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夏見坎離巽發起善心來沒完沒了,不耐煩站在這裏等待,要和顧瞞一起去酒館後門牽了馬。路過那人的屍體時,綠夏擔心會引來官府的追查,顧瞞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在屍體上撒了幾滴。綠夏心中一驚,不由問道:“莫非這是江湖上的化屍水?”

顧瞞點點頭,綠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努力去看麵前這個人,卻沒有找到一絲異樣。

“怎麽可能,你話本子看多了吧,什麽化屍水。”顧瞞不再繃著,嘲笑綠夏的異想天開,他用手指吹了個口哨,從天而降幾個黑衣人,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頭聽命。

顧瞞隨手一指,冷聲道:“這個人處理了。”

然後拉著頗覺新鮮的綠夏離開,在一邊埋頭吭哧吭哧開鎖的坎離巽十分憤怒:“我說,你們就不能幫把手嗎!”

顧瞞這才注意到坎離巽,有一種熟悉感稍縱即逝,他若有所思道:“他好像一個人。”

綠夏笑而不語,她不敢說,她怕有些事說出來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了,她不需要真相,她隻要抱著自己的幻想好好地生活。

綠夏驅馬而出,時間長了,路上守衛都知道她在談戀愛,每次一見到她都寬容地笑笑。

這天師父和陳叔帶一批精銳人員一起下山,不知去做什麽,綠夏隻得幫忙做了一些家務。見時候不早,隻得傳一封書信給顧瞞,說明原因,改日再約。

每天忙著談戀愛,難得閑暇一天。綠夏換了一身輕便的黑衣衫在山頭隨便走走,很久不曾好好看決明的風景,才發現已經有綠芽在南山頭探出了小臉。想起來剛開始有人對自己說春天這裏會有漫山遍野的花,她待了兩年都不曾見過花草的痕跡。

近日氣溫持續增高,山上雖然仍是涼嗖嗖,卻也有了融雪的痕跡,陳叔和師父下山,想必也是因為冰鬆動影響建築結構的原因。

傍晚吃了飯,大家都回到屋子裏鎖緊門窗。突然,一陣滔天的火光閃到了眼睛,隱隱約約有人聽見有人喊“綠夏”。大家裹緊大氅走出來,獵獵寒風中像是有刀子剮蹭著臉。不知是誰在北山頭喊了一句“快看!”

大家探頭過去,赫然兩個灼灼燃燒的字在山腳下起伏。

有不識字地熱心問,“那是什麽字啊?”

識字的人一副看戲的表情看向葉舞風說:“那是綠夏,哎呀,綠夏可不是咱們小風的乳名嗎?”

綠夏瞪了好事者一眼,嘴角的笑卻給那眼神削減了很多威懾力。

遠遠地,順著風傳來“綠夏,你願意嫁給我嗎?”

綠夏愣住,她往上風口看過去,發現顧瞞遠遠隻看清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像個小孩一樣大喊大叫,蹦蹦跳跳,不斷重複著:“你願意嗎?願意嗎?”

山穀空曠的風帶著他的聲音滑翔了好幾圈,有幾個人大聲喊著:“願意的願意的,答應他答應他!”

綠夏隻是怔住,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可是這巨大的幸福衝昏了頭腦。

眼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起哄的隊伍,中氣十足的喊聲令山體都為之顫抖。綠夏輕輕點頭,說:“願意。”

顧瞞沒聽清,在對麵大聲問:“你說什麽?”

葉舞風剛要開口,已經有數百人自發回答他道:“她說她願意!”

幾百人的大合唱,他們都在唱一首她願意的歌。

綠夏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

綠夏縱馬去和顧瞞約會,大家笑嘻嘻地讓她今天千萬不要回來了。沒有人抬頭看到,天空醞釀著怎樣一種危險。

夜半,誰家孩子啼哭一聲,刹那間,天上降下巨大的冰雹,密集如同妖魔施法,這種超自然的情境把所有沒有入睡的人都嚇得呆了足足有一刻鍾,才漸漸有人回過神來大聲喊著“救命啊,快救人啊!”

冰雹在人們不管不顧的瘋狂中更加密集緊湊,漸漸成了冰山棱角一樣尖銳的利器,短短幾刻,整個決明山一片狼藉。房屋接連傾倒,孩童婦女的呼救聲,哭嚎聲此起彼伏,火把肆無忌憚地燃燒,遠遠看去,赫赫一場人間地獄。一叢閃著寒光的盔甲無聲無息地拿上了武器,靜靜地蟄伏在一邊,無動於衷地看著這幅慘狀,伺機而動。

和顧瞞一起坐在一匹馬上慢慢地走,綠夏低頭不住撫摸著馬匹的鬃毛,微涼的空氣像一件無形的薄毯把兩個人捂得更緊,顧瞞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好開心,綠夏,我真的好開心。我明天就帶你回天狼,我要帶你去見我母妃,她一定會很喜歡你。到時候我要為你建造一座琉璃宮殿,讓你每天都可以看外麵的風景,我要每天叫你這個小懶豬起床,帶你用早膳,看綠夏你描眉,中午回來抱著你睡一會午覺,晚上吃過飯帶你溜溜彎。我們養很多很多花,生很多很多孩子,每天都熱熱鬧鬧地,到時候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好不好?你上廁所我就在門口蹲著。”

綠夏側過臉看見顧瞞臉上的喜悅不是假的,嘴角也禁不住被他感染得彎了又彎:“你想太多了吧,這還八字沒有一撇呢~”

顧瞞讓她打了自己一下,耍賴地把腦袋放在她的肩窩道:“我不管,你答應嫁給我了可不許反悔。”

綠夏被他臉上的喜悅膩到了,扭過頭翻了一個白眼,卻忍不住也笑起來。

顧瞞不服地咯吱她,一邊咯吱一邊說:“服不服,反不反悔,說不說話?”

綠夏最怕癢,閃躲間不住笑著說:“你別鬧了,住手,別鬧了。”

顧瞞不聽到自己想聽的話不罷休,仍舊咯吱她,一不小心,兩個人都摔倒了馬下,滾了好幾圈。顧瞞急忙把她圈在懷裏,自己用背硬接下了衝擊,撞得齜牙咧嘴地還要到吸著氣問:“綠夏摔倒你了嗎?”

綠夏好氣又好笑地擰了他一把:“堂堂大明皇子怎麽那麽幼稚!”

顧瞞把頭伸進她懷裏,一個勁拱著躲開她的手刀委屈喊道:“你不能打我,不能打我。”

葉舞風用了十分力氣的手刀到了他的身上變成了愛撫,她溫柔地用手慢慢順著顧瞞那毛躁的卷毛,像摸著“謔謔謔”一樣,輕聲道:“顧瞞,我沒有想到過我還可以再有一個家。”

“可是你知道你有我啊,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有我啊。”顧瞞長臂一伸,把兩人掉了個,看著瘦瘦小小的綠夏摸上去軟乎乎的,超級舒服。顧瞞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仔細地看,像琢磨什麽外星生物一樣認真。

綠夏被他看得不滿,想要伸手打開,顧瞞用力掣肘住她,輕聲說別動。他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稀奇地說:“奇怪,怎麽這樣一看,你就沒有平時好看了?”

綠夏用腳踹他一下,顧瞞急忙解釋:“你知道嗎,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覺得你真好看,看得我都挪不開眼睛,可是別人也沒這毛病啊。後來我就一直覺得奇怪,可是有時候看你就不是那麽好看,現在我終於找到原因了!”

“哦,原來在你眼裏我還有不好看的時候。”綠夏的興致減少很多,抽出胳膊枕在腦後看著濃墨一般的天空。

“別打岔,我發現啊,咱倆的身高差和別人都不一樣,我這個身高看你,就是你最美的角度。意識到這個真相之後,我就認命了,我們這都是天注定的緣分,我們是絕配呢。你覺得呢?”顧瞞總是喜歡在最後問一下綠夏的想法,好像他之前說的話都是廢話,隻有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一樣。

“我覺得呀,你這些話真可謂是,”綠夏雙手捧起顧瞞肉肉的小臉,最近他跟著自己長了不少肉,看見顧瞞滿臉期待地湊近嘴唇,她一巴掌給他拍開了,自己站起來打打衣服上的灰說:“真可謂是胡說八道。”

顧瞞伸手,示意讓綠夏把自己拉起來,綠夏一時不覺有詐,剛碰到顧瞞的手就被拉了過去,撲到顧瞞身上。她嚇了一跳,繼而嗬了一聲:“長能耐了是吧你,都敢整我了,啊,是不是~”

顧瞞使勁撲騰,又不敢用力,隻好讓她捏自己的臉。

小情侶打情罵俏間,隨從歐文過來,雙手抱拳行了一禮,高聲道:“皇子。”

兩個人如同捉奸在床一般狼狽地分開,顧瞞尷尬地輕咳一聲:“你怎麽過來了。”

“有急事。”歐文神情凝重,深知他性情的顧瞞和綠夏對視一眼,綠夏識趣地說:“那你們退下吧。”

顧瞞還不忘把袖子裏用紫檀木的盒子裝著的剪紙人拿出來,笑著說:“聽說那個被你撕了,你撕一個呢,我就剪一個,反正這小綠夏和顧瞞是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葉舞風接過來,竟然和原來兩個手牽手的紙人一模一樣,她的心一柔,輕聲說:“不會再撕了。”

“真的?你可說話算數。”顧瞞一副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綠夏砸了他一拳頭:“快去吧,你的歐小夫人等著你呢。”

此時饒是再緊急的事情,歐文也忍不住插一句話,一本正經聲明:“葉小姐萬不可再開這樣的玩笑,歐文擔當不起。”

綠夏翻個白眼,無奈對顧瞞道:“真不知道你是從哪裏找來那麽個寶。”顧瞞深有同感,搖搖頭,很有深意的歎了口氣。

看著顧瞞和歐文一起離開,綠夏端詳著手裏穿著喜服,牽著“牽紅”的兩個小娃娃笑容可掬地並肩站著,戳了幾下,笑著嫌棄道:“醜死了。”

顧瞞隻離開了一小會,回來時臉色蒼白無比,歐文表情也不輕鬆,難道是進行了爭吵?綠夏上前挽住顧瞞說道:“這兩個小娃娃真是醜死了,我好嫌棄。”嘴裏這麽說著,卻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捧在懷裏。顧瞞勉強笑笑,仍舊不說話。

綠夏打量了一下低頭跟在後麵的歐文,隻當他又因為迂腐惹怒了顧瞞,笑著解圍道:“歐文,你家顧瞞什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在他後麵還不如把他扔在這裏,他的火氣自然就降下去了,你先下去吧。”

歐文不發一言,噗通跪下了,綠夏心裏頭一跳,強自按下內心不安,笑著說:“歐副官你這是幹什麽?”

顧瞞氣得甩袖道:“你幹的好事!你自己和綠夏說!”雖是這樣說,眼睛卻安撫地看向綠夏。

綠夏暗自握緊了拳頭,看著歐文上來就是磕了三個響頭,鐵骨錚錚道:“歐文職責所在,愧對葉小姐大恩大德,來世願當牛做馬。”

“你幹了什麽。”綠夏心裏已經大致清楚他幹了什麽事,決明山眾人多次跟著她一起去戰場給各國軍隊搗亂,是眾國眼中釘,但是她不明白決明山絕不是任人宰割的山寨,他憑什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相傳決明山上住著神明,不可以高聲說話,一旦高聲語,就會有仙人的懲罰降下冰雹,確有其事。”歐文言盡於此,綠夏虛晃了一下,腦袋嗡地一聲黑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顧瞞:“最浪漫的求愛?還是最險惡的謀殺?”

顧瞞皺眉看向她:“綠夏,你竟然不信我,你怎麽能這麽想我,我不是,我沒有!”

“你閉嘴!”再也不想看到這個人,再也不想聽到這個人說話,再也不想剛才那是怎樣險惡的甜蜜,綠夏奪來最近的馬匹,縱身一躍便風馳電擎般遠去。

顧瞞心裏鋪天蓋地的慌張,他大喊一聲綠夏,這一聲綠夏像一把利刃,帶著顧瞞的不安和虛偽,帶著綠夏的憤怒和失望,一刀破開了兩人最單純的彼此。

在顧瞞的陪伴下,鏡湖來得容易,出去卻障礙重重,臨近半夜,瘴氣漸漸彌漫了整個叢林,不時還有沼澤泥潭,有不知名的野獸,綠夏沒頭沒腦地亂衝,怎麽也走不出去這個小小的迷宮。曾經多少次站在決明山上遠眺時想要和顧瞞一起來這裏,等到真的來到這裏時,卻是以這種心情,綠夏此時內心焦灼一片,她的決明山,她第二個家,難道要因為自己遭到滅頂之災嗎?

她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幹什麽,但還是想要快一點,快一點衝回去。筋疲力盡地闖到天快放明,黑暗裏那些捉摸不透的詭異的道路一下子清明起來,綠夏狠狠地錘了自己幾拳頭,為什麽你那麽不爭氣,為什麽你就是不能學聰明一點,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她的馬累倒在路邊,不遠處傳來了交談聲,綠夏閃到一邊的草叢間。

歐文帶著顧瞞的親衛隊先來清道,隻有五個人,想必其他人此刻都在搜尋自己吧。葉舞風越想越憤怒,顧瞞早就知道鏡湖晚上走出去艱難萬分,是以把自己騙到這裏,隻要自己進了這裏就猶如甕中捉鱉隻能束手就擒。她清楚自己雖然功夫還不錯,但此時體力不支和五個壯漢硬拚實在不是好的決策,看著越來越近的幾人,她咬緊下唇。

眼看那五人就要走近,草叢並不疏密,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所在。綠夏暗暗拔下簪子,決計就是一死也再也不要落到顧瞞手裏,成為他的籌碼,就在她把簪子刺進皮膚的時候,聽到歐文高聲說:“這裏就是出口,沒有危險,你們回去接將軍,我在這裏守著。”

那四人說是,歐文抱臂看他們走遠一點,剛要下馬,就被一個手刀劈暈,她跨上歐文的坐騎,發現時顧瞞平時常騎得“咣咣咣”,來不及多想,隻能驅馬前進,任那些去而複返的侍衛一邊喊著副官,一邊喊著追。

咣咣咣平時腳力不比謔謔謔弱,又是熟人,賣力奔跑下根本不是一般馬匹所能跟上的。葉舞風心裏鬆了一口氣,來不及細想顧瞞此番舉動的多餘,究竟是另有打算還是心軟,隻能不斷忍著越來越猛烈的風割過自己的臉頰。

決明山上已經是一片焦土,火星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所有人以各種姿勢趴在地上,鮮血沒有,慘叫沒有,呻吟沒有,生命沒有。

葉舞風感到生命深處散發的寂靜,雖然不時還有大明軍隊的腳步聲,但她還是覺得這個世界是那麽的空曠。她覺得冷,她緊緊地抱住自己,被一個小石子砸了腦袋。她抬起頭,順著石子來的方向看過去,什麽也沒有。她站起身,靈巧地躲過還在巡視的天狼軍隊,來到石子發出的一處房子後,空無一物,她抬頭看去,發現屋頂上站著歐陽。

葉舞風有點想笑,又有點委屈,半張著嘴抬頭的樣子傻極了,歐陽冷冷地看著她,師徒倆對視許久,歐陽才又是一個小石子砸在她的腦門上,葉舞風的腦門立刻腫了一個不小的包。歐陽瞪著她說:“你幹的好事。”

葉舞風瞬間飛身上去抱住歐陽,淚如雨下。

葉舞風哭了很久,一直哭到夕陽西下,歐陽十分不耐煩了才停歇。葉舞風抽抽搭搭地說:“師傅,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歐陽又是一個小石子,葉舞風知道他肯對自己發脾氣就是好的,躲都不敢躲地站在那裏讓他打。歐陽見小徒弟那麽聽話,反倒下不去手,他說:“走吧。”

顧瞞的軍隊一直在找活口,但是每個人都死透了。清點人數的時候,也和決明山的人數差不多,顧瞞心中複雜,獨自回到帳篷裏。歐文領了二十軍棍,卻被顧瞞帶進他的帳篷裏休息。

“她走的時候可說了什麽?”這是這幾天來,顧瞞第一次和歐文說話。

歐文說:“沒有,她從後麵襲擊的我。”

“想必她現在一定恨透了我吧。鏡湖晚上危險重重,她能摸到出口,一定一晚上都沒有睡,她……”顧瞞說不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自己倒了一杯水,似乎要把所有話都吞下去。

“東宮夫人說希望您要早日振作起來,回到大明,拿回屬於您的一切,皇後娘娘還在等您。”

“當初她就是這麽把兄長逼走的,現在她又來逼我,難道榮華富貴對她來說就那麽重要,親人都死掉也在所不惜?”顧瞞把手中的茶杯捏了個粉碎,碎渣浸入肉裏也猶自不知。

歐文隻能低頭提示道:“希望皇子早日振作。”

顧瞞憤怒地抬腳踹去,歐文重重地摔到地上,撞倒桌子,一聲不吭。顧瞞抬腳往外走去,他走到懸崖邊,感受能把人吹起來的大風,看到雪野裏那一對紅彤彤的小人那麽醒目,懸崖邊有一行腳印,旁邊寫著:“世上從此無綠夏。”

顧瞞蹲下身,發現風不吹這個高度,他把那對小人緊緊按進懷中,痛的眼睛血紅,一夜之間,一切都無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