服。大家都很和善,這裏的頭頭叫陳雲龍,和父親差不多大,卻和善多了。

大家每頓飯都吃很多很多肉,喝很多很多酒,閑著無聊的時候會出去狩獵,個頭從兔子到熊,什麽都吃,真是好胃口!晚上會有野獸來侵犯,我卻沒有見到過,想來是每天晚上睡得太熟了。他們沒事的時候就會喝一種油油的東西,腥臭無比,但看他們喝下去都臉頰生汗,我想應該是為了保暖做的,畢竟這裏的冬天實在是冷了點。我現在每天出去都要穿很多很多層衣服,像一個球一樣,每天都會擔心自己一不留神就滾起來。你呢?大明的冬天好像也挺冷的,你可以去京城北橋的汴梁酒家喝酒,在薄穀就曾聽聞他們家的鹵味很美味。就是這樣了,下次再見。”

綠夏把信裝好,看看窗外在雪野裏光著膀子摔跤的男人們,微笑了一下把窗戶關好。她裹緊狐裘,把信拿在手裏走出門,交給下山采買的成哥,也走過去。

這裏的男人見到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每天不畏艱苦地和自己一起訓練已經不再把葉舞風的外表看在眼裏,他們熱情地叫她小風,教她往地上吐痰,教她怎麽調整弓箭的角度怎樣把獵物的皮毛完美地保留下來,教她怎麽一招斃命的禦敵之術。

葉舞風看著在雪野裏血脈噴張的搏鬥者,再看向一邊興致來了光了膀子躍躍欲試罵著髒話催促換場的老兵,又看了看因為專注就算四五十歲的麵容也顯出稚嫩的不得誌的文人墨客,雪鷹在天空自由自在地翱翔,在這裏,人類的獸性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所有生物都和大自然和平相處,這裏就像傳說中的自由勝地。人說方鑿圓枘,在這裏因為沒有規矩,所有人都是自己本來的模樣,每一個形狀都可以在這裏找到容身之所。

如果可以,多希望就此忘卻凡塵的一切,在此度過漫長一生。

在大家都酣暢淋漓地玩樂時,有一個人正在默默地檢查者所有房屋有沒有受損。葉舞風跟了上去,那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就是葉舞風口中自認的師父,所有人都叫他怪人歐陽,每天獨來獨往,唯一做的事就是檢查這裏房屋的使用程度,修修補補,但他的能力十分強,上次有迷路的野狼咬死了幾隻羊,他一個人就把狼收拾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了不少路,歐陽發現一處屋子被雪壓得有些裂縫,他拿出工具,搬了梯子。葉舞風趕緊上去幫他扶著,歐陽本來都爬上去,又下來。他看著葉舞風似乎使勁想了想才說:“你是葉諳泰的孩子?”

葉舞風聽他提及亡父,眼圈紅了,她沉默不語。

歐陽也不和她多說,欲言又止,還是沒有說出趕人的話,他強壯的後背像熊一樣結實,用厚實的手臂敲打著房屋時,會讓人心安。

修補好這間房子,歐陽爬下來,看看葉舞風,見她執拗的樣子似乎還要跟下去,他不讚成地看著她。葉舞風撲通一聲跪下了,她抬頭說:“我知道您是會教我真本事的人。我希望能拜您為師。”

這時,不遠處嘶鳴聲起,引起兩人的注意。那是一匹剛領來的小馬駒,棗紅色漂亮的毛發和精致的蹄子都在宣示著它高貴的血統,它的額間有一撮白色毛發,卻看不出形狀,隱約像一個圓形。歐陽指著那匹馬說,倘若你能馴服它,你才有說為你父親報仇的權利。他說完就走了,絲毫不顧葉舞風的身份,也不理會大家譴責的目光。

小六安慰她說:“沒關係的,我們去找陳叔說說,歐陽最聽陳叔的話了。”

可是歐陽用大家聽不見的聲音,還說了你長那麽大,有什麽是靠你自己贏來的?你的吃穿住行是你老子用自己的血汗拚來的,你來到決明的機會是決明山的能力打動了成王,你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得來的,你有什麽資格來對我說報仇?你又憑什麽讓我接納你,讓決明山的人都把對你父親的忠誠轉嫁給你?

葉舞風推開小六,走近了那個小圍場,馬兒正在低頭吃草,看到她,不屑地打了個響鼻。見多了奴顏婢膝的人,見慣了逆來順受的馬,見慣了這階級至上的觀念,此時葉舞風走向的不是這匹馬,而是在走開根深蒂固的一種觀念,拋離一種習以為常的生活。

她咽了口唾沫,伸手想要抓那個光溜溜毫無束縛的馬,沒想到小馬駒性子太烈,一蹄子踹到她的肚子上,把她踹得飛了出去。

她落地的時候臉朝下,幹冷的氣候讓她的鼻子脆弱無比,被小六扶起來竟然是一臉的血,所有人都跑過來為她清理包紮,勸她算了吧,沒事的,不要再去了。

她抹了抹鼻子,粲然笑道:“那好吧,可能我們沒有緣分呢。”

歐陽本來背過去的身子突然一僵,他不敢置信地望過去,和陳雲龍對上目光,見到對方無奈又認命地搖了搖頭,怒其不爭憤怒讓他把手中的工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濺起幾尺高的雪,優美地破碎著。

守夜的士兵正值交換班,歐陽心中鬱氣難消,他出來走一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白天那個馬場。還是那個小小的圍場,還是那匹小小的馬,還是那個小小的身影,那身影一次次不畏地上前,卻也一次次被馬蹄無情地踢開。走近,還能聽到那人不斷低聲嘟囔著什麽,忍不住再走近。

“嘿,小畜生,你以為我還會往你右邊去讓你踢嗎!”

“媽的!你再踢我你試試!”

“天呐,你這馬真是冥頑不靈,我再摔就要吐血了,你就不能行行好嗎?”

“混賬東西!等我製服了我一定要吃馬肉!煎炸蒸煮每樣來一份!剝了你的皮!”

更多的還是慘叫聲。

歐陽有些好笑地看著葉舞風孩子氣地趴在地上嗚嗚痛哭一會,再一把抹掉鼻涕地衝上去,雖然每次都被踢飛,但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靠的馬駒更近了一點。快到天亮的時候,葉舞風似乎終於嚐試出了最有效的辦法,在馬兒筋疲力盡再次撅蹄子的時候,她靈巧地閃身一躲,飛身而上,不管馬兒怎樣蹦跳,她都死死抓住馬兒的鬃毛,於是馬兒跳得更加劇烈了。

看著葉舞風像在風暴海麵的破船上一樣渾身巔來晃去,看到歐陽努力挺起胸膛,高聲說著:“師師師師父,我鵝鵝鵝鵝鵝鵝……”卻被顛成了顫音什麽都聽不清的時候,歐陽難得露出了笑臉。天邊殷紅的光芒彩霞大步走過來,像是給她披了一件威風凜凜的盔甲,歐陽啐了一聲,小東西,還挺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