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下起了雪,一夜之後醒來,世界銀裝素裹,宛如待嫁新娘安靜素雅的模樣。

綠夏推開窗戶,寒氣侵襲,冷得她抖了一抖:“雪真美啊。”

明玉一手撐頭,歪著身子笑:“大明四季分明,每個時辰有每個時辰的美,欣賞不完。”

“西厥夏天熱的要死,冬天冷得要死,你真要去嗎?”

“綠夏,”明玉瞪她一眼:“不要提這些。”

綠夏點點頭,起身穿了棉衣,感覺太臃腫,不舒服地蹦了幾下,仿佛這樣就能把她更好地塞進去似的。

明玉被她的動作逗笑,起身要穿衣服,綠夏驚奇地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仔細算著:“算著時日,應該快生產了,怎麽還這樣不顯?”

明玉的大眼睛眨了兩下,愧疚地扶著肚子說:“大概是我太瘦了吧。”

“真是個堅強的好小子。”綠夏湊過去盯著她的肚子,小聲說:“小家夥,早上好啊。”

明玉被她弄得慌神,她無數次想象過趙曌這樣照顧他們母子的樣子,鼻子一酸,酸的通紅,逼得打了個噴嚏。

綠夏急忙去關窗戶,抱怨自己:“我真是的,怎麽忘了你現在身體弱,竟然讓冷風就這樣吹著。”

“沒關係的。”明玉說出來,也覺得她們倆如今客氣了很多,她略帶落寞地笑,可能她們都長大了吧,再也不能像小時候一樣任性地說自己想要怎樣,有什麽不愉快給一塊糖就可以冰釋前嫌。

兩人不知想到了什麽,均是對著窗戶出神,一人嬌豔,一人清冷,譬如那寒冬中的臘梅柏鬆,經曆了殊多磨難,卻綻放出截然不同的光彩。

決明山倒後,天下局勢瞬間失去控製,大金不堪一擊,薄穀孤立無援,西厥和大明一起幾乎得了大半天下。如今薄穀的都城西去再西去,日薄西山之勢不可阻擋。

歐陽和綠夏從決明山下來後四處奔波,始終沒有明確自己的身份。已經成為成王的薄穀夜熙試圖用各種方法聯係他們,稍有他們行蹤便派人去追,卻均是石沉大海。兩人在各個國家擁打著天下統一的旗號,吸引了不少有誌之士加入。綠夏和歐陽時不時也會當殺手殺幾個人,百無禁忌,行走如風,若是有心探查,輕易不能知道他們的行蹤,是以明玉的出現絕對不是巧合。

趙曌善謀斷,知人心,時運大好,歐陽隻當他又捏造了一個什麽滔天陰謀,對明玉冷眼相待,靜候這出戲開場。

帶著明玉,不方便趕路,綠夏說反正他們是無根的飛蓬,哪裏不能落腳,索性在附近找了一處住所暫住。房子在蘆葦**中心,前後均是數百米的木頭回廊,九曲十八彎,附近沒有住戶,偶爾幾隻放養的野鴨子會在淤泥蘆葦間出沒,三人樂得清靜。

歐陽單獨開了一戶門,每日帶著自己的棋盤走上很遠到市集和別人下棋,到了飯點自己回來,綠夏暗笑他比野鴨子還準時。

明玉身子漸漸顯懷,每日裹著厚厚的衣服,坐在屋前的板凳上看白草茫茫,冬日天空清澈如鏡。突然,蘆葦**裏一片撲騰,明玉無奈地喚了一聲:“綠夏,你就放過它們吧。”

綠夏從蘆葦**裏探出頭,手腳凍得紅彤彤,一手一隻呱呱叫的鴨子,她抹去鼻涕,笑得傻兮兮地說:“今天抓了兩隻最肥的,一隻烤著吃,一隻燉湯!”

“你素來不喜歡這些東西,何必非得和他們過不去呢,小心鴨子主人來找你要說法。”明玉已經做了母親,言談間偶爾流露出一種母性的包容。

這包容讓綠夏動容,她每一次調皮都是為了重溫這一句溫柔的嗔怪。

蘆葦是燒火的好材料,綠夏從街市弄來一塊鐵皮,直接鋪在地上開始生火,潮氣大,煙味嗆,明玉避到屋裏。綠夏灰頭土臉的把火生起來,剛抬頭,就看見眼前有兩個人並肩看著自己,她啞然,繼而苦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已經作婦人打扮的小荷紫眼中有淚,她想要上前,又瞥了一眼身邊的雄壯大漢,隻能忍著眼淚笑著說:“綠夏。”

大漢見自己媳婦表現異常,卻不是體貼的人,他走上前指著綠夏腳邊的鴨子罵罵咧咧:“媽的!就是你這個新來的偷了我家的鴨子!人證物證俱在,你說怎麽辦吧!”

大漢聲音雖粗,卻尖銳如罵街婦人般潑皮,綠夏眉頭一皺,小荷紫已經伸出手安撫著自己相公:“相公,這是我以前的好友,熟人好說話,我來說。”

大漢看了一眼小荷紫,小荷紫繼續安撫道:“肯定會讓他們賠償的。”

“我看她挺有錢的,多要點。”大漢打量了綠夏一眼,悻悻站在一邊。

小荷紫剛要說話,綠夏已經把一塊銀子砸了過來,砸在她的臉上。小荷紫猝不及防,猛地激靈一下。大漢急忙抓過錢,絲毫不顧小荷紫,在銀子上咬了一口,確定是真的,眼睛裏瞬間發射出貪婪的光芒。

“你們的鴨子實在又瘦又柴,難吃的很,小爺兒的錢夠你們一百隻鴨子了,還不快滾!”綠夏往腰後一抽,鞭子劈啪一聲炸在空氣中,大漢嚇得後退一步,拉拉自己傻眼的媳婦兒吼道:“臭娘們,還不趕緊走,幹嘛呢你!你認識人家,人家可不認識你。”

小荷紫不情不願地被大漢拉走,綠夏不解氣般狠狠地在打起無數白色飛花,激起火星無數。

明玉已經歇下,聽見聲音不好出麵,見他們離開,挺著肚子走出來:“你這又是何苦!那位也是個忠心的,你這樣對她多不公平。”

“我嫌她不爭氣!當年給她留下那麽多錢,就算招個郎君也必定可以書香世家的人物,怎麽就找了一個這樣形貌齷齪的,髒了我的眼。”綠夏顧忌明玉的身體,扔了鞭子,坐在甲板邊生悶氣。

“人不可貌相。”

“那副樣子,難道是王侯將相!”綠夏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麽,明玉拍拍她的背,安撫著道:“我知道你為王翰越不公,但是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更何況,何況他已經去了那麽久。”

“你不知道!”綠夏轉身,脫口而出,明玉眉毛一挑,心中一跳:“我不知道什麽?”

“你不知道她不該是這種生活的人。”綠夏想起自己大膽的猜想,卻本能地避開了這個話題,隻能在心中隱隱遺憾。

“是嗎,”明玉笑著轉移話題:“他們應該就住在附近,一時半會也不急這個事。今天吃什麽呀?”

“哎呀,我的鴨子都被那個黑胖子拿走了!”綠夏氣得大罵那胖子實在是黑心極了,拿了自己銀子還要把鴨子拿走。

“行吧,昨天還有一些臘腸,我們一起煮點粥吧。”明玉挺著身子,被綠夏扶著,慢悠悠地走著,突然她低下頭:“綠夏。”

綠夏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你,我,你怎麽看……”

“支支吾吾的,你想問什麽就問呀?”綠夏的眼睛太過直白,太過明確,明玉的問題更加說不出來,她隻能摸摸自己的肚子說:“以後你會對這孩子好吧?”

綠夏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蘆葦**裏帶著濕冷的風侵入骨髓,她忽然心裏突然一慌,急忙道:“我才不會,他可是我的敵人的孩子,趙曌那個狗男人還有你小時候打我那些仇我都記著呢。你可好好看著他長大,不然,我以後弄死他。”

“聽見沒有!”聽不到明玉的回答,綠夏小小地掐了她一下,明玉點點頭,噘著嘴說:“知道了,小氣鬼。”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回屋裏,關上門的刹那,綠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陰沉的的雲靄直逼人麵前,她用力地關上門,仿佛外麵有豺狼虎豹。

在綠夏的記憶裏,寒冷的空氣意味著一種沉重,壓抑,周而複始的絕望。

好像,最壞的事情都發生在最冷的冬天。