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綠水,清晨的淡淡霧氣還沒有消失,艄公已經在岸邊撐船等候很久,船上位置還空了兩個。一來一回要不少功夫,艄公必須等到人滿才可以出發,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船上不少人三更就起來趕這一趟船,便對艄公頗有怨言,卻礙於有求於人,便把怨氣發泄到那即將到來的兩人身上。大家望眼欲穿,終於看到有人從兩邊過來,有人非常激動地指著左邊說:“船家你看,來人了!”有人指著右邊說:“哎呀,那邊也來了人。”

大家紛紛放心,這下好了,終於可以出發了。

待到來人走近,大家卻傻眼了,原來左邊走來一對父女,右邊走來一個蒙著麵紗的女子,這下大家犯愁了,讓誰進呢?艄公先讓父女上船,抱歉地對那位蒙麵女說:“姑娘,實在不好意思,船坐不下了,要不,您等明天再來?”

青山屯隻有他這一個艄公,一來一回就要花去一天時間,所以青山屯的一天隻能出去一次。女子慌了,她聲音裏充滿懇求:“大爺,求您了,我孩子爹還在那頭等我,如果不能找到他,你讓我們娘倆怎麽活呀。”

麵紗裏若隱若現的姣好麵容急的發紅,身子一軟,竟然是要暈倒,肚子的凸起也更加明顯。艄公為難回頭,那對父女事不關己地看著周圍的風景。青山屯裏的人都很樸實,一位大娘起身,歎氣:“誰讓我心軟呢,本想到外麵去給我剛生產的兒媳婦買點補品,算了算了,就當給我小孫子積福吧,姑娘你來我這。”

女子急忙道謝,從自己的包裹裏掏出一顆明珠,熠熠發光,竟然是一個嬰兒拳頭般大小的珍珠。大娘驚得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一開始的善心卻在此時生了一些惡意,她剛要拿過。

一個紅色身影閃過,把珍珠奪走,大家定睛一看,是剛才那個冷漠的女兒。

梳著高高馬尾的紅衣女子眉目間英氣十足,她嘲諷地說:“既然你都說使不得,又為何伸手去拿?”她看一眼那個傻傻猶不自知的蒙麵女,冷哼一聲:“你如此露富,倒是不怕引來壞人。孤身一人,還不長點心眼,你這相公真是心大。”

“小風,住手。”歐陽皺眉,綠夏這一出手不是把船上的人得罪遍了嗎,他們自身難保,何必招惹一個麻煩。

“綠夏!”蒙麵的粉衣女子喜極而泣,她扯下麵紗,露出一張比剛才珍珠更加璀璨的麵容,直晃得人眼睛發閃。

綠夏皺眉:“明玉?你怎麽會在這?”

艄公可不管她們有什麽淵源,綠夏剛才那一番話把他們都得罪了個遍,他也硬氣,硬是把收走的錢扔了回去,把他們趕下船。

綠夏無語:“這船夫也忒小氣了點。”

歐陽翻個白眼:“你還說人家沒心眼,我看你沒好到哪去。”

明玉抓救命稻草一樣緊緊跟著綠夏,一言不發,綠夏看了她的肚子一眼,麵上凝重,對歐陽說:“義父,我們先找個客棧休息一下吧。”

她附耳和歐陽說了一下明玉的身份,歐陽眼中幾番思索,開口:“此時尚早,我們往東走,不遠處還有一個小鎮,那裏人多,我們到那裏投宿。”

明玉自然沒有異議,並且把自己包袱地給綠夏,綠夏冷臉:“自己背,都這個時候了還那麽懶。”

“不是的,”明玉見她誤會,急忙辯解:“這裏都是我從宮裏帶出來的珠寶,我走得倉促,什麽都沒拿,隻帶了這些傍身。”

“聽說大明的皇帝對你甚是寵愛,你有了子嗣傍身,為何要逃走?剛才你怎麽把珍珠直接就拿了出來,你一個人,如果被搶走了又該如何?你說要去找孩子爹,難道!”綠夏驚訝地捂住了嘴巴:“你這腹中孩兒,莫不是……”

“是趙曌的。”

“荒唐!你薄穀明玉是怎麽回事!誰都可以欺辱你!”綠夏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已經做了大明的妃子,怎麽又懷了趙曌的孩子!

“有些事說不清楚的,綠夏你莫怪我。”明玉淚漣漣,堪堪折腰去掩淚,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舞刀弄槍,睥睨天下的巾幗,她被生活磨煉成了一個手掌心的嬌豔花朵,一舉一動都不勝依依。

“糊塗,”見到她的眼淚,綠夏說不出狠話,隻能不斷歎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

“去找趙曌,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要回到他身邊,為我的孩子爭取他該有的身份。”

一路上明玉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經曆告訴綠夏,這一段時間她經曆了此生從沒見過的諸多變故,內心早已無比疲憊,綠夏是她多年好友,又向來可靠,她傾訴之餘,竟然一點都沒想到要問綠夏一聲她為何會來此。

原來明玉逃出城後,沒有等到趙曌派來接她的船,流落民間,竟然走錯了路。她糊裏糊塗地走到了大明的邊界,被當作奸細扣押了起來,其中受到多少欺辱暫時不說。趙曌一直四處打探她的消息,聽聞大明抓了一個很美的奸細,他就知道是自己。為了保全明玉的性命,趙曌傳信給大明皇帝,說自己獻給他一位美貌女子,不料護送的人在路上遇到匪徒,走散,那女子也消失無蹤。大明皇帝朝堂上隨口一問,便改變了明玉即將被獄卒欺辱的命運,她被護送到京城。碰巧,那天是皇帝生日,有人提了一下她。她便在大明全體官員麵前跳了一支舞,跳直了皇帝的眼睛,跳來了自己的無限榮耀。

“趙曌未必是在乎你,他肯定在後來利用你不少。”綠夏冷笑,明玉默認,兩人兒時無法無天,均是叱吒薄穀的小女兒,如今落到這番田地,真可謂造化弄人。

“趙曌知道你要去找他嗎?”

“不知道,不過明皇已經下令追拿我,他應該很快就知道了吧。”

有人聊著天,十幾裏山路也走了過去,看到燈火時,一直在前頭默默無言的歐陽回頭說:“小風,你過來。”

明玉捏著綠夏的袖子,小聲問:“綠夏,他是誰啊?看著好凶啊。”

“我義父,趙曌那種人你都不怕,你怕我義父?”綠夏瞪她一眼,跑了過去,走在歐陽旁邊。

歐陽見她過來,繼續走,小聲說:“我已經把事情聽明白了。”

“是,”綠夏對歐陽言聽計從:“明玉準備去找趙曌,義父您怎麽看?”

“送她去,不過,要讓她被大明的人帶走。”

“為何?”綠夏不解,她知道明玉對趙曌的決心,若真如此,明玉怕是還會冒險再跑出來,到那時,她肯定不得善終。

“是西厥的血脈值錢,還是大明的血脈值錢?”

“義父,不可,”綠夏想也不想地拒絕,她還沒有落魄到拿好友的孩子來換好處。

“就在此地落腳吧。”歐陽不接她的話,走進去找小二要了兩間上房,看綠夏目瞪口呆,他晃晃手中明玉的包裹:“你那朋友有孕在身,不能吃苦。”

“這老頭。”綠夏看著慢慢走過來的明玉,瞪了歐陽一眼,什麽時候都不忘占人小便宜。

扶著明玉走上台階,衣裙起伏間,看到她漏了腳指頭的鞋,綠夏怔了一下,明玉不好意思地笑笑,用衣裙把腳遮住了。她匆忙上樓,走在綠夏前麵,不想讓她再看見自己的鞋,見綠夏沒有跟上來,她回頭去看,發現綠夏眼中已經紅成了一隻小兔子。

“哎呀,出門在外,我一個人趕路,總是有顧及不到的地方,我有錢,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我都快累死了。”明玉從宮裏逃出後,一直防備著別人,手中珠寶不敢花,隻有和小太監換了一些銅板。一路走來,隻敢買些吃食,這幾日,銅板已經快用光,她能省就省。

今日無非是為著那大娘的善良才內心鬆散,很多時候一個人在充滿惡意的世界裏會格外小心往往能全身而退,卻經常被一點小小的善意打倒,如果不是綠夏,她幾乎都能想象到上了船那些人的嘴臉。內心後怕,對綠夏更加感激,她牽住綠夏的手,真心地道謝。

綠夏捏捏她白嫩的小臉:“我們之間不需要這個字。”

“我一定會把你送到趙曌身邊。”

明玉推門,聽到綠夏突如其來的誓言,回頭淺淺一笑:“我知道,綠夏,我知道,這世界上你們是唯一不會害我的人。”

這個你們,曾經是三個人,現在卻隻有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